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东霞 董海军:个案研究的代表性类型评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19-11-08 07:13:45

进入专题: 个案研究     代表性     类型评析     研究方法  

曾东霞   董海军  

   内容提要:个案研究是一种重要的常用的研究方法,关于其代表性的研究讨论形成了无涉论、分类论和超越论三种主要观点。在明晰代表性具有样本代表性与一般化代表性两种意蕴的基础上指出,个案研究代表性讨论在一般化问题上才具有意义。代表性无涉论无法逃避一般化的诉求,分类论面临逻辑风险与小概率反证困境,超越论的理论衍射论追求过顶之力而情境超越论与一般化背向而行,因此既有讨论未能有效回应个案研究的代表性问题。应对个案研究代表性问题的挑战,需走出单次研究的定势思维,悦纳个案研究的维纳斯之缺陷,通过后续研究走出个案研究一般化代表性困境。

   关 键 词:个案研究  代表性  类型评析  研究方法

  

   个案研究进入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体系已有近200年的历史,①国内外学者从各个方面概括了个案研究的特点,强调研究对象的独特性、研究内容的深入性、方法的综合性以及在自然情境中进行,出现了很多个案研究的专著(Yin,2014;陈向明,2000),个案研究也是一些研究方法教材与专著(Bhattacherjee,2012;风笑天,2014)中重点讨论关注的内容之一。其中,个案研究的信度和效度问题即代表性问题以及相关的一般化问题,是研究者们讨论的焦点问题之一。

  

   一、观点梳理

  

   一方面人们常在经意或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个案研究的不解与偏见,②另一方面则是个案研究者的辩解与维护(Flyvbjerg,2006;陈涛,2011)。个案研究者往往认为个案研究本身就可以用于检验理论假设,从而生产理论(Burawoy,2009)。人们希望突破个案研究中只见“树叶”不见“森林”的限度,于是,对于提升个案研究的代表性问题就有了许多讨论。10余年来在国内也出现了一波较有深度的讨论。③个案研究甚至被看作振兴中国研究的一种重要途径(耿曙、陈玮,2013)。经文献梳理,目前个案研究代表性捍卫者主要有三种不同的观点。

   (一)代表性无涉论

   第一种观点是个案研究代表性无涉论,认为个案研究所从属的人文主义方法论决定了其并没有代表性的属性,代表性与一般化问题对于个案研究是“欲加之罪”,不承认存在代表性和一般化问题。吴毅(2007)认为,希图以个案研究来追求代表性和普遍性的努力都未有成功过的,而且好像也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把量化研究的代表性问题无条件地强加到个案研究身上是错误的导向。不能以量的标准来规范质的研究,不能以代表性和普遍性来问责个案,那样会南辕北辙,不仅无助于推动个案研究的深入,反倒会损害实证研究已经取得而且还将继续取得的成就。王宁(2002)也认为关于个案研究的代表性问题是“虚假问题”,把统计性的代表性问题作为排斥和反对个案研究方法的理由,是对个案研究方法的逻辑基础的一种误解。实地研究只收集少量单位各方面的信息,得出的结论也不需要具有普遍性意义。

   无涉论者认为,个案研究不应追求一般化即可外推性。这种研究没有或者不应自称代表任何意义上的典型(Leach,1983)。王铭铭(1997)在阐述小地方的研究与大社会的理解关系时指出,社区研究本来不是为了提出具有“代表性意义”的案例,而是为了通过个案的验证(Case Test)对社会科学和社会流行观念加以评论和反思。吕涛(2016)指出个案研究并非要走出个案,而应回到个案事实本身。与这种关注个案内部的检验或诠释诉求不太相同,王宁则认为一个重要的解决办法就是选择具有典型性的个案。典型性不是个案“再现”总体的性质(代表性),而是个案集中体现了某一类别的现象的重要特征(王宁,2002)。因此,在个案研究中,典型性和代表性不可混为一谈,个案所要求具备的,不是代表性,而是典型性。

