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早:我拒绝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命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715 次 更新时间:2020-09-03 15: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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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早  

   周启早:十九岁那年,我跟着叔叔来到深圳。叔叔想让我学门手艺,送我去一家理发店。入职第一天,我的头发被剪碎,根根竖着成了刺头,还染成了黄色,于是变成黄毛刺头。后来我的诗句“社会就像一个大染缸/一不小心/我们就会被染成各种颜色”就是根据这段经历而写成。只是那时候我尽管已经在尝试写作,却根本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写不出怎么办?那就抄吧。刚开始当然很想写些好东西,但我明白这急不得,就一直抄写诗文。我在打工之余利用一切时间读书学习,一点一滴增加底子。我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带在身上,但店里喧闹的音乐和人声根本让人静不下心来。而且,由于理发店老板是湛江人,教学也是用湛江话,我根本听不懂,还觉着自己被歧视,便哭着和叔叔说不想去了。

  

   2004年11月16日,在叔叔的安排下,我进了华粤五金(深圳)有限公司,成为车间的一名工人,给锁头打包装。一去就皮肤过敏,全身都是疙瘩。因为这事我还去打了几天吊针(笑),一个一心来挣钱的人,钱没进到手却先撒出去了,想想挺惨的。事实上,厂里很多工人所接触油漆的刺激性比我接触的强很多,但他们看起来没什么事。看着他们忍耐燃料的“腐蚀”我心生感慨:有时身体会逐渐适应这个环境,平时做不了的事,似乎在逼迫下就能做了。在那里我好像没有生活只有生存,我感到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命。

  

   对了,我在打工生涯中受过一次工伤,那天看着被割伤的手指止不住地流血,我忍不住哭了。我去医院的时候身上没钱,也没人陪我去,因为没钱交治疗费,院方不愿意给我缝针。后来我妈知道我出事了,拿钱托叔叔带到医院,医生才给我缝了那五针。最让我痛心的是,我向上级报工伤费用时,来自香港的经理不大愿意让我报成工伤,我写工伤申请书写了很多次才得以通过。后来2008年金融危机公司裁员把我裁掉了,那笔医药费是我在离开那家工厂时才拿到的。

  

   在这里,每天工作11个半小时,只有周末晚上不用加班,有两个半小时可以休息。底薪499.38元,时薪2.87元,加班4.305元,礼拜六双倍,礼拜天1.5倍。刚进厂很不适应,每天累得半死,除了工作,只想睡觉,每天早上都在闹铃声中醒来,每天晚上头一挨枕头就瞌睡连天。

  

   这些经历为后来《我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等工业题材诗歌中所着重表现的反抗情绪奠定了基础。我之所以在诗作的语言表达上采取激进的态度,是觉得社会主流价值观描述的世界,和我所处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那些尊重和温暖,我很难看见。我尤其讨厌有些工厂的制度,非常不人性化。大家常用的“压榨、剥削”都不足以去形容当时那种“残忍、冷血”给我的感受。可能只有到工厂那种特定的环境,才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每天都是上班吃饭睡觉,这样的我基本没有闲暇时间。而在这种一个星期只能休息五个小时的工作里,我只能拿到很少的钱。当时工作一个小时我只能拿两块八毛七,并且挣来的钱也只够在逼仄空间里做日复一日生存的重复。在这样节奏快,“战线长”又贫苦的生活里,我甚至产生过轻生的念头。但我不能。我知道我不能做这样无谓的牺牲,我要反抗,喊出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有一点声音。

  

   说回那一段日子。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刻板、格式化的生活。被安排,又是被安排!我感觉自己一直像木偶一样被操纵。啥时候是个头啊?

  

   学人:有没有尝试过自己找喜欢的、能够发挥你的写作才能的工作?

  

   周启早:有啊。我自己去职业中介找工作,但这依然没有办法让我掌控自己的人生。黑中介骗去了我120元培训费。我意识到被骗后,为了拿回30元退费,减少损失,又给黑中介写下《保证书》。之后,我去比亚迪生产线上做电池,但听说这种活儿干久了影响生育能力,于是做了二十多天就离职了。

  

   学人:对于你做过的这几份工,有没有总结过它们的相同点?

  

   周启早:两个字——压抑。当时的我觉得去厂里工作的自己像被抓的壮丁一样,是这个时代的俘虏。唯一能带给我慰藉的依然是文字。我再次尝试写作,不过压根就写不出东西。直到25岁之前,除了在QQ空间里写日记,我是不写作的。因为准备不够,就像盖房子没材料,文学方面的底蕴不够。于是我逼着自己疯狂地购买书籍,看不懂就抄,抄《宋词》《元曲》《新诗鉴赏辞典》,也抄佛经。我每天踩着钟点去上班,跑在最前面打卡下班,跑步去饭堂打饭,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回宿舍读书抄书。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我从来没用来睡过午觉。晚饭一个小时,我也舍不得浪费。晚上九点半下班,不到凌晨我不休息,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读书抄书上。那个时候,我坐在叔叔送我上班的车上,一遍遍大声朗读《古文观止》,还觉得一切都很有希望,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追求的人,觉得写作的功用在于能够改变个人命运。

  

   学人:什么时候最终开始动笔写作?

