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2019西方思想年度述评(中):欧美风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2 次 更新时间:2020-02-05 14:5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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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 (进入专栏)  

   作者自2003年起撰写西方思想界的年度综述评论。目前由《上海书评》首发。本文的网络版分为上、中、下三篇发表,并略去部分内容和全部文献注释。完整的印刷版将在《学海》杂志发表。

  

   美国弹劾总统与政治分裂

  

   预兆早已显露,美国政局会经历波澜汹涌的2019年。从年初创下“政府停摆”最久的历史记录(长达三十五天),到年底特朗普成为史上第三位被众议院弹劾的总统,伴随着政治裂痕的日益深化,两大政党之间的分裂尤为突出。

   弹劾总统是一项基于宪法原则的行动,实际上与党派斗争的逻辑紧密交织。12月18日众议员对弹劾案的投票几乎完全由党派身份所决定,民主党主导的众议院不出意料地通过对特朗普的弹劾。那么,在提交共和党占多数的参议院审理时,弹劾指控几乎没有可能获得三分之二多数的六十七张赞成票。然后,特朗普会宣告他从一场政治迫害中幸免遇难,或者粉碎了一次阴谋政变。

   一场毫无悬念的弹劾行动为什么会开启?两党精英都诉诸宪政原则为自己的立场辩护,也都指控对手在玩弄“党派政治”。对特朗普“滥用权力”与“阻碍国会”的两项指控都依据宪政语言。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在弹劾后演讲抗辩说,这是美国现代历史上“一次最仓促、最不深入和最不公平的”弹劾。他诉诸“降低总统弹劾门槛的危险性”,这是一个正当的宪政理由,但指控民主党的弹劾企图“蓄谋已久”却显得荒诞,在逻辑上一项指控是否成立与指控者是否蓄谋完全无关。更为反讽的是,他在谴责众议院弹劾证据不足、仓促草率的同时,却拒绝在参议院审判中传唤证人出庭和文件调查,试图迅速完成一次更加仓促草率的判决。

   那么,在党争如此激烈的背景下,还有希望践行法治要求的程序与证据原则吗?众议院的听证与辩论过程呈现出显著的“后真相效应”:在民主党议员看来“确凿的证据”,对共和党议员来说只是“传言”而已。然而,“后真相效应”也与证据的品质成反比。假如累积的证据接近尼克松“水门事件”的确凿程度,那就可能终结后真相的游戏。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暂缓将弹劾指控呈递参议院,以此要求参议院确立一个更充分和公正的审判程序,同时也在期待新的证据浮出水面。

   《纽约时报》12月29日发表长篇报道,披露了特朗普不顾“有违国家利益”的告诫,坚持冻结对乌克兰军援长达八十四天的过程与内幕细节,以及在五角大楼和白宫官员之间造成的冲突与困扰,读来惊心动魄。这也许仍然算不上最确凿的证据,但正如《华盛顿邮报》一篇评论所指出的那样,这会对麦康奈尔“迅速而无痛的弹劾审判”计划造成巨大的压力。1月6日报道,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表示,如果被参议院传唤,他愿意出庭作证。

   许多评论者相信,弹劾争斗是2020年总统大选的前哨战,两党都试图以此争取中间选民。“FiveThirtyEight”网站发表一份综合多家民调数据的分析报告显示,公众对弹劾的态度有所变化。在众议院启动弹劾程序之前,反对率始终高于支持率,从9月底之后支持率超过反对率并保持微弱优势(截至新年1月3日支持率为百分之四十九点四,反对率为百分之四十六点八)。与此同时,对总统的认可率几乎不受弹劾的影响(波动幅度在百分之二以内),截至新年1月3日认可率为百分之四十二点五,不认可率为百分之五十三(与2019年7月31日的数据完全相同)。

   党派立场不仅体现在对弹劾总统的态度,也是影响政治取向的首要因素。皮尤(Pew)研究中心最近发布的民调表明,在美国公众三十种政治价值的取向与分布中,党派分野是区分政治态度最主要的分界线,远远超过年龄、性别、种族与族裔、教育水平和宗教等因素的影响(12月数据)。而“党派反感”(Partisan Antipathy)变得比以往更加强烈,也更加个人化(10月数据)。

