陈治国:现象学视域下友爱的多重地位及其演变——兼论亚里士多德友爱哲学的现象学效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7 次 更新时间:2021-01-20 23:01:39

进入专题: 现象学   亚里士多德  

陈治国  
通过筹划着的领会活动重新勾勒自我的世界,这必然引发或伴随着一种现身情态的转变,即此在被一种不可消除的“不在家”、没有现成化对象的“畏”之情绪所包围。(35)最深刻的畏之情绪乃是“畏死”。在持续畏死中,此在为不同处境中各种具体生存可能性的选择和筹划,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背景世界,也为进行着不断筹划和选择的各个瞬间性此在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整体性。(36)

  

   第三,源于朋友的良知之召唤同此在的“愿有良知”以及“畏死”,一起构成此在走向本真存在的重要条件,不过,此在与这种意义上的朋友式另一此在之间的关系相当有限,可以说表现为一种“风轻云淡”乃至“若有若无”的示范与观看。有如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真实朋友“为对方自身之故”祝福伙伴,海德格尔也强调,“此在作为共在本质上是为他人之故而‘存在’”,“共在就是生存论上的‘为他人之故’”。(37)暂且不管这种论述如何富有争议,率先觉识并保持“非—自我同一性”的朋友,必然操心可能沉沦着的此在之绽出生存及其自由。1921年海德格尔就曾说:“友爱毕竟是有如善意(bennevolentia)那般的事物,是我们的爱之赠礼”,“共享世界中的爱,具有帮助所爱的他人获取他的生存之含义,使其通达自身”。(38)

  

   不过,朋友虽然期冀此在从非本真性那里释放或赎回自己,但他丝毫不会预期或预定这种自我实现的具体模式和实际内容,所谓“除却向着仅仅事关此在的这种能在召唤,还该如何呼唤”(39);他也不会像亚里士多德的完善朋友那样,愿意共享欢乐和痛苦,倾向熟稔彼此并共同生活。朋友作为持续地向其本己能在突进着的生存过程,不仅保持着自身内的分离性,而且也保持着相对于他人而言的个体性和他在性,因而,他是操心着“我”的生存论上的自由和个体性之朋友,也是有距离甚至神秘性的陌生者(40),是愿意带来启示但又从不会略加勉强,并且不容完全辨识的先行者(41)。说到底,朋友形象可以标画为一种“生存论上的先行者”:他顾视、顾惜着常人式此在(42),后者则在某种若有若无的依稀观看中——如果观看确实搅动了此在自身的“心境”——返回自身去独立开辟尚无经纬的存活之道。

  

   如若基础存在论中的友爱之思,着重于共在着的不同此在之间的恰当关系,那么中后期海德格尔的友爱构想,更多指向另两种特殊的关联或活动:存在的自我隐藏与自我涌现之间的友爱活动,以及存在与此在或思想之间的友爱活动。先从前者说起。相对于基础存在论对此在的非本真性与本真性之生存论区分,中后期海德格尔专注于存在本身自行解蔽与自行隐藏的二重性运作活动,并且这种专注很大程度上通过向早期希腊思想家尤其是赫拉克利特的返回而展开。面对赫拉克利特残篇中第123条箴言“自然喜爱隐藏自己”(phúsis krúptesthai phile ),海德格尔先后将其译解为“存在者的支配性运作,即处于其存在中的存在者,喜爱(liebt)自我隐藏”(43),“涌现赐予自行遮蔽以钟爱(Gunst)”(44)。无论这些译解牵涉的东西如何广泛,就这里的议题而言,有三个方面值得关注。

  

   其一,存在者的存在是一种支配性、压倒性的现身在场或涌现(Aufgehen)过程,是从遮蔽状态出脱着的过程。同时,存在者在解蔽、涌现过程中持着自行隐藏、自行遮蔽的内在冲动。这种二重性发生活动作为存在自身内在纯粹关联,一种同一性中的差异化活动,以友爱(philia)、热爱(philein)、钟爱或赐予(Gunst/G nnen)等概念来描述。涌现与自行遮蔽的友爱、热爱或相互赠予,主要意指:双方各自生成、保存、持留自身之际,并不试图消灭或完全替代对方,而是从对方走出之际仍着力将本质上属于对方或对方应得的东西,转让或馈赠于对方,并由此保证对方的自由或本质性展开。(45)