  

   周启早:2010年。我偷偷给喜欢的女孩写情诗,开始走上诗歌创作的道路。一方面,因为我对喜欢的人说不出爱,便时常付诸笔端,所以情诗写的多些。哈哈,不是有句话说,“恋爱时,傻子也会写情诗”,有时想想做个傻子诗人也挺好的。另一方面,毕竟好多诗人也是从写情诗上道的,所以我当时的梦想就是以一首情诗为自己的代表作而被人所知。

  

小心眼


我的心眼很小很小

小得像针尖

只允许你从我的针眼里穿过

  

   不过我还是对爱情抱有幻想了。我遇到的“爱情”结局并不像我的情诗本身那么甜美。一个电话终结了我持续两年多的工厂抄书生涯。一个跟我同样喜欢《红楼梦》的女孩邀请我远赴河北共谋生路。只不过在我赴约之后才发现,预期中那小说般的患难与共、白手起家,最终证明只不过是一场传销骗局。

  

   学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启早:逃出窝点之后,我继续在和文字打交道的路程上磕磕碰碰着。朋友为了帮我找文字工作,给我做了假简历,让我找到了一个给家具厂写宣传文案的机会。我不喜欢这样,便在工作第三天主动和老板坦白自己没有相关工作经历,离开了公司。

  

三、工人:被摆放在祭台上的赤贫肉身


   学人:开始写情诗后,是什么让你继续坚持诗歌创作?

  

   周启早:情诗的写作持续了整整三年,我觉着终归难逃模仿前人之嫌,除了少数几首,大多不满意。不过,2010年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我很是触动,为我后来的诗歌写作转向埋下了伏笔。

  

   当时我在给工厂做保安,第一天上班,队长就叫我们去抬一位女工。她因为厂房搬迁之后,没给补偿费却被强制辞退了,一直坐着等赔偿,不愿离开。那个女人在被抬着走的半路中摔下来了,我看到她这样就哭了,我绝望于帮不了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绝望的眼神和她的哭泣。后来我有一篇文章专门写她,也是为那些被侮辱和损害利益的女工发声。甚至有些厂房还给女工发避孕药来抑制生理周期,这对她们造成生理伤害是显而易见的。我感到压抑和痛苦。因为有时很难感觉到管理我们的是人,感觉他们是在对付你,而不是对待。此时,写诗便成了我抗争的一种手段,即“对这个世界说不”。像那些忍受不了而跳楼的人,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在对这个世界说不,这是他们最后的抗争和悲鸣。我认为,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就会想表达,隐忍并不是我的选择。并且我写诗也是一种记录,也是彼时工人内心的证词。

  

   学人:这之后的写作道路也就开始有了转折吧?

  

   周启早:对,出现在2013年。我那时原本想给富士康的内部刊物《鸿桥》投稿,但发现杂志内容都是给郭台铭歌功颂德。后来我去了富士康流水线,测试手机机台。2010年富士康十三连跳的新闻让大家多多少少看见了“流水线工人”这个群体。这之后,富士康流水线多了个人性化的规定,就是两个小时的工作中间要给工人留10分钟的休息时间。但这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更多时候,流水线转得太快了,工人需要不断地伸手把产线上的手机机台捡出来,堆在手边等着之后进行一个个检测,因此,10分钟的休息时间只能被用来赶工,我甚至失去了上厕所的自由。

  

   不过,因缘凑巧,我正好遇见了清湖社区学堂(注:一家位于富士康周边的劳工服务机构)的大学生义工,在他们的鼓励和引导下,我如虎添翼,开始创作打工诗歌。富士康半封闭军事化的管理,高强度的劳作,使我只能进行碎片化创作,上班的时候想到一首诗歌,等下班的时候全忘了,纵然记住,也是片断。痛苦激发了我的灵感,我迎来了创作的第一个高峰,写出了不少自己满意的诗歌。在学堂的“演讲与口才”课上,我给大家朗诵自己的诗歌;我又给《清湖学堂》杂志投稿,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诗歌被印成铅字。

  

   这一下我就更来劲啦,工作之余经常思索如何写好诗歌,每到周末便去义工书屋借阅书籍,阅读丰富了我的视野。这期间,我开始接触苏联文学和马克思的著作,对自己的工人身份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虽然没有把《资本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读完,但流水线上的疲惫和生存线上的挣扎让我颇有悟性。在《剩余价值》这首诗中,我写道:“我们的剩余价值/就是把自己赤贫的肉身/摆放在祭台上/供一部分人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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