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早:我拒绝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命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634 次 更新时间:2020-09-03 15: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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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早  
学人:书写打工者处境的那几首诗歌,是在什么背景下完成的?

  

   周启早:我当时看来,打工者是进退两难的。因为对他们来说,哪里都有苦难,只是多少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有十余年打工的经历,对打工人群的生活,是亲历者,也是观察者。稍感性的人读我的诗,或许会因为诗中的待遇不公又残忍而后背发凉,但我想说的是,旁观者尚是如此,那么真正身处于水深火热的人呢?我察觉到了这样的不公,那么为工人发声,便是我的想法。打工不易,而不当工人回农村的话,做个小商小贩有被驱逐的可能,农村的地皮也在被资本家开发,集中起来做一些产业。不仅有资本的诱惑,农民有时也受到权力的压制。在一些不繁华的地区,只有接受拆迁和转卖地皮的条件,“钉子户”的抗争是很难到底的。并且补足房产之后,原来所赖以为生的土地已经没有了,经济收入也在下降,“更好地生活”变得遥遥无期。但是这种现象的普遍,并不代表这是对的,是应该的,我想让这些诗作拥有警醒的力量。

  

四、不愿意成为工厂制度的殉葬品


   学人:你的诗是在记述和表达苦难。这般苦难对工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

  

   周启早:对他们的影响不仅是身体的苦难,更是心灵上的。除开用“剥削”这个词来说,他们会受到各种形式和理由的剥削。首先是工作时间长,大脑得不到充足的休息,人的精神状态不佳,容易出现突发事故。并且因为公司给的工资很少,租房、吃饭成本也很高,他们挣到的收入只能维持你继续被资方剥削。对于这动物般的活法,有的承受不住就跳楼了,主动地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们不愿意成为附庸,不愿意成为这种工厂制度的殉葬品,而选择做这样的抗争,尽管作用不是那么大。而另外一些人渐渐麻木了,他们接受了自己的定位,接受了这样的制度。有时麻木的人不会那么痛苦,因为他们对这样的工厂制度洞若观火,也视若无睹。除了生活艰难,逐渐麻木,在这样的制度之下,工人之间甚至缺少基本的信任。工厂制度把工人与人际交往隔离起来,让人与人之间无法形成强的纽带。制度里有各种方式让每个人成为单个的人,比如不让熟识的两个人同寝,隔开他们的工位、用白班和夜班将有联系的人一步一步分开。在这种情况下,身心受伤,似乎是工人的“标配”。

  

   学人:工人维权是因为相对弱势。你认为目前打工者的弱势是什么呢?

  

   周启早:首先是打工者先天性不足,一出生就被限制住了手脚,我认为现阶段在农村成长的孩子越来越难以“突出重围”,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其一是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均匀,稍微好一些的老师就会被调到好点的学校去;加上部分地区孩子的约束力不那么强,知识接受不到位,也便失去往上走的资本。然后每个人,就会像被拧的那颗螺丝一样,一圈一圈被按进那个早就有的孔里,并且越拧越紧,很难有螺丝会跳出来。

  

   其次在争取自己的权利时,工人也不够强势。有的人想联合工人队伍反抗,然而并不能生出多大水花。因为在大工厂的流水线上,每一个工人都被原子化了,工厂故意把工人打散,不让他们形成一个团结有序的队伍因为,让“工人罢工”无法建立基础。而本田厂的BA工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上完八个小时班的工人在晚上能有联谊的机会。他们能彼此交谈和制定计划去争取自己的权利——秉持着那样强烈的动力,团结有序地一步一步去斗争,才得以成功维护自己的权利。

  

   在维权的时候,工人更应该保护好自己,搜集到更多虐待劳工的录音、照片、视频等证据,才能增加筹码而抗争成功。既然工人们都选择不做工厂制度的糊涂虫了,那么不打无准备之仗,多做谋划和筹备,也能在为自己争取权益之时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做一个清醒者吧,即使力量薄弱,即使危险重重。

  

五、诗歌中的乡土社会


   学人:除了对打工者的描绘,乡土社会也是你的一个重要写作对象。

  

   周启早:是的,主要集中在农村题材的《香火》这本集子。其实我觉得它挺烂的,写得很快,少了些有力的批判句……集子里很多诗都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让我至今都无法忘怀的是《第二次失踪》背后的故事。那个真实故事跟我写的还是不一样的,真实故事是她还活着,并且又回到原来被卖的那个地方去了。其实我是没办法接受她的选择的,作为一个正常人,我写的时候都快崩溃了。其实对我来说,诗歌是非理性情境下的产物,但是我觉得以“她自杀了”为结尾在那样的情境下是合理的想象。有时我觉得作家或者诗人残忍的一点,就是我可以像上帝一样决定自己笔下人物的命运,事实上我基本上不行使这个权利,但这一次我想让作品更发人深醒。


第二次失踪

  

直到现在

她都不知道

自己五个孩子的真正父亲

反正都是那四兄弟造的孽


被贩卖18年后

她第一次逃回上炉

乡亲们像看西洋景似的围着她刨根问底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伤心处大家陪着洒几滴眼泪

诅咒一番惋惜一番叹息一番

各自带着满足的神情离开

再添油加醋四处宣扬


没过多久

她又失踪了

沅江河畔打捞上来一具浮肿的女尸

与她的体貌特征基本相符

  

  

   学人:除了《第二次失踪》,你的诗歌中还涉及到“买儿”、“弑父”等话题,为何作品呈现如此的“荒诞”之感呢?

  

   周启早:这不是荒诞,这些现象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湘西村落里受巫蛊文化的深远影响,都很信神鬼。《一次算命引发的谋杀》将“鬼神命数”当作人因自私无知而“弑父”的通行证。又好比在那有的小孩不好养或者多病,大人就让他们拜石头为父,每年烧香,拜一拜,放鞭炮,觉得小孩就好养活些。我们离城市和中心地带太远了,像是身处边缘。但有时边缘人更能反应社会存在的问题,而我落笔在此,不仅是因为我所到之处是这样,也是边缘人与社会的关系使然。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我们不能用很死板的“标准”去衡量文学,因为文学是一个多样化的东西,用自己的答案去强行规则别人的理解和思考方向,并不是一件好事。读者从不同角度理解文意,有时是个丰富其内涵的过程,作品或许能在读者的二次创作过程中更加鲜活。

  

六、不再做时代的俘虏


   学人:那对你自己来说,写诗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周启早:写诗是与自己内心的一种交流方式,也像一个灵魂的出口吧,它能减轻我的焦虑,也可以释放我内心那种痛苦。写诗时,我能够感觉到在真实生活中无法得到的自由,那种书写的自由。而且在写诗的时候我可以不受约束,当时社会和工厂的条条框框将我捆绑着,让我无法正常呼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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