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斌: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典范移:历史学家的观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9 次 更新时间:2020-04-12 22:14:07

进入专题: 人文学科;   社会科学;   典范转移;   历史学科;  

王国斌  

   对历史重要意义进行脉络的解释, 对集体行动和社会抗争也十分重要。在《转变的中国》这本书里, 我收集了近代欧洲与中国晚期帝国的资料, 讨论饥荒和税制的问题;我主张, 不论是欧洲或中国, 抗争的特定因果关系十分类似, 用来解释的说法放诸四海皆准;然而, 当欧洲出现其他形式的抗争和民主意见, 取代粮食和税赋的抗争, 中国却不甚明显;我们知道, 欧洲和中国抗争的小型叙事顺序十分相似, 但因为政治和经济的脉络不同, 所以历史的重大意义各有不同。让我们用另一种方式思考:如何能够透过对其他背景的深入了解 (本文比较的例子是中国) , 对西方民族国家的形成和资本主义的发展, 进行描述并纳入脉络。

   透过比较, 会出现其他分析的可能, 这需要有相似的结果, 但要结合不同的要素。举经济历史的例子来说, 许多欧洲经济历史学家解释, 因为近代采用正式合法机构, 确保商业合约的强制执行, 让商人致力于贸易, 不必担心风险, 造成近代的商业成长。商业贸易不断扩展, 让专门化和规模报酬递增变得可能;而因为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商业扩展方式一无所知, 就容易认为, 没有欧洲制度革新, 小型商队就无法打破限制, 发展长程贸易;中国晚期帝国的长程贸易蓬勃发展, 显示商人有能力组织商队, 靠着地缘关系和专业, 发展出大规模的蓬勃商业。经济的发展是根据专门化和贸易的原则, 有了这层了解, 可用正式或非正式的不同制度落实这些原则;将欧洲经济发展纳入脉络, 指示我们欧洲资本主义发展的关键特色, 最早出现的知名著述是亚当·史密斯的《国富论》;而我主张, 关键的因素就是科技发展。

   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成功, 创造了截然不同的脉络, 两个极端出现在19世纪中期和20世纪中期:欧洲殖民者控管殖民地的产品和贸易, 如荷属东印度公司, 殖民地几乎没有机会根据欧洲成功的模式创造经济发展。逃过殖民命运的地方可以发展自己的策略, 结合改良的西方惯例, 着手经济发展, 最明显的例子是日本。对许多地方来说, 当地新的契机和限制, 让中国和欧洲以外的经济成功和经济失败变得难以解释。根据过去的惯例和崭新的系统, 经济转变产生既开放又不确定的方法, 这些方法也可以运用于经济以外的领域。下面是法律的例子, 带我们看看经济以外的面向。为了找出理解中国法制的最佳方式, 中国法制史专家始终争论不休;要了解这些专家分歧的意见, 则牵涉到中国和欧洲法律惯例的相似处和相异处。我先前就提过, 欧洲扩大使用正式合约和法庭, 解决贸易扩展带来的商业纷争, 尤其是长程贸易的纷争;但在中国找不到相似的例子, 但这并不代表中国的法吏不处理经济或商业方面的纷争;根据档案纪录, 特别是土地买卖的法律纷争, 从以前到现在, 都是经济方面纷争的大宗。中国和欧洲民事案件的法律运作方式, 究竟有多少相似处, 专家一向辩论不休, 有些专家提出, 欧洲和中国都有民法, 其他专家则不确定;目前的争论是:法吏判决时, 依据法令判决的程度为何?法吏裁定时, 是站在原告的立场还是被告的立场?在学术论辩之外, 中国和欧洲法律活动的脉络, 有基本的差异, 学者专家值得多加注意;也就是说, 中国缺乏关犯人的监狱, 法吏的裁决, 必须原告和被告一致同意才能算数, 因此, 判决的实行, 要经过原告和被告的协调, 而不是由高压的当局决定。

   中国法制史学者争论的另一议题是:中国习惯法的存在和运用。土地交易要经过买卖双方同意, 中国致力于制定相关法规, 而制定法规得依据风俗;但事实上, 中国利用合意的风俗, 来规范并改善地方风俗, 让整个帝国的标准一致, 而不是根据地方风俗来制定法律;因此, 土地纷争的解决可能变得一丝不苟, 这是因为习俗不够精确, 政府需加以监督规范;但由于缺乏法律没有强制力量, 政府要实行决定时, 会受到限制。