   因此,从总体上看,代表性无涉论者排斥从样本与总体关系上来认识个案的代表性,主张个案研究者专注于个案内部即可,不需要去关注一般化问题。他们较清醒地认识到个案研究的局限,个案的选择不是概率抽样,只能算是少数样本的非概率抽样,难以保证样本的代表性,因而试图把个案调查中得出的结果推广到个案之外中去就不免以偏概全,产生无效推广问题。

   (二)代表性分类论

   第二种观点是个案研究代表性分类论,即认为应该从个案研究的多种类型出发来讨论个案研究的代表性问题,不同类型的个案研究的代表性问题不同,应该分情况分析。王宁后来在罗伯特(Robert K.Yin)的影响下逐渐认识到,个案研究可以分成涉及代表性问题和不涉及代表性问题两类。追求个案研究的总体代表性是“堂吉诃德式企图”,个案研究不具备定量研究的样本那种总体代表性。但是涉及代表性问题的个案研究,却可以具备“类型代表性”(王宁,2007)。

   王宁对个案研究结论的推广问题进行了讨论,指出个案样本具有代表性无涉、类型代表性与反证性个案三种样本属性,并且建议应该根据研究目标的不同来决定样本属性。依据个案样本的不同属性,个案研究就具有不同的外推逻辑。第一类即探索性、阐释诊断性、以积累资料为目的的描述性个案研究对于个案没有总体代表性的要求限制,即代表性无涉。第二类,个案样本应该具有某一类型现象的共同本质、特征、属性或变量,能够成为某一类型现象的典型,即具有“类型代表性”,遵循“分析性扩大化”(Analytic Generalization)的规则,从个别中发现一般,外推所依据的是比较规则,当某个案研究的一般结论外推到同一类型的其他个案时,必须对该个案的情境与所要外推的其他个案的情境进行比较,以便确认推广的可行性或可靠性。第三类为反证性个案研究。个案研究很难去证实某个普遍理论或命题,但却可以反过来否证一个普遍命题,修正原有的理论(如补充新的变量)或者限定原有理论的普遍性范围(如提出一个新的亚类型),或者推翻原有理论,提出一个更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新理论作为替代。因此对话性个案研究与反证性个案研究具有坚实的逻辑基础,不需要牵涉代表性问题。王宁(2008)同时指出:在定量研究中,从样本所得结论的外推范围是由研究者确定的;而在个案研究中,从个案样本所得结论的外推范围大多是由读者确定的。

   (三)代表性超越论

   第三种观点是通过优化提升个案研究,强调通过部分来认识整体的合理性或个案研究的理论追求,从一般化意义上来看待代表性问题,希望走出个案或者超越个案,从而突破代表性与一般化的诘问。作为对有限系统进行研究的方法,个案研究如何能获得对更大范围事实的认知?如何能获得更具一般性的理论概括?即基于个案研究能否获得超越个案适用范围的知识?王富伟(2012)认为这是个案研究始终要面临的问题,并将此称为代表性超越性问题。代表性超越论者有较多的主张,我们将其归纳为三个基本途径。

   一个途径是基于个案(Case-Oriented)的类型学意义推广,也即是个案外的推广拓展。该方案将个案视为“整体”中的“部分”,探寻事实层面上通过“部分”认识“整体”的途径,整体由相互依存的部分所构成,部分关联起来可以呈现整体的图景。费孝通的“超越个案的概括”即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如果我们用比较的方法把中国农村的各种类型一个一个地描述出来,那就不需要把千千万万个农村一一地加以观察而接近了解中国所有的农村了……通过类型比较法是可能从个别逐步接近整体的”(费孝通,1996:34-65)。陆学艺在20世纪90年代主持了“全国百村调查”,设计上即是希望通过对不同类型农村的深入调研来解决中国农村是什么样的问题。个案可以做类型学意义上的推广,也就是说,个案不仅能说明它自己,也能说明与它属于同一类型的其他个体。但这其中的难点就在于需要判断个案与其他个体是否属于同类型。基于个案的类型区域来进行推广,其主张是通过研究者或读者对个案与推广对象之间的同质性判断来进行适应性推广,为了认识更广的异质性的社会世界,因此该主张者继续主张通过多个带有一定异质性的个案研究的“求同”“求异”逻辑形成更大范围与更高层次的外推。而这其中的多个异质性个案选取就如同配额抽样的逻辑类似一样,以此来认识整体。基于个案视角的重点在于个案,而不在于变量,将一个研究区域或事件对象作为一个中心舞台,研究观点均是基于个案区域或事件对象,反映研究区域内个案的某些属性及其关系。比如,贺雪峰(2007)提出由个案调查,到区域研究,再到区域比较,认为从个案—村治模式—区域—中国农村整体的研究进路能够克服以人类学为代表的个案研究的代表性困境。

