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闻晓:楚辞与汉代骚体赋流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69 次 更新时间:2020-03-29 00: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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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闻晓  

   摘要:汉人辞、赋不分,及王逸《楚辞章句》以书定名、南朝《文心雕龙》《文选》辞、赋二分,不害本来为一。屈原人格精神系于三代理想与楚人气性,屈《骚》等怨怼激发,以抒情为主线,重沓繁复,散语长短参差,广托名物,富于描写,多述楚地、楚物及远古三代“虚无”之事,迥异《诗》四言重章叠句的咏唱,别立一体,独守乡风,略无祖《诗》之证。汉儒将《诗》《书》等据为经典,从经义立场对屈原及其作品予以扬抑褒贬,固无所契。汉代骚体赋取效屈宋等,所祖不一,衍为弔屈与自悼、《太玄》与《思玄》、自我抒情或代为抒情、述志纪行,以及骚体叙物,或参大赋,大都系于一己进退、宠辱、生死,或“心存魏阙”,以理节情,归于经义,叙事纪行,由虚转实,结构严谨,句式整饬,多以议论抒情,名物、描写为寡,卒至不克铺陈。

   关键词:楚辞;骚体赋;屈原;《文心雕龙》

   作者简介:易闻晓,文学博士,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18AZW011)

  

   对于辞、赋的关系、不必拘于《楚辞章句》以书定名及《文心雕龙》《文选》文体分类之囿,而当回归辞、赋合一的原初实情。对于屈原及其作品的评价,应当出脱《诗》学经义的立场。讨论楚辞和汉代骚体赋,必须确认《诗》《骚》异体与《骚》、赋源流,并就体制、篇章、句式、名物、语词等多方面展开整体性和历时性的考察。

  

   一、楚辞与骚体赋

   楚辞本是汉人对楚国屈原、宋玉等作品的通称,或以《离骚》代之,“及宋陈说之更定(《楚辞》)旧次,晁补之重编《楚辞》,皆以屈子首篇曰《离骚》,乃谓以下各篇为骚,而‘骚’之一名,遂由局而通”[1](P1)。宋黄伯思《校定楚词序》更泛称“屈宋诸《骚》”,谓“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词’”[2](P311),是仍汉人所称,屈宋不然。《史记·酷吏列传》言武帝时“(朱)买臣以楚辞与(庄)助俱幸”[3](P3143),《汉书·朱买臣传》亦谓买臣能言楚词[4](P2791),同书《王褒传》又言宣帝时九江被公能诵楚辞[4](P2821),虽不必屈宋之作,但必为楚产。及东汉王逸《楚辞章句》以书定名,首题刘向所集,然向子歆奏进《七略》,只言屈原赋二十五篇,《汉书·艺文志》仍之[4](P1747)。刘氏父子与班固都视所集为赋,作者亦然,如汉初贾谊作《弔屈原赋》《鵩鸟赋》全拟屈辞而命名为赋,辞、赋为一,骚、赋无间,是谓“骚体赋”,迄清如戴震《屈原赋注》、马其昶《屈赋微》、现代姜亮夫《屈原赋校注》、沈祖绵《屈原赋证辨》、刘永济《屈赋通笺》都是如此。汉人论赋,亦辞、赋不分。《汉书·艺文志》以“不歌而诵谓之赋”,即诸侯卿大夫问对称诗,谓屈原作赋亦犹诵诗,但“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4](P1755-1756),屈、宋楚辞被确指为汉赋的源头。《离骚》长篇巨制,怨怼激发,广托名物,宋玉承之,而弃情叙物,由《骚》变赋,《高唐》等篇[5](P477)[6](P100-102),虽不定自题为赋,然其假设问对、散语铺陈、名物形容等方面都为汉大赋所本。屈辞则流为汉代骚体赋。