   19世纪后半叶, 中国与西方接触日益频繁, 欧洲法律传入中国晚期帝国, 而中国法律和欧洲法律接触后, 会碰撞出何种火花?我们容易认为, 在许多方面, 欧洲思想会取代中国思想, 这是中国融入国际关系的一部分, 这种情形确实发生了, 但值得注意的是, 这种情形并非如此全面一致。20世纪初, 中国人选择不采用新的商业法律, 以欧洲优先的观点来看, 这种做法并不理智, 但这反映中国法律融合的优点, 以及风俗惯例存在已久的优点。

   中国法律里, “风俗”的角色出现在其他脉络里, 甚至过去一二十年, 还有关于风俗的讨论:中国边疆地区的地方风俗, 往往服从中央的命令, 地方风俗并不是法律惯例的基础。清代和当代中国对于风俗的运用, 表现了中国风俗和法律的关系, 不仅十分持久, 而且与欧美背景截然不同;中国法律采用欧洲阐述的原则和惯例, 这种观察有助于建立脉络。中国法律确实采用西方法律惯例, 这一点无庸置疑, 但我们不能认为, 完全归于西方标准是必然且自然而然的事。一般来说, 任何主张都需要经验的支持, 而不是只有假定前提;对于那些不愿意完全归从西方标准的人, 向他们解释我们应该先采取的行动及保持积极研究目标的原因。

   我要举一个更复杂的例子:经济和社会转变的比较, 表现了相似的因果关系, 当地风俗的角色, 不受限于地区, 让契机的影响力出现可能。很明显地, 中国社会阶层近来的转变, 是因为经济的改革, 以及都市和乡村的快速工业化;经济改变了, 出现新的职业结构, 创造出更多管理和中产阶级的职位, 而人活在物质世界, 有生产和消费需求, 创造了更多服务业的工作机会;新的财富和职业结构产生新的消费和表达品味的方式, 这些现象不只是因为新的商品和服务是舶来品, 也是因为本地对商品和服务的偏好。PierreBourdieu在《区隔》(Distinction) 中清楚提到, 法国文化物质如何形成法国中产阶级和精英品味的特色, 社会价值和文化资产的认定, 来自于集体理解构成的个人鉴赏力;这种文化定义的方式与金钱不同:金钱可以定义财富, 这个原则适用于许多社会, 经济学家可以预估货币的购买力平价指数, 在多种背景之下, 创造一般标准, 来衡量成本和财富。经济转变的因果关系, 创造新的社会阶层, 在许多地方都是普遍现象, 而人建立社会阶层的方式, 可以利用外来的地位界定方式;但不同商品和活动代表的象征价值, 也利用不同社会创造和复制的不同偏好, 随着时间过去, 创造和改变这些偏好, 因此这些偏好有史可稽。

   我概述以上例子, 是为了提出方法, 让我们对早期惯例和变动现实的影响有所警觉, 这些影响由不同程度的关联组成, 是以前不知道或不可能出现的关联。这些努力是为了找出历史转变的模式, 这些模式既不普遍, 也不特定, 而是具有特定脉络, 与其他模式之间有共通处, 也有相异处, 并在历史经验的架构下, 做出分类;然后, 我们可以超越对早期历史目的论的轻视, 同时理解周遭世界变动共通却多元的方式。

   音乐与饮食

   我会概述以上概念应用于两个主题领域的方式, 并且以之作结。我对这两个领域的了解有限, 只能推测可能的发展, 尽管我的结语不够完整充实, 但可以作为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研究巩固新典范的隐喻。

   走进美国任何藏有大量CD的唱片行, 你会发现音乐有许多分类:有古典乐和爵士乐, 有百老汇音乐剧, 也有基督教/福音音乐, CD藏量最多的是流行音乐和摇滚乐;走进巴黎的唱片行, 古典乐和爵士乐占去大部分空间, 流行乐和摇滚乐分为英、法语两区, CD的分类和出现的频率, 反映了当地的品味;走进台北的唱片行, 除了美国流行乐、摇滚乐、古典乐、爵士乐, 还有照来源分类的中文CD, 以及日文歌曲和韩文歌曲;香港的唱片行和台湾的唱片行较为相似, 但仍有不同——广东流行乐自成一类;走进东京的唱片行, 可以发现CD分类和CD出现频率又与其他国家的唱片行不同。在不同城市发现不同的音乐, 把这些音乐的分类、出现频率、种类进行分析, 找出相同处与相异处, 让我能掌握“全球”与“本土”的不同面相。或许, 这类议题之前已有人着手研究, 为了补充先前的研究, 学者也必须观察不同音乐的转变和不同音乐风格的相互滋养, 这需要了解风格路径相依的可能性, 以及音乐风格变动不定的系统脉络, 但这种脉络并非放诸四海而皆准。