   许多人对政治分裂深感忧虑,《纽约时报》专栏作者布鲁尼(Frank Bruni)9月25日发表文章,题为“为什么弹劾特朗普令人恐惧”。他认为弹劾行动虽然正当,但其政治后果却是可怕的。它将强化政治对抗和两党斗争,进一步激怒原本就易怒的特朗普,却不可能将他罢免,这会使美国陷入完全不可预测的疯狂状态。而弹劾即便能揭露特朗普被忽视的罪恶,也不可能改变选民立场,因为“特朗普的本色一开始就显而易见”。在当今政治部落主义的格局中,有人相信“看见了一道反常的彩虹”,有人确信是在“凝视黑暗”。布鲁尼认为“正义之事与明智之事并不总是相同的”,暗示当下最迫切的目标是弥合而不是撕裂分歧。

   康奈尔大学政治学教授佩平斯基(Thomas Pepinsky)也认为“弹劾争斗要比你想象的更为可怕”,但做出了与布鲁尼不同的判断。他10月底在Politico杂志发表文章,引入“政体分裂”(regime cleavage)概念,其标志是“对于政治体制本身的基础发生冲突”,这远比其他政治分裂(政策分歧、左右之争或族群身份矛盾等)更加危险。“在面临政体分裂的社会中,越来越多的公民和官员相信,规范、制度和法律可以被忽视、颠覆或取代”。他指出,美国已经显示出政体分裂的征兆:两党对弹劾问题相持不下,分歧已从政策领域转变为“政治合法性”问题,在政治话语中将对手贴上“非美国、不忠诚,甚至叛国”的标签。而将依据宪法秩序弹劾总统的行动等同于“政变”,对行政权的制约遭受质疑,立法机构职能的行使被视为非法,则是政体分裂最清晰的迹象。

   佩平斯基认为,在美国政治尚未被政体分裂耗尽的情况下,更有必要认真对待这场弹劾的宪政意义。他期望经由弹劾案的考验与洗礼,让分裂的公众重新肯认共同的民主政体原则、捍卫法治和维护三权分立,最终恢复宪政秩序。否则,美国有可能陷入全面的政体分裂。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选举出一位能够‘结束华盛顿的混乱局面’的总统,因为分裂的双方都会将对方视为非法和非民主的。选民将会失去对民主本身尚存的信念。在最坏的情况下,总统及其支持者完全不对国会负责,而其反对者则彻底拒绝总统的合法性”。

   这篇文章受到《华盛顿邮报》等多家报刊的关注援引,反映出对分裂危机的共同感受。几篇评论文章都提到一种令人畏惧的前景:假如特朗普在下届大选中失败,特别是双方得票率接近的情况下,他和支持者们会接受选举结果的正当性吗?不要忘记,甚至在2016年胜选的情况下,特朗普仍然拒不承认希拉里·克林顿获得了更多的大众选票(popular votes),指控那是“作弊”的结果。那么,如果争取连任的竞选失败,特朗普的支持者有可能走得多远?

   《新共和》11月6日发表文章,题为“民团总统”(The Vigilante President),描述了特朗普的“硬核支持者们”(hard-core supporters)已经准备以暴力对付敌手的可怕景象。特朗普自己多次含蓄地炫耀拥有这样一群支持者:“他们是执法人员、军人、建筑工人,为特朗普而骑行的摩托车手们……这些人都是硬汉(tough people)。”他说自己很希望他们保持和平的方式,但后来又说,“他们通常不会玩硬的,直到他们走到某个特定的地步,到那时情况就会非常糟、非常糟”。这是特朗普在2018年竞选活动和接受媒体采访中谈到的。他在暗示自己留着一张威胁性的底牌。

   2020年的大选结果会怎样?如果特朗普默许或鼓励那些硬汉必须开始“玩硬的”了,那么情况会有多糟?会发生暴动最终导致宪政危机吗?这种前景让人不寒而栗,却并非不可想象。