   自王逸《楚辞章句》直到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以《辩骚》《诠赋》分论、萧统《文选》骚、赋别类,后二书在“文章”的总体系统中分类愈细,在下级的文体分类系统中,辞、赋或《骚》、赋固可分别,实惟分类层级所致。实际上辞、赋或《骚》、赋本来为一,这是讨论辞、赋或《骚》、赋关系问题的原点。回到这一原点,“楚辞”作为汉人对楚人诸作之称,刘永济谓“初非指曰文体之名”[1](P1),但楚辞产生之初,即以散语长篇而具“楚语、楚声、楚地、楚物”,迥异《诗》四言重章叠句的咏唱,不待汉人拟造,即已显示不同于《诗》的文体特性。惟以《诗》的形式限制不堪怨怼激发的情感抒发、不克长篇巨制的尽情铺陈,只能在体制的限定中“怨而不怒”[7](P15)“哀而不伤”[8](P2468),或者说如此淡定的“悠婉”[9](P1402)和欲言又止的“主文谲谏”[10](P271),适需重章叠句的咏唱。反之,则《离骚》等也惟以长篇巨制、散语繁复、名物众多、语词繁难适合怨怼激发的情感表现。

   楚辞诸篇显见异于《诗》之内容和形式的鲜明特征,但并非遵循统一的定式。从情感特点来看,《离骚》《九章·远游》等篇怨怼激发的主体情感与《九歌》情爱代言的凄迷哀婉、《天问》带着理性的穷极追问、《招魂》极其险恶的环境铺陈不尽相同,《九章·橘颂》则非怨怒;从篇章结构来看,复杂无伦、重三倒四而非汉代拟作的整饬有序不同,《离骚》《招魂》《天问》长篇与《九章》《九歌》《卜居》《渔父》短制有异,《离骚》等多以主体情感抒发为主线,《卜居》《渔父》则以问答构篇;从句式结构看,《离骚》等以散语长句为主,《天问》《橘颂》等则多短句,《九歌》长短参差,各篇固有句式对举,但并不着意,总体上较为随意,本质上是散语入韵;从语词运用和铺陈来看,也有复沓繁难和简明流畅之别,前者如《离骚》,后者如《九歌》和九章中的《橘颂》;从名物铺陈看,则《离骚》等长篇名物为多,《九歌》《卜居》《渔父》及《九章》中的短篇名物为寡。凡此都是楚辞研究应当深入的方面,汉魏乃至其后的骚体拟作所取不同,或合而拟之。

   “楚辞”除汉人之作外,不尽屈原所作,有的归属不明。《九章》诸篇,王逸注谓“屈原之所作也”[11](P120),但宋洪兴祖已疑《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非屈原所作[11](P181)[4](P3515),明许学夷《诗源辩体》疑《惜往日》《悲回风》为屈原后楚国唐勒、景差等人之作[12](P36)。《远游》王注亦谓屈作[11](P163),但清胡濬源《楚辞新注求确·凡例》谓此篇“杂引王乔、赤松,且及秦始皇时之方士韩众,则明系汉人所作”[13](P2)。按《史记·秦始皇本纪》,韩众为始皇时人[3](P258),或证《远游》中韩众非秦人[14],然“杂引王乔、赤松”并神仙道家之语,确实不类屈辞诸篇。又司马相如《大人赋》与《远游》大同小异,故郭沫若《屈原赋今译·后记》疑《远游》为《大人赋》初稿[15](P380),然《大人赋》字词繁难,与《子虚》《上林》相似,而《远游》字词较《骚》亦属简易,当在相如之前,摹拟屈、宋所作,《大人赋》递相拟之。《渔父》一篇,《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用其文[3](P2486),并《卜居》一篇,王逸认为屈原所作[11](P176,179),但今代疑之,以二篇都为对话叙事体,与屈原他篇不类。《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荀子》亦见[16](P28),当作于《荀子》之前;或疑宋玉所作,与旧题宋玉其他诸篇共为假设问对。《九辩》王注宋玉作[11](P182),今代多从。《招魂》一篇,王逸谓宋玉之作[11](P182),而司马迁谓“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3](P2503),学界不能取决。又《大招》一篇,王注“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10](P216)。凡此疑义,都无确证,要之汉以前之作,不害汉人取效。

  

   二、理想精神与乡风别调

   汉人对于屈原及其作品的评价扬抑不一,但都本于儒门经义。在此,区分孔学尤其是经学与“前儒学”是十分必要的,孔子“从周”述礼,其学至汉始为专尊。《诗》学经义也待汉儒训传,不必以后律前。屈原的人格理想维系于“帝高阳之苗裔”(《离骚》)的血脉和贵族精神,很难证实受到孔学影响,也以楚国乡风保持了不同于《诗》的“楚辞”特点。以此考察汉人对于屈原的评价,当有是非然否的大义判断。

