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战争不是国际秩序、联合国和国际法的未日

——---关于伊拉克战争对国际政治的影响的几点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32 次 更新时间:2003-05-26 16: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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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自成 (进入专栏)  

  

  伊拉克战争对国际政治会产生什么影响?

  笔者认为,伊拉克战争的影响还是要从战争会有什么结局谈起。战争的结局不同,对国际政治产生的影响也将有很大的不同:

  一个可能性较小的结局,是美国不那么顺手,比如美军的伤亡和战争的时间超过美国预期的范围,在伊拉克栽一个大跟斗。如果是这种结局,那将对国际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它有可能使美国现行的单边主义和霸权政策遭到重创;

  另一个可能的结局是,萨达姆政权失败,美国在伊拉克扶持一个新政权。

  在第二个结局下,战争对国际政治产生的影响有以下几个方面:

  1伊拉克和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复杂化。从伊拉克本身来说,美国在伊拉克扶持一个新政权可能是一个比较困难的事情。因为伊拉克内部库尔德人、什叶派和逊尼派三足鼎立,彼此之间有较大的矛盾,而这三大派的内部之间又有较深的矛盾,相互之间谁也不服谁。萨达姆靠几十年的努力才好不容易勉强维持了一个相对统一的政权,即使这样,北部的库尔德人也还是一直不听从萨达姆政权的指令。如今美国把萨达姆这个相对统一的政权拿掉,用西方的一套民主选举来产生新政权,有可能加剧而不是淡化这种民族和宗教教派的矛盾。这是美国靠用军队的力量改变日本和德国的制度完全不同的地区。即使美国靠驻军的力量强行扶持一个新的政权,能不能有效管理也是一个问题。比如象阿富汗,虽然在美国大力帮助下建立了卡尔扎伊政权,但这个政权的工作似乎并不顺利,阿富汗国内的局势依然困难重重。

  一个美国用军队支持产生的亲美政权,也会引发中东地区的政治局势的复杂化。因为中东地区多数政权还是家族式的政权,一旦伊拉克成为西方式的政权,会对这些国家的内部政治局势产生微妙的影响,对其家族统治政权产生冲击,正如当年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对中东地区产生的冲击一样。因此,这些国家会对这个亲美的伊拉克政权会抱有一种敌意的态度。伊拉克北部地区的库尔德人会利用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建立相当于实际独立的自治政权,也会引起土耳其敌意。美国本想使伊拉克政权西方化来改变中东地区几乎清一色的不民主的制度的地缘政治图谱,但结果是否如意其实是很难预料的。民主选举有可能改变家族统治,但选举出来的政权就一定会倒向美国和西方吗?塞尔维亚以前的米洛舍维奇也是通过选举上台的,但这个政权并不让西方和美国感到满意。既然法德这样的西方民主国家也可以不认同美国的对外政策,为什么就能肯定中东地区选举出来的政权就一定听美国的呢?

  既使联合国授权美国动武,中东地区的伊斯兰国家也会反对这场战争;而未经联合国授权的战争就遭到了伊斯兰国家更强烈的反对,在这些国家中产生了强大的反美浪潮。这种反美浪潮可能会把怨恨发泄在各个方面,其中也包括对亲美的伊拉克政权持敌意。

  2 伊拉克战争会使国际社会面临更复杂的核生化武器和国际恐怖主义、宗教极端主义扩散的局势。

  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一个主要目的,是想铲除它所认定的国际恐怖主义和核生化武器扩散的一个可能的基地和策源地。但结果也是不确定的。有些国家可能慑于美国的严威而放弃拥有核生化武器的打算。但有些国家可能得出相反的结论:由于美国可以擅自动武,因此有没有实际拥有核生化武器并不重要,美国想打你可以不要任何证据,关键在于美国人看你是否顺眼,反正有没有核生化武器都一样可能挨打,还不如赶快趁美国还没有腾出来手,加紧核生化武器的研制,说不一定还能对美国产生一点威慑的作用。因此,战争有可能适得其反:那些已经被认为有核生化武器嫌疑的国家,有可能放弃,也有可能加快研制的计划,而还会有一些本来没有生产核生化武器计划但与美国有矛盾的国家,也有可能出于对美国高精度导弹的打击而制订新的核生化武器的研制计划。