  

   其二,存在自身中的友爱性运作,不是人类学的、心理学的或单纯主观意义上的友爱体验,但要求思想着存在的此在予以出于惊讶、惊奇(thaumazein)之基本情绪的应合(Ent-sprechen)。适切的应合也被称作一种“友爱”(philia),即此在与存在之间的友爱。个中道理在于,有鉴于存在者任何一种现身在场都有其隐匿性或隐退性,此在如果不是在趋前又退却、抑持着的惊讶或惊奇中来应合地领会存在(46),让探访着、允诺着的存在闪现、抵达于人之此在,而是在浅尝辄止中自以为“无所不见”,或在单纯的着迷性惊讶中——抛开了可能的谦和、畏惧与抑持——要凝贮、固定“存在”,存在就总是已经闪退或寂藏着。在此意义上,海德格尔也把此在或思想与存在之间的恰当关系,命名为“友爱”或“热爱”(47)。

  

   其三,此在与存在的友爱、热爱,曾见迹于早期希腊思想家,但在随后的智者或诡辩论无所不晓并能兜售于人的说明性知识中,以及在苏格拉底/柏拉图对智慧的爱欲性(erotic)静观式探究中,“由于热爱不再是一种与智慧(sophon)的源始性协调,而是对智慧特别的欲求,所以,热爱智慧(philein to sophon)就变成了‘哲学’(philosophia)。哲学的欲求便由爱欲(erōs)来规定”(48)。此后,对友爱的每一种哲学规定,如亚里士多德对最高友爱或完善友爱(teleia philia)的哲学规定,不过体现了对原初的赫拉克利特式友爱——朝向聚集着的二重性运作之存在的协调、应合或热爱——之丧失的一种乡愁,一种回忆性的悼念。(49)

  

   三、伽达默尔:作为自我理解和相互理解之可能性条件的友爱

  

   部分受到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重要影响,并通过对亚里士多德友爱哲学及其一般实践哲学的重新解读和占用,伽达默尔更为明确地发展了一种典型的友爱现象学,使之成为其诠释学的现象学之重要构成部分。

  

   如上所述,根据基础存在论,理解、话语与现身情态三个环节共同构成在世存在的此在之展开状态。按照伽达默尔的观点,与其说理解(Verstehen)是此在生存论环节之—种,不如说是此在在世存在的最基本方式。(50)即理解乃是此在生存论结构之根本性规定。作为理解着的存在者,此在持续不断地投入到对自我、他人和世界之解释性的理解活动中。而任何理解既是自我理解,更是相互理解——只有在相互理解、共同理解中,自我理解才得以开启和推进。如所周知,海德格尔通过对亚里士多德命题“人在本性上是政治的动物”之生存论挪用,将此在本质性特征规定为“共在”。基础存在论并非没有“他人”身影,可是,伽达默尔认为,他人的这种“身影”或是消极的——多数时候体现为常人式此在,或过于单薄而模糊——少数觉醒或可能觉醒的他人,“在远处”约略同此在具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关系,所以,海德格尔并没有能够真正重视此在的“共在”本性。(51)

  

   按照伽达默尔的观点,有如亚里士多德正确看到的,相对于纯粹“努斯”(nous)本身或“神”,人类存在者是一种有限生物,其有限性不仅在于生成着、运动着的此在很难自觉自主达到灵魂各种成分——如情感、欲望和理性等——的统一和协调,而且在于个体性此在很难通过单独自我反思、自我观看而认识、理解自身。(52)作为具体生存于某一文化、语言或社会共同体的个体,那些给定的文化、语言和习俗等,已预先规定了他可能的生存以及关于一般存在的理解——它们总是以某种前见、前理解(Vorverst ndnis)的方式隐蔽地发挥作用。所以,开启自我观看、自我理解,首先就要让这些隐而不显的前理解,即属于并限制着每一个体的视域,能够暴露、揭示出来。要做到这一点,他者的在场不可或缺。带着其自身视域的他者——可以是具体的他人,也可以是一个文本或艺术作品等——对同一事物的不同理解,将暴露、映现出我们隐而不显却实实在在起着作用的理解视域及其偏狭性和偶然性。在此意义上,伽达默尔强调:“同海德格尔相比,我努力表明,对他者的理解如何具有一种根本的重要性。”(53)

