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博文 方长平:周边国家民族主义新态势与中国外交的挑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9 次 更新时间:2019-11-07 07:39:50

进入专题: 周边国家民族主义     中国外交     民粹主义     现代公民意识  

刘博文   方长平  
在7个亚太国家中有平均多达47%的受访民众认为中国是其国家的主要威胁,韩国、越南、日本和澳大利亚受访民众“将中国视为威胁”的人数比例均超过85%。以这种对中国不利的舆论环境为背景,加之前文所述的周边国家民族主义诸多新特点的催化作用,中国的领土主权维护、区域战略制定、海外投资合作等行为就难免会触碰到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的敏感神经。如表3所示,周边不同国家的涉华民族主义体现在不同的议题领域,其背后动因各有差异。①周边国家涉华民族主义,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中国与周边国家的领土争端,刺激了周边国家领土民族主义的抬头。以南海岛屿争端为例,中国为转变领土主权被侵蚀的状况加速推进在所控岛礁的行政能力建设、军事力量投放和海洋资源开发,坚决抵制美国、菲律宾、越南等国发起的巡航行动和仲裁方案,向相关声索国展示了较为坚决的态度。(29)其他争端当事国政府同样展开了一些“主权捍卫”活动,包括在国内的舆论宣传和动员工作。越南官方报纸《人民报》就在其官网上专门开辟“东海”(南海)新闻专辑,罗列内容涵盖越南外交部门官方表态、其他国家和国际组织反对中国的声明文件、关于“东海”(南海)问题的国际学术活动、关于“黄沙”和“长沙”主权的历史证据和法律依据资料展等等。(30)考虑到这样的舆论氛围,也就不难理解越南反华示威游行的反复发生。

   第二,中国的部分海外投资项目在周边国家引发民众抗议,激起了当地的经济民族主义和资源民族主义。首先,除了前文叙述的周边国家社会层面的原因外,部分中国企业本身也存在诸多问题,往往缺乏对当地政治制度、法律法规、社会治安、生态环境、风俗文化等情况的考察评估,以致与当地政府和民众发生矛盾。其次,大量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由国有企业主导,由双方高层领导人和政府部门洽谈成形,会造成底层民众眼中的“暗箱操作”和“利益交换”的偏执认知,容易引起大众的反感情绪。再者,一些西方国家以中国投资行为的政府和国有企业背景为话题,大肆渲染中国进行模式输出,将诸多经济行为政治化、安全化、意识形态化,为周边反华民族主义提供了可以利用的叙事框架。(31)

   第三,伴随着自身海外利益的扩展,中国有时也会被动地卷入周边国家的国内政治,遭受对方国内民族分离主义的波及。很多中国项目建设是在周边国家的少数民族地区进行,却属于对方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部分民族分离主义势力甚至会因此将中国视为其中央政府压制少数民族的外部支持者。例如,俾路支分离主义一直是影响巴基斯坦国内稳定的地方民族主义,不过在历史上其活动范围并不对中国国家利益构成威胁。然而,在开启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后,俾路支省内中巴合作的大型基建项目成为了俾路支民族主义者批评的目标。他们指责中巴经济走廊无法让俾路支人获得实惠,会加剧俾路支省的落后状态,一些俾路支省的激进武装团体甚至策划了针对中方人员的恐怖袭击。(32)

   (二)应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中国外交的新课题

   鉴于周边国家民族主义所呈现的新态势有诸多不利于中国的因素,中国周边外交应当未雨绸缪,直面由此衍生的外交新挑战。诚然,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的发展演变有其客观的时代背景和社会土壤,难以为其他国家的外交行为所左右。但另一方面,周边国家民族主义往往也是与外部环境互动的结果,中国外交的策略手段和行为模式完全可能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的强度产生影响。因此,中国在外交上宜细致筹划,恰当应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以塑造对中国有利的周边环境。

