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我的日本疫情日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83 次 更新时间:2020-11-14 12:3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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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  
此次疫情当中,该组织就设立了专门应对疫情谣言的主页,对信息的有效健康传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05. 2020年3月11日,星期三

  

   热闹的公园

  

   众所周知,日本早已步入少子老龄化社会。根据日本内阁府2018年的统计,65岁以上的人口占日本总人口的28.1%,而14岁以下的儿童人口仅占总人口的12.1%。根据这个数据的推算,到2065年,日本大约每3个人里就会有1个65岁以上的老人。形势不可谓不严峻。

  

   在日本的日常生活中,孩子们在社区里上蹿下跳的身影并不太容易被看到。因为他们的活动大多会在校园内进行,而其他的集体活动一般也都会在特定场所。简而言之,日本的孩子在生活上的组织性和规律性很强,他们有属于自己的“路线”“活动地盘”“圈子”。而这种“路线”、“地盘”和“圈子”一般不与生活社区重叠,所以在社区内很少能看到他们闲逛的身影。于是,初来日本的外国朋友甚至会觉得奇怪,日本的孩子都去哪了?

  

   目前,因为疫情影响,许多学校已经停课(或是缩短上课时间,错开交通高峰)。我旅居日本已经10年,但现在突然发现,生活中竟然到处都能看到孩子的身影。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从没感觉到日本有这么多孩子。例如,到目前为止,我几乎从未在社区的超市内看到过孩子的身影,因为正常状态下他们一般不会“悠闲”地和妈妈一起在超市购物,因为日本的孩子(除婴幼儿外)往往有自己的活动安排。但现在,当我去附近超市购物时,总能看见孩子的身影。

  

   而当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时,更是发现那里已经成了孩子们的“王国”。放风筝的、打棒球的、滑冰的、荡秋千的、野餐的……平时安静的公园现在显得十分热闹。这种情况其实是说明受到疫情和停课的影响,孩子们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社会组织性——公园活动成了一种必需的“替代品”。

  

   我们知道,人类的一大特征便是拥有高度的社会组织性。长期脱离社会,失去社会组织性,人的生活状态、精神状态会变得怎样?《鲁滨逊漂流记》是英国著名小说家丹尼尔·笛福的一部长篇小说,讲的是主人公鲁滨逊漂流到一个偏僻荒凉的热带小岛,并在岛上度过了28年的故事。书中的一段描写令我印象深刻。被困在小岛上的鲁滨逊一度十分孤独,并极度渴望社交。他为此而烦恼。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但是,有一天,当他突然在小岛的某处海滩上发现陌生足迹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疫情中长期的强制隔离可能也会使人产生类似的精神状态——当你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突然发现一个人影,可能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欢喜,而可能是深深的恐惧。这个故事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人类是多么依赖、也多么需要建立一个正常运转的、充满互信的社会。否则,人人都是一座孤岛,恐惧和不安永远无法消除。

  

   06. 2020年3月20日,星期五

  

   学校停课的争议与苦恼

  

   今天,日本感染者总数升至928人,安倍首相决定解除对全国学校停课的请求。负责全国文教工作的文部科学省宣布,各地可以根据其各自的情况决定是否开课。目前,日本确诊感染人数虽然没有出现爆炸性增长,但缓慢的扩散也是令人担心的。为什么日本会在此时开始呼吁学校复课呢?

  

   实际上,关于学校停课的问题,日本社会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争议,政府显然感受到了这种压力。例如,日本庆应义塾大学的副教授小幡绩在日本知名网站“newsweek”发文,猛烈地批评学校停课的措施,认为停课措施过于草率,使得孩子们失去了宝贵的受教育时间,直呼“日本完了”。另外,有的家长对政府提出抗议,认为停课给家庭增加了原本没有的经济负担(例如,家长要请假居家陪孩子等);还有的家长提出,停课的私立学校应当按照停课的时间来退减高昂的学费。

  

   从日本学生的角度而言,这段时间的停课确实是遗憾万千的事情。因为,日本每个学年度的结束正好在3月,也就是说,现在正好是所谓的毕业季。日本学校的毕业季活动非常丰富,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如此,这个环节可以说是日本学生重要的情感记忆。最近,日本电视播放了许多关于学校停课的采访。许多学生甚至老师都悲伤地流下了眼泪,因为突如其来的停课,使得所有精心准备的毕业活动无法进行,毕业班的师生也只能仓促告别。一位老师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政府对疫情的判断缺乏预期,应对太过仓促。如果需要停课,那也应该提前一段时间通知,给学校一些准备时间。除了毕业班,其他同学停课之后,居家教育及心理方面的辅导怎么进行,学校都需要时间来准备”。这段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的,孩子的居家教育及心理方面的辅导怎么进行?日本社会对这个问题十分重视,许多电视评论节目都做了公开探讨。首先,最重要的问题是,孩子们待在家中谁来照料?毕竟许多家庭都是上班族,现在日本的企业没有全面停工,也不可能实现全面停工。日本政府没有权力强制要求企业停工,是否停工或者如何调整工作形式是企业自身说了算的事。

  