  

   无论是自我理解还是相互理解,总是通过语言展开,并且这种语言不是单向度的倾听或独白,而是活生生的、往返的、问答式的对话或交谈(Gespr ch)过程。(54)伽达默尔接受海德格尔——同样从亚里士多德追溯而来——的一个洞见,即语言作为人的本质性能力,从根本上构建着此在基本在世方式。不过,伽达默尔认为,语言能力的真正实现,既不在于近现代意识主体主义所依赖的普遍、无人称的表象性命题,也不在于海德格尔所青睐的那种跳跃着、启示着的语词或原初语词(Urwort)以及相应的孤独倾听,而是在于对话伙伴相互问答、彼此学习的无止境交谈过程。(55)个中道理,主要涉及以下几点。

  

   第一,语言是人类存在者的语言,可是,某种语言一旦开始形成或发生作用,它就处于不断运动之中,并由此持续地获得自己的意义与生命。这种运动过程典型地体现在问答式对话形式中。以苏格拉底对话为例,伽达默尔评析说,作为语言技艺的助产法指向对话中的伙伴,但它主要关切的是他们在问答中所表达的意见,以及在这种对话中展开的事情本身之内在逻辑,以至于最终“在其真理中涌现出来的东西是逻各斯(logos)……远远超出对话者的主观性意见,以致引导着交谈的人也认识到,他并不知道”(56)。交谈或对话对于语言如此重要,从而“当且仅当语言在对话中发生,语言才充分地是其所能是”(57)。

  

   第二,诠释学的理解进程要求经由相互理解促进自我理解,尤其是意识到自己各种既有认识和观点的视域及其限制性,但只有在面对面的交谈中,一个人的视域及其限制性才能具体地、真实地被带入到意识中。因为,在与他人就共同关切的主题或事情本身(Sache selbst)进行的交谈中,一个人碰触到与其前见解不相适合的东西,经受到真正的刺激或震动,从而使自己的视域和由此而来的理解成为一个问题。(58)

  

   第三,与他者的交谈是一个对既有观点或理解成就进行重新认识和深化的过程。为了进行有效交流,面对不同对话伙伴,需要根据对方的语汇、信念和背景重铸或再造自己的观点或理解结果。这种活动,对于一个人观点的形成来说,并非单单是附加的、从属性的,而是直接构成其重要部分。通过这种重铸,一个人才有机会发现,就某一事情本身而言,他是否像设想的那样达到充分清晰明了的认识和理解。所以,“言说过程中涌现的东西……是不断重现的努力,即要参与某事并与某人交往。但这就意味着自我弃置(Sich aussetzen)”(59)。

  

   第四,对话性交往中的“自我弃置”也意味着,真正的交谈不单纯是理论性认知,它也是实践性、实行性的,蕴含着一个人整体生存上的转变。一个人通过交谈遭遇到在其自身的世界经验中未曾接触到的东西,并吸纳、转化到自身对事物的重新感知和理解中,带来生存状态上的不断扩充和更新。这种能够在交谈中向新的经验永远保持开放的人,被伽达默尔看作是亚里士多德笔下具有实践智慧的人(phronimos)或“富有经验的人”(60)。

  

理解着的人类存在者在持续、往返、对话性的交谈中来实现自我理解和相互理解,而一种以亚里士多德为灵感源泉的友爱关系,恰恰构成诠释学的交谈之典范模式。首先,真正的友爱涉及某种“自爱”或自我认识、自我理解之要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现象学   亚里士多德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总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4480.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