   1.争端解决过程中的国际形象管理

   中国领土边界漫长而邻国众多,陆上与海上的许多历史遗留问题至今存在,因此难免与周边国家发生一些领土争端。凭借相对于周边国家的经济军事实力,中国有能力在大部分争端中占据优势地位。但是,取得一次争端的军事胜利或外交胜利不一定能赢得长期的地区和平稳定,一旦在争端解决过程中激活对方国内民族主义的动员能力,或是使对方获得国际舆论的同情和支持,对方就有可能反复挑起争端。(33)因此,如何管理自身的国际形象,在解决争端的同时减少周边国家民众对中国形象的负面认知,是中国周边外交需要思考的问题。首先,需要重视领土争端中以国际法和国际规则为基础的解决方式。虽然许多国际法律规则背后隐含着西方大国的利益和价值考量,常常成为其他国家制约中国的政治工具,但考虑到很多规则规范在国际社会有较高的认同度,中国仍需认真对待其他国家提出的法理主张。在面临国际法和国际规则层面的压力时,中国应当在充分研究相关规则规范的基础上,尽可能在法理层面进行有说服力的论辩,适当参与其中以争取对中国有利的话语权,而不是简单地驳斥法理方案的公正性,以避免给周边国家造成中国不尊重现有国际秩序的形象。其次,在处理双边争端时,应当更多考虑第三方观众的印象。如需在争端中使用必要的强制手段,中国最好能够提前或事后给予其他周边中小国家一定的外交安抚,使其他国家认识到类似的强制手段只是特定情境下的选择,从而化解非当事方民众的忧惧心理。否则,在同一议题上有类似诉求的各国民众可能更加敌视中国,形成对中国“恃强凌弱”形象的偏执刻板认知。(34)最后,在向国际社会释放温和善意的政策信号的同时,中国也要注意观察和引导国内舆论,尽可能限制激进民族主义情绪的蔓延。在保证媒体和公民自由讨论的基础上,中国官方媒体可以针对一些极端民族主义言论进行正式、明确、理性的批判,同时尽可能减少情绪化语言在官方媒体中的出现,以免刺激到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的敏感神经。

   2.海外经济社会活动的行为模式调整

   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稳步推进,中国的海外经济社会活动在周边国家的覆盖范围越来越广,因此中国更应重视自身的行为模式,以免引起周边国家政府和民众的错误认知。同样的投资合作项目或人文交流活动,以不同的行为模式实施,可能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然而,微观操作层面的技术细节恰恰是中国海外经济社会活动的薄弱环节,有必要加以调整和改进。首先,需要深入熟悉了解当地自然社会环境,这是开展海外活动开展的必要前提。海外投资项目尤其要清楚东道国的法律法规和技术标准,尊重当地民众对自然生态和文化生态的基本诉求,增加项目建设的透明度。也要对投资风险充分评估,以尽量规避族群冲突和社会动乱对中国投资项目的不利影响。其次,海外经济社会活动要充分考虑东道国民众的现实需求,将当地民众的利益纳入各类项目的前景目标之中。海外投资要加强与当地民众的互动,真正落实“共商、共建、共享”的理念,比如在建设投资项目时邀请地方政府、非政府组织和土著居民等参观座谈,在开展人文交流活动时,减少单向度的文化输出。(35)最后,淡化海外经济社会活动的政府色彩和战略色彩。在对外宣传中,不宜将所有的对外投资合作项目均提升到国家级战略性合作的层次,也不宜将所有人文交流活动赋予提升国家软实力的意义,否则很容易引起东道国民众的反感和警惕,也容易在对方政府更迭之后遭遇政治风险。既然很多项目确实能够给当地百姓带来真真切切的利益,就可以更多宣传报道这些项目给东道国民众生活带来的切实改变,“走出去”的“中国故事”归根结底应当由对方国家的人民来书写讲述。