   学者可以选择表现出“全球化”的例子, 以小野莉萨为例, 这位日本女歌手, 出生于巴西, 以日语和葡萄牙语演唱, 有时也用英文;她在日本录制唱片, 但由纽约公司代理发行, 在台湾发行的CD歌词本是葡萄牙文, 附日文翻译, 另有中文歌词翻译本。面对小野莉萨这种例子, 若没有台北CD销售的脉络, 就很难知道这类音乐的重要意义;当然, 小野莉萨的专辑在其他国家也找得到, 只是没有附中文歌词翻译本;事实上, 小野莉萨专辑甚至出现在美国橘郡的日文二手CD市场, 这个二手市场收购日本买的第一手CD (进口到日本的CD也算) , 目标客户群是南加州的日本人。小野莉萨的音乐在世界不同地区进行制作和销售, 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个例子?除非我们广泛地了解世界不同地区的CD市场, 否则具体的本土脉络和抽象的全球脉络之间几乎没有联结, 难以将小野莉萨放入超越当地和全球的脉络中。

   我提出的分析要如何开始?首先, 不管消费者走进世界哪里的唱片行, 消费者至少会知道某种CD分类, 不同地区唱片行的CD种类和数目都不同;接着, 每个地区有特有的分类, 如基督教音乐、法国香颂音乐、日本古典乐等;再者, 每个地区的CD销售模式, 可以看作该地当时普遍、偏好、重现、改变的音乐, 我们要了解本土脉络, 才能了解全球脉络, 但本土不只是“非全球化”, 事实上, 本土代表了地区或国家的特色, 本土的历史和“全球化”的历史截然不同。

   饮食也适用同样的说法。与其详细叙述音乐和饮食之间的比较, 不如思考饮食演进的方式 (也可以思考音乐的演进) , 不管是高级料理或小餐馆的食物, 这些食物是否为传统食物, 还是地区独有食物, 或是创新菜色, 然后吸收当代和原创地区的影响, 都可以加以分类。无论是中国料理或法国料理, 没有所谓纯法式料理或纯中国料理, 取而代之的, 是“融合” (Fusion) 的概念;也出现特定的饮食风格:日本厨师在法国习艺, 然后在纽约或洛杉矶掌厨, 演绎出欧洲风的日本料理。因此, 饮食的演变动力包括不同种类的变革和新旧的融合, 若不是改变旧有菜色而保持原来特色, 就是创造全新菜色。

   饮食演变的动力也和社会阶层有关:多年以前, 意大利甜点提拉米苏 (tiramisu) 在欧洲出名后, 大举进军纽约和东京高级意大利餐厅, 提拉米苏变成时尚;当提拉米苏在东京日益风行, 这道甜点开始改变:越来越多“西式”餐厅供应提拉米苏, 使用较便宜的奶油当原料, 最后, 日本的国际连锁快餐店出现提拉米苏冰品, 供应日本市场。显然, 只有某种全球化契机可行之后, 才会发生这种演变过程, 但演变过程至少要依照日本的方法, 而日本的提拉米苏冰品并未风行欧洲和北美地区。特定食物传播的可能性十分多元, 这些食物的例子进一步补充CD例子的结论不足之处, 许多食物在不同地方都可以找到, 离开原创地后, 多少有些改变, 但还可以辨识出来;这些食物随着时间而改变, 原来的饮食还延续着, 但新的种类不断出现, 不同地区的食物种类, 即使有共同元素, 但彼此仍不相同。对食物的品味, 就像音乐, 反映了趋势与阶级, 所以会对某种食物有短期狂热, 这种现象在不同阶级和社会都会发生, 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结合CD和饮食的讨论, 是为了说明我们具有分析和诠释的工具, 可以跨越CD和饮食松散的连结系统, 分类并追踪这些转变。我们不需要假装知道音乐和饮食未来确切的发展方向, 期待目前的风俗会带来改变, 就像以前的风俗带来现在的风俗一样。如果人文学科和社会学科的其他研究主题比较困难, 那么可用于CD和饮食这类商品和服务的研究, 必定也令人满意。但是, 只是做个假设, 若我们想要广泛地解释演变的内容, 包含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 并诠释这些形式的重要意义, 那么我们就能更有效地创造理解的新典范, 并结合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力量。另一项要抱怨的是缺点, 不管是人文学科或社会科学, 都没有创造一套知识选择的自觉, 这套选择应以经验数据为基础, 具有记取历史的远见, 知道要把握现在以创造美好未来。

  

    进入专题: 人文学科;   社会科学;   典范转移;   历史学科;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史学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817.html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 2009年03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