   班固《离骚序》引“淮南王安叙《离骚传》,以《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虽与日月争光可也”[11](P49)。《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用其文[3](P2482)。班固则以“斯论似过其真”,谓“今若屈原,露才扬己,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贬絜狂狷景行之士,多称昆仑、冥婚、宓妃虚无之语,皆非法度之政,经义所载,谓之兼《诗》风雅,而与日月争光,过矣”[11](P49-50)。刘、班扬抑不同,对于《离骚》的评价却都立足于《诗》学本位,然而出于经义的贬抑却正好显示屈原人格精神及其作品异于经义,为其附会经义的褒扬提供了相反的证明。按照汉儒的理解,屈原“露才扬己”,是为不谦;“忿怼不容”,情同犯上;“沉江而死”,不谓明哲。也许儒学的经学化不尽“原始儒家”的本义,但“独尊儒术”确是汉代君主的策略,而屈原以帝胄自许,以高洁自任,焉如陋儒谨守?披发而狂,长歌当哭,安如“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国家既没,宗庙不存,又何堪忍辱苟活,独善其身?其高洁纯粹而系于理想的人格精神岂以经学之义可以方之?以此度彼,诚“无异妾妇儿童之见”[11](P51)。屈原仿佛从远古三代走来,带着纯粹高洁的人格精神,亦如“老、庄、孟子所以大过人者”[11](P50),这正是执于经学化思想的后儒所不乐认同的,何况楚狂气性,异于鲁地崇礼,诚如洪兴祖所谓“士见危知命,况同性,兼恩与义,而可以不死乎”[11](P50),对于屈原来说,不是汉儒所谨守的君臣之义,而是宗庙社稷之于自身的帝胄贵族任持,正是死得其所。不必揣度屈原受到孔孟思想的影响,毋宁说战国时代的屈原具有老、庄、孟那样“大过人”的理想精神。

   刘永济考《离骚》《九辩》《九章》称引尧舜禹汤,曰“美、善、修、仁、义、礼、忠、祇敬、中正、耿介、谅直、谨厚”,又考《左传·昭公十二年》楚国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证明“上世帝王遗书,已流入楚域”,又子革能诵《祈招》逸诗,“可证《诗》《书》之教,传至于楚久矣”;又《国语·语》申叔时对楚王问“,教之春秋“”教之诗“”教之礼“”教之乐“”教之训典”云云[1](P9)。凡此“皆足为楚被六义之教之证”,而“屈子生战国之末季,涵濡文武周工之教已深”[1](P9)。这只是猜测,即使楚国可能受到“文武周工之教”的影响,但至少不是教化的中心区域,这种教化影响必不甚深,而且“文武周工之教”虽为孔教所取的资源,却尚未经过后者的规范化,可以归为“前儒学”的范围,汉儒则通过既有典籍的经学化,将远古以来的历史和相关资源据为己有,“六经皆史”[17](P1)实际上就是史皆六经,在被经学占有和改造的三代文化中,屈原的人格精神当然就被塑造和追认为经义的表现。

尤其是《诗》学的影响,无论是刘安《骚》兼风雅、班固“恻隐古诗”之说,还是王逸以至南朝刘勰对于屈原作品的褒贬,都是本于《诗》学经义的立场。《汉书·艺文志》谓屈原和荀子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4](P1755-1756)。王逸更称《离骚》为经,指其“依托五经以立义焉”“:帝高阳之苗裔”,则“厥初生民,时惟姜嫄”也;“纫秋兰以为佩”,则“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也”;“夕揽洲之宿莽”,则《易》“潜龙勿用”也“;驷玉虬以乘鹥”,则“时乘六龙以御天”也“;就重华而陈词”,则《尚书》咎繇之谋谟也“;登昆仑而涉流沙”,则《禹贡》之敷土也[11](P49)。不用说这都是漫无根据的比附,《诗·大雅·生民》记述周人始祖后稷的传说,屈原则只是自陈世系;乘龙遨游乃是上古人们共有的想象,佩饰则人之同尚;陈词重华情同梦呓,不过牢骚无极的陈诉,《虞书·皋陶谟》则是传说的君臣对话;“潜龙勿用”只是索隐的解释,与屈语无与;而“登昆仑而涉流沙”的“远游”设想,竟被附会于《禹贡》之事。所有这些都是上古文化的遗响,屈原的理想精神由此而来,然为汉儒据为经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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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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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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