  反对国际恐怖主义的情况也是一样。美国打击伊拉克,其目的之一也是出于反恐。但战争的结果也会使国际反对恐怖主义的斗争复杂化。由于美国未经联合国授权动武,引起了美国与法德俄和一大批本来与美国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许多国家的矛盾。这些国家认同反恐怖的斗争,也不会因为与美国有矛盾就放弃这一立场,但有可能采取“我反恐怖,但我不与美国一起”的立场,在反恐怖问题上与美国保持一定程度合作,但也保持一定的距离,使911事件后一度形成的反恐怖主义的国际统一阵线趋势于弱化。

  美国对伊拉克的打击,对打击国际恐怖主义有什么效果难以估计,因为伊拉克与本拉登和国际恐怖主义的联系没有被证实。但对伊拉克的打击却是不合法的,可能刺激国际恐怖主义的新浪潮,尤其是中东地区的反以色列和反美色彩很浓的极端宗教主义,历来是产生国际恐怖主义的一个温床,原来并没有进行恐怖主义的一些组织,在伊拉克战争的刺激下,可能走上恐怖主义的道路。

  3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的另一个国际影响,是引起了西方的分裂,使原来西方社会内部的一些分歧和矛盾表面化。伊拉克战争引起了美国与欧洲的分裂,美国没有想到,法国和德国成了这场战争的最坚决的反对者,并且在欧洲引发了大规模的反战浪潮;另一方面,战争也引起了欧洲内部的分歧,英国和东欧等国坚决支持美国,而法德比等国坚决反对,在欧洲对外政策上产生的重大分歧表面化。虽然美欧的矛盾在战争后可能得到缓解,但欧洲内部关系的整合可能需要较长时间。因为北约东扩和欧盟扩大两个同时发展的事态,一方面使欧洲第一次消除了东欧与西欧的分界线,但以法德国为核心的欧洲一体化进程可以也因为扩大进程太快而减速,毕竟东欧与西欧的发展水平有较大的差距,而且各国的利益也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因为法德两国国内有较多的来自中东地区的移民,两国在中东地区的利益也比东欧国家多,因此它们受到的反战的压力就较大;而那些新加入北约的东欧成员国,它们的国家利益更多的受到美国的影响,因此跟美国跟得很紧,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法德这个欧洲一体化核心的主导力。无形中形成了两个中心和两个欧洲,即以法德为中心的欧洲和以美英为中心的欧洲。这种分裂从长远来说有利于美国对欧洲的控制,对法德在一体化进程中发挥主导作用不利。欧洲一体化进程因伊拉克战争可能会大大滞后和延缓,因此,所谓统一的欧洲形成国际政治的一极,看来尚须时日。

  4伊拉克战争将引起中东地区的局部动荡和不稳定,但对国际政治的消极影响从总体来看是限的,国际社会大体和平与稳定仍将是基本的发展趋势。

  自有人类社会以来,战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所以,绝对的世界和平从来没有过今后也不会有。因此,世界和平只是一种相对的和平,主要是从大国关系来说的。只要世界主要大国之间没有发生战争,就可以说是一个世界大体和平的年代。现在美欧俄日印中这全球六大力量中心之间,虽然相互之间存在一些问题,但不存在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前景,合作的前景超过了斗争和冲突的前景。伊拉克战争虽然也引发了美国与欧洲,美国与俄罗斯和中国的新矛盾和分歧,但这种分歧在战后有可能得到缓解。由于美国的超强实力和强大影响,继续维持与美国的关系,仍将是各主要大国对外政策的基本选择。

  从美国方面来看,由于美国忙于对付伊拉克战争、伊战后重建和解决核生化武器不扩散等对美国来说是更为迫切的安全关切问题,在这些问题上也需要与中俄合作,因此,美国也不会主动采取进一步恶化美俄美中关系的行动。由于国际恐怖主义对美国的袭击,美国认为国际恐怖主义及可能与之相联的核生化武器扩散是美国的最重要敌人,布什政府在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提出了“我们将在大国间建立良好关系以维护和平”的主张,不再把俄中视为美国的战略对手和敌对国,认为国际社会面临着自17世纪民族国家兴起以来的最好时机,有利于建设一个大国在和平环境中竞争而不是不断扩充军备的世界。虽然美国对伊拉克战争对在反恐共识基础上形成的大国合作产生了消极影响,但大国合作的总的趋势可能继续下去。