   在过去的一年间,特朗普一如既往地不断刷新人们对总统职位的想象。比如,他会在意加拿大电视台在播放老电影《小鬼当家2》时删去了他当年客串路人的七秒钟片段,并为此公开指责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实际上这是电视台2014年开始常用的剪辑版本(为节省播出时间删去了几个无关情节的片段)。但这类“外交小事”又何足挂齿,只要想一想特朗普可以在知会五角大楼、国务院或白宫幕僚之前,直接在推特上发布重大的国家安全决定,更不用说他连绵不断炫耀自夸或侮辱谩骂的推文……“所有这些都发生在今年,甚至都不是他被弹劾的原因”,《纽约客》资深作者格拉瑟(Susan B. Glasser)如是感叹。她因为每周撰写“特朗普的华盛顿”专栏而无法摆脱“难以言表的折磨”。一位德国朋友为她提供了一个新造的德文词来抒怀,竟然有三十三个字母之长,其简化版是“Trumpschmerz”(特朗普痛)。格拉瑟将此选作自己的年度词汇,写下岁末的专栏《特朗普痛之年》。

   可是,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许多支持特朗普的民众,会同时声称“虽然并不喜欢他这个人”。格拉瑟这样的“白左”知识人困于自己道德洁癖的执念,因此无法理解政治评价的要义所在:是政治家的雄才大略和政绩,而不是其个人道德操守或行事风格。

   果真如此吗?圣诞节前一周,福音派旗舰杂志《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发表社论,呼吁罢免特朗普,引起轩然大波。社论将“道德”置于核心,指出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不仅违宪,而且“几乎是一个在道德上迷失和困惑之人的最佳范例……对于许多不顾其污损的道德记录而继续支持特朗普先生的福音派人士,我们可以这样说:记住你是谁,以及你侍奉的是谁”。

   苏利文(Andrew Sullivan)对此评论说,“终于,有福音派媒体以简洁的语言说出了真相”。他所指的真相是:“品格很要紧”(character matters)——不仅在道德的而且在政治的意义上是重要的。“这一直是保守派的原则,却在崇拜的骚动中被抛之不顾。”苏利文自诩为“欧克肖特式的保守主义者”,年轻时曾担任《新共和》主编。这位立场多变的知名评论家,12月在《纽约》杂志网站发表犀利的文章,笔锋直指政治家的品格议题。

   在苏利文看来,正是巨大的品格缺陷,使一位出色的竞选者在胜选后错失良机,并成为猖獗独断的总统,最终走向被弹劾的命运。2016年竞选时期,当其他候选人还在继续“僵尸般的政治和经济”陈词滥调,特朗普却通达了“许多美国人的积怨和焦虑”,因此脱颖而出。想象一下,如果他能在这个基础上制定总统议程,通过一项基础设施建设的法案,结合对中产和工薪阶层的税收减免,他会获得很高的支持率并轻松获得连任。如果他能有一毫秒的谦逊,承认自己作为新手会犯错,或者能有一丁点的宽宏大量,奇迹就会发生。即使到今天,如果特朗普承认,现在意识到他与乌克兰总统的电话涉嫌“越界”,那么我们会身在一个不同的世界。

   然而,所有想象中的“如果”都没有发生,苏利文就此总结出两个核心教训:第一,“特朗普主义在这个国家拥有真正的支持基础”,包含着一些必须回应的需求;第二,特朗普本人完全没有能力回应这些需求,“他是一个如此不稳定、恶毒、具有破坏性的自恋者,以至于威胁到整个政府体制”。因此,这场弹劾在根本上事关特朗普的品格:“他是如此深刻和独特地不适合他担任的职位,如此蔑视他曾宣誓要捍卫的宪政民主,他的核心品格是如此败坏,以至于他与法治之间的冲突会引发危机,只是简单的时间问题。”对于这样一个人置身于椭圆形办公室的事实,“如果我们的民主制度还尚存一丝生命,那么弹劾是不可避免的”。

特朗普不可能在参议院的弹劾审判中被罢免,而且他还有可能在2020年大选中获胜再执政四年。民调显示,在登记的选民中,有百分之四十六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投票给特朗普,同时有百分之三十四的人会无条件地投票支持他,还有百分之十七的选民将对比权衡民主党的候选人来决定自己的投票。这个比例结构在过去一年中几乎保持不变,甚至在几个“摇摆州”也是如此。多数专家预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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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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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上海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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