   3.与周边国家在应对民族主义问题上合作的可能性

   在应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问题上,周边国家与中国绝非是尖锐对立的双方,中国完全可以在很多问题上发掘与周边国家政府的合作空间。随着自我动员能力的提升,很多国家的对外民族主义都是自下而上发动起来的,并不全然是政治精英引导动员的产物,这也就意味着,在面对激进民粹主义和带有分离主义倾向的民族主义时,中国与周边国家政府具有合作的潜在可能性。一方面,不少国家的涉华民族主义中隐含着反政府的政治主张,一些国内反对派和反政府人士利用了民族主义的民众力量,如何控制国内反华民族主义的烈度,也是困扰这些国家领导人和政府官僚的棘手难题。在治理国内极端民族主义的问题上,中国可以与一些周边国家交流相关经验,同时也可以借此增进相互理解,在今后的双边互动中更清楚地认识到彼此被民族主义声浪遮蔽的实际政府立场。另一方面,部分周边国家的民族分离主义对本国政权稳固和社会稳定威胁巨大,国内民族治理一般被中央政府置于政治议程的优先位置,这正是中国海外利益保护工作与对方中央政府的合作点。中国相关政府部门和企业可以向更了解当地实际情况的对方政府机构取经,讨论制定一些利用中国知识技术优势和实践经验来改善区域经济和民众生活的项目方案,促使中国投资项目更多地成为东道国区域经济的平衡器,而非加剧东道国贫富差距和地区发展不平衡的外部因素。当然,如果中国的海外基建项目可能给东道国分离主义运动带来便利条件,那么中国最好能够和东道国政府讨论相关预案,以免被东道国怀疑为中国的政治渗透。

   随着中国参与区域合作的深度不断增加与海外利益的广泛拓展,周边国家的国内政治将愈加成为影响中国周边外交的重要因素,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研究的学理价值和现实意义不断增加。周边国家民族主义在呈现出自我动员能力提升、民粹主义倾向凸显、现代公民意识展露等新态势的同时,对中国外交的影响维度和影响方式也在悄然发生变化。面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带来的诸多新挑战,一味被动应对,往往会使自身陷入不利境地,由于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的强度具有可塑性和可变性,主动地调整自身的外交思维和外交模式将是更优选择。民族主义是标榜特殊性的意识形态,在遵循民族主义萌生、累积和爆发的一般逻辑的同时,又是异常复杂多元的。民族主义也是体现国际社会互动性的意识形态,外界压力是激发其动能的关键。为此,中国应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的最重要原则可能是以下两条:其一在于实事求是,更深入地了解当地社会;其二在于民之相交,更密切地接触当地民众。尽量适应和恰当应对周边国家民族主义是新时期中国外交必须面对的新课题,超越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是中国与周边国家更需携手面对的共同挑战,唯有解决好这一难题,使各国民族主义中的激进和狭隘成分得到控制,让彼此关于国家昌盛、民族富强的自我诉求汇聚到合作共赢之路上,才能让人类命运共同体构想在现实中扎根。

   ①杨光斌:“关于建设世界政治学科的初步思考”,载《世界政治研究》2018年第1辑,第11-12页。

   ②梁雪村:“被‘围攻’的民族主义与自由国际秩序的道德贫瘠”,载《外交评论》2016年第1期,第107页。

   ③Andreas Wimmer,Lars-Erik Cederman and Brian Min,"Ethnic Politics and Armed Conflict:A Configurationl Analysis of a New Global Data Set",i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2009,Vol.74,No.2,p.321.

   ④庄国土:“二战后东南亚华族社会地位的变化”,载《东南学术》2003年第2期,第59-67页。

   ⑤谢泽亚:“后苏哈托时期印度尼西亚华人的政治生态:变化与延续”,载《东南亚纵横》2015年第6期,第62-67页。

   ⑥齐顺利:“他者的神话与现实——马来民族主义研究”,载《国际政治研究》2011年第4期,第130-132页。

   ⑦汪金国,王桂香:“中亚地区打击恐怖主义的国际合作”,载《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08年第5期,第71-78页。

⑧Peter J.(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周边国家民族主义     中国外交     民粹主义     现代公民意识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中国外交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883.html
文章来源: 《国际观察》 2018年0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