  5伊拉克战争对现有的国际秩序、国际法、大国协调机制和联合国的权威造成了重大损害,但美国不可能完全抛开联合国,也不可能完全颠覆现有的国际法准则体系,不可能在美国霸权基础上建立美国的帝国秩序;即使美国想这样做,也做不到。

  美国未经安理会授权发动伊拉克战争,的确对安理会的权威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但也正是安理会未授权引发的对美国发动战争的合法性的质疑,引发了世界各国的大规模的反美和反战浪潮,对美英政府造成了强大的国际和国内的压力,在一定程度上也约束了它们的行动。美国从中汲取的应当是一个教训而不是进一步助长其无视安理会的行为。美国在一些问题上可以绕过联合国,而在许多问题上可能也需要联合国。更不会把联合国完全抛开。

  伊拉克战争强化了美国在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开始的破坏国家主权原则的国际法准则的行动。但美国要完全破坏国家主权,至少在短时期内是行不通的。即使在伊拉克战争中,美国也还得按尊重国家主权的原则办事:虽然土耳其政府一开始允许美军借道,但在土耳其议会没有批准这个协议的情况下,美国还是基本按国际法的尊重主权的原则行事,尊重了土耳其的国家主权,没有找借口为难土耳其,或找借口强行借道,按美国的实力和打伊拉克的行为逻辑,美国是可以而且有能力这样做的。

  即使美国的单边主义者的确想抛开联合国和国际法,也是注定要失败的。

  第一,单边主义的美国作为秩序的挑战者,必将遭到现有秩序维护者的美国反击。虽然挑战者美国在伊拉克问题上战胜了维护者美国,但这只是两者斗争的第一个回合,不等于两者斗争的最后结局,不等于美国已经最后确定了霸权帝国战略。美国国内存在着强大的反战力量,反单边的力量,这个力量之所以在伊拉克战争中暂处下风,主要是因为伊拉克战争与美国大多数人关切的国家安全即反对国际恐怖主义问题相关。挑战者美国正是利用了美国是911事件的最大受害者这一因素,使疯狂战胜了理智,战争战胜了和平。但霸权秩序制造者的美国的所作所为,也是背离美国国内的民主自由的制度的,必将受到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的反对;而且美国政坛的风向也可以变得很快:一旦布什下台,这股单边主义的歪风能吹多久还是值得怀疑的。

  第二,虽然在现有秩序中,也有许多国家对这个秩序不满,但国际社会的多数成员国还是基本接受这个秩序的,它们决不会接受美国的霸权秩序。不能阻止美国对伊拉克战争是一回事,但美国试图把霸权强加到所有国家头上又是另一回事。压迫越深,反抗越烈;霸权越浓,越会受到多数国家的强烈反对。国际反战的强烈声音虽然未能阻止美国的单边主义,但也让美国尝到了外交努力的失败和孤立的苦涩的滋味。伊拉克战争看起来加强了美国的单边主义,但实际上它也会刺激多极化趋势的发展。具有独立意识的法德中俄等大国是不会接受美国的这种单边霸权秩序的。布热津斯基曾预言: “如果美国搞单边主义,又拿不出采取军事行动的可信理由,世界肯定将陷入一个越来越大的冲突、先发制人行动和大劫难的漩涡。眼下美国的力量还能控制住全球局势。但从长远看,美国不可能永远单打独斗,它并非万能。它也需要伙伴。”“只有当美国负责任地发挥其领导作用,其大国地位获得世界公认时,当欧洲在消除全球政治与社会不稳定的行动中成为美国的一个重要的政治伙伴时,当中国成为一个世界体系中越来越发挥建设性作用和越来越民主的国家时,这个世界有许可能在今后20年内成为一个乐园”。所以,伊拉克战争不会是国际秩序、联合国和国际法、多极化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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