   第二个途径是基于变量(Variable-Oriented)来建立理论衍射推广。该方案着眼于个案研究的理论意义,部分可以作为整体的一种表达,即每一部分都包含了整体的基本法则,试图通过个案进行理论启发或检验。基于变量关系的理论衍射推广,就是一种对个案内部的属性、现象或规律的总结提炼,从而试图抽象出具有一定普适性的理论,基本上可将已有研究归纳为两类。一是局限于个案界限边界内部归纳总结,使用者以人类学者,特别是传统的人类学田野调查研究较多,即卢晖临和李雪(2007:122)所总结的“个案中的概括:人类学的解决方式”,或者是从理论出发,试图通过选择个案来提出、修正或检验理论的目的“分析性概括”个案研究。另一种思路即将个案置于更广泛的宏观环境中来分析归纳其中的理论命题,最具影响力的代表是布洛维(Michael Burawey)通过其自身的研究经历在其出版的论文集中重点阐释了扩展个案研究法(Burawoy,2009),卢晖临与李雪(2007:130)在个案研究意义上详细批评了类型比较个案法与个案中的概括,主张在分析性概括的基础上推进到扩展个案概括法,并且推荐布洛维的“扩展个案方法”,认为“扩展个案方法具有里程碑意义,乃是其走出个案自身的狭小范围,转而站在宏观场景,特别是宏大权力的领域中,居高临下地观察具体的日常生活;同时借由具体个案反观宏观因素,从而实现理论的重构。”

   第三个途径是基于理论应用与实践(Applied Practice-Oriented)建构情境性理论向个案情境超越推广。王富伟(2012:180)在分析和比较了费孝通的“类型比较法”、格尔茨(Clifford Geertz)的“深描说”和布洛维的“扩展个案法”三种研究取向的基础上指出:由于“异质性问题”的存在,个案研究不可能获得对“实体性整体”的认识,因此提出以对“关系性整体”的追求取代之,主张尝试“关系个案研究”,构建情境性理论,宣称“个案研究不再去追求与个案不相关的事实,异质性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从而将个案研究的“代表性”问题替换为“超越性”问题。“在‘关系性整体’中通过理论与经验之间的往返澄清理论要素发挥作用的情境性条件,进而在新的适用边界下创新理论。”

  

   二、研究评析

  

   达成共识的评析基点是深入分析已有各种观点的基础。因此,我们先讨论相关评析的出发点,然后再分点评述已有观点。

   (一)代表性评析之基点:样本代表性与一般化代表性

个案代表性的讨论常常涉及两种意蕴,若不厘清此两种意蕴,讨论无法继续深入。个案代表性的第一种意蕴是其常受诘问与辩论的一种意义,即样本代表性。样本代表性指的是从观察或调查的样本推广到选取样本的总体的有效可靠性程度,或者说样本结构与总体结构的相近程度。如何评估抽样调查的样本代表性,存在“概率样本说”和“结构相似说”两类观点和方法(王晓晖等,2015)。前者认为评估样本代表性的关键是判断该样本是不是概率样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个案研究     代表性     类型评析     研究方法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研究方法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892.html
文章来源:《公共行政评论》(广州)2018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