   目前,日本中央政府的应对措施是,给那些因在家照料孩子而请假的父母提供资金补助。各地方政府的应对措施则不尽相同,但大部分地区都开设了保护儿童心理健康的工作点,其工作最大的指向是希望孩子们正确地认识疫情,感谢家人的爱,相互信任,不要歧视。关于这一点,许多学校的老师都给孩子们写了信,安抚孩子们的不安情绪。而企业方面(主要是大型企业)的措施是,尽量安排有孩子的员工居家工作。教育相关的企业,也都各自免费开放网上教育资源,帮助孩子们在家学习。

  

   另外,因为停课,为学校提供餐饮的产业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日本的新闻媒体对此做了许多报道。在日本,大部分小学都提供午餐,孩子们自己动手发餐,餐后自己打扫卫生,这是熟悉日本的朋友都了解的。为了缓解这个产业的经济压力,日本大多数地方政府都调整了预算,对其经济损失提供资金补助。不得不说,停课一事,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实际上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体系工程。

  

   “少年强则国强”,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但是,“强”的含义很广,怎样才能算“强”呢?例如,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属不属于“强”的范畴?孩子们对待灾害疫情、对待社会恐慌的理性态度属不属于“强”的范畴?一场疫情,其实也是一场大规模的教育。在疫情当中,孩子们也在用自己的视线观察着、模仿着大人们的社会行为——如果你认为他们什么都不懂,那就大错特错了。

  

   07. 2020年3月24日星期二

  

   口罩的故事

  

   今天,日本高知县的《高知新闻》刊登了一条消息。一位曾经到访过高知县宿毛市的中国留学生以个人名义向该市捐赠了约200个口罩,意为报恩。看到这条消息,我感到十分欣慰,我知道他是谁。

  

   故事是这样的。每年春秋两季,早稻田大学都会迎来十数名“特殊”的中国留学生。他们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以及上海交通大学等五所高校。他们将在早大度过短暂的半年时光。这是康师傅集团的“梦计划”留学项目。

  

   之所以说他们“特殊”,是因为早大校方为他们安排了各种一般留学生无法参加的活动。例如,参观日本国会,访问佳能全球战略研究所等等。其中,比较重要的例行活动是前往高知县下辖的宿毛市进行为期数日的“田野调查”。在那里,他们将参观当地的中小学、老人福利院、报社、水产工厂、市议会等处。这使得他们可以极为直观地了解日本乡村基层的实际情况,而大多数其他中国留学生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体验机会。

  

   即使是日本人,可能也少有人知道宿毛市位于何处。因为那是一个只有两万人口,并且极为偏远的乡村城市。或许也正因如此,当地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将远道而来的中国青年朋友视为稀客,甚是热情周到。我参与过这些活动,我知道那个给宿毛市捐赠口罩的人,就是这个留学项目中的一位同学。想必,他在宿毛市进行“田野调查”时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然而,当下这一时期,口罩实际上是一个较为触动日本人神经的敏感话题。最初,在中国疫情较为严重,而日本疫情还未显现之时,大量在日本的华人购买口罩,然后将其成批量地寄到中国。由于寄往中国的口罩包裹数量惊人,甚至一度使得日本到中国的邮路陷入瘫痪,日本邮政甚至专门为此发出了通告。当时,日本民众对此事并不关心,他们不清楚也不在意这种外国人圈子里的事情,因为当时日本还未受到新冠疫情的侵扰。

  

   随着新冠病毒感染者在日本的出现,日本民众很自然地开始寻购口罩。但是这时,他们猛然发现四处的口罩早已售罄,气氛便有些陷入僵局。与此同时,日本媒体频繁地报道了在日华商抢购口罩“奇货可居”的行为,这刺激了日本民众的厌华情绪。

  

   在这种气氛之下,一则“华人女孩东京街头发口罩”的新闻登上了中国国内新浪微博热搜榜。一位华人女孩身穿玩偶服,抱着纸箱,在东京最繁华的涉谷街头免费发放口罩。纸箱上写着:来自武汉的报恩。类似的事情,日本各地还有数起。显然,他们都受到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感召——这是当初日本某个团体给中国捐赠口罩时,写在纸箱一角的按语。

  

   尽管此类华人义举在华语媒介中广受关注,但十分遗憾的是,日本舆论却表现得较为冷淡,并带有深深的疑虑——日本民众首先想到的是,我们到处都买不到口罩,为什么他们手上如此富余?甚至有较为激进的言论:凡此种种,背后皆有政治宣传的意图。对此现象,东京大学某位知名中国问题研究专家认为,大多数日本民众对中国持有这样一种比较固定的印象——中国的体制强调集体主义,因此中国民众没有独立自发行动的习惯。该专家认为,对于中国各方捐赠的口罩,日本人应该善意地接纳并表示感谢,但为什么中国人形象如此,值得中国人深思。

  

也许有人会认为,“给你就不错了,怎么这么麻烦”。俗语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实际上,赠予玫瑰的时机、地点及方式都需要智慧。单方面的思考可能会引发“词不达意”“事与愿违”的现象。熟悉日语的朋友都清楚,高雅的日语表达常使用谦让语。注重礼仪的日本人一般不使用“我想……”“我要……”之类直接表达自身主观愿望的语态,而会使用“请让我……”“请允许我……”之类的谦让语。也就是说,在日本人的思维中,优先考虑接受方的感受是一个常识;同时,对方的言行理应优先考虑我的感受也是常识。这是双方无障碍交流的前提条件。在这种相互谦让的过程中,双方既保持了一种微妙的距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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