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田:假物得姿: 如何捕捉历史之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2 次 更新时间:2019-06-06 00: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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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田 (进入专栏)  

   史学是一门寻求理解的学问。由于史料都有时空间隔,史家对史事的了解和认识,永远都是有距离的和间接的。类似时代风气等看似虚而不实的方面,向来是历史研究的重点。风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代表性特征,有体有用,是一种成系统的言说。中国过去素重采风,以决政策之取舍,而观风也是中国史学的一个要项。历史之风最能展现事物流动的一面,虽虚悬而飘渺,却也可以捕获。风吹而草动,则可借有形的草以见无形的风。这样的方法,刘咸炘称为即事见风,钱锺书名为假物得姿,都是通过中介去感知历史动态的即实求虚之法。对史学方法而言,捕风捉影也就是通过某种中介,从看似静止的史料中读出历史的动态,以探索曾经贯注于史料中的生命跃动。

   在过去史料不足的时代,如何寻找、 搜集材料,是史家一大功夫。尤其是一些特定的领域,研究者常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如今进入所谓“大数据” 时代,史料远比以前容易获得。史料相对多了之后,“找” 材料的意义和方法都有很大的改变。而另一个过去就存在的问题,即怎样解读和使用材料,成为更紧迫的需要。下面简略的探讨,就属于后一类。

   本文的题目容易使人联想到“捕风捉影” ,那通常不是一个褒义词,甚至是有些讲究“客观”的史家拿来攻击他们眼中不客观者的用语。不过史学是一门寻求理解的学问,而且我们之所求总是有距离的理解( 相隔时间可能从几十年到几千年) 。一方面,留存下来的可见史料永远是当时物事、 记述的一小部分,往往还残缺不全。史学则如陈寅恪所说,不过“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 。因此,任何有助于理解过去的信息,不论是风是影,都不能放过,必须尽量捕捉。另一方面,有些看似虚而不实的方面,用傅斯年的话说,历史那“无形而有质,常流而若不见” 的过程,以及我们常说的时代风气等,恐怕还是历史研究的重点。我们不能因其不那么实在,不那么具体,就仿佛其不存在,可以不知道,从而推卸了史家的基本责任。

   正如余英时师所说: “历史研究并不是从史料中搜寻字面的证据以证成一己的假说,而是运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在已凝固的文字中,窥测当时曾贯注于其间的生命跃动,包括个体的和集体的。 ” 而不论是直接的观察还是间接的体味,都在那“一切可能的方式” 之中。

   对史家来说,既然所有史料都有时空间隔,我们对史事的了解和认识,永远都是间接的; 亦即我们常常需要通过某种中介,才能接触到历史上的“信息”,然后才说得上对历史的理解。尤其是那些相对虚悬却未必不重要的信息,几乎只能通过中介才能实现所谓的“接触”。

   我们常常需要通过某种中介,才能接触到历史上的“信息” ,然后才说得上对历史的理解。尤其是那些相对虚悬却未必不重要的信息,几乎只能通过中介才能实现所谓的“接触” 。且史学不是一门僵化的学问,应当从日常生活中汲取养分,获得启发。中国人向来重视从旁观察的方式,俗话说的“不见其人观其友” ,就是一种基于物以类聚思想的间接观察法。有时我们也可尝试“不见其人观其敌” 。如对于袁世凯是否在戊戌维新期间告密,学界向有争议,主要是没看到告密的直接档案依据。然而从光绪帝的弟弟醇亲王载沣一担任摄政王就想杀袁世凯,已充分说明袁世凯做过不利于光绪帝的事。档案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历史,但历史不仅在档案中。且不说有些事情不一定会记载,即使记载了而暂时未见,我也相信醇亲王远比许多时人更知内情,遑论后来查档案的学者。故这一证据虽是间接的,应足以说明史事的基本面。

   同时,尽管史料不仅是文字的,但不论眼光多开放的史家,大部分研究者使用的大部分史料,仍是文字的。而中国文字的特色,也要求一种不那么“直接” 的解读。冯友兰曾提醒我们: “富于暗示,而不是明晰得一览无遗,是一切中国艺术的理想。 ” 写作就是一种艺术,承载着同样的理想。朱自清也强调,暗示是诗的生命,“暗示得从比喻和组织上作工夫,利用读者联想的力量” 。朱先生的意思,似乎古人在写作时已预设了读者的“联想” 能力,所以才可“利用” 。这一提示让我有些不寒而栗——在文字能力普遍减退的今天, 如果我们忽视了昔人的“比喻和组织” 等方式,可能一无所获; 如果我们不幸会错了意,更会是毁灭性的后果。但从积极角度看,这也告诉我们,史学的确需要想象力。

   史学处理的主体是过去的人,人的世界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场域,尤其是具有悠久文化、 特别看重文字的中国人; 有时言说行为的微小差异,都可能潜伏着更深层次的关怀,暗示着非常丰富的寓意。尤其古人的言说,除了字面可见的,还有所谓言而不尽的、 言外的,甚至不言的( 我们常说的“尽在不言中” ,就是一个明显的证据) 。所有这些,都需我们发挥“联想的力量” ,去领会各种模棱表述中的两可暗示。

  

   一、 历史之风

  

   如果借用电脑的软件、 硬件之分,我们的史学界大概也可分为软硬两种取向,后者人数远多于前者。现在多数历史学者喜欢写也喜欢看“硬” 的历史作品,而不那么欣赏“软” 的表述( 不得不送审的年轻人要注意了) 。而历史上的“风” 就属于软的那一边,相对虚悬而飘渺。在某种程度上,风之虚悬也体现在非物质层面,钱穆曾说: “中国言社会,每重其风气道义。不如西方言社会,仅言财富经济。 ” 话说得绝对了些,但“风气道义” 和“财富经济” 的对应,还是可以提示一种非物质的倾向。

   一些我戏称为“科学派” 的朋友,就喜欢看起来“确定” 且可以“科学” 印证的史料,例如古代像是日食的记载以及日记中的物价一类。其实古代也有沙尘暴,古籍中“暗无天日” 的状态,不必都是天文现象,也可能是气候现象。而日记中的物价当然很有用,实在只是其副产品。日记而专看这类信息,或有“大材小用” 之嫌。不过我非常理解这些朋友,毕竟像“风” 一类名相,确实不容易把捉。

   但也有些人,如王鸿一就认为,风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代表性特征。在他看来, 讲究风格、 风味、 风气,是中国文化的要点,而最重要的是风化。不仅“军有军风,学有学风” ,就是各地的菜馆子,也“皆有特别风味,而各适其生存。医药亦然。推而至于政治,在西洋则重法治,在中国则重风化” 。古人观风问俗,以决兴亡,甚至下及“一乡一村,亦各以其风尚而卜该村之兴衰” 。故“中国政治之重视风化,是确能认清人类有趣味的生活,为扼要之设施” 。

   王氏不是致力于研究的学者,然其观察颇可思。其所说中国“医药亦然” ,是指他所谓“有特别风味” 而“各适其生存” 的一面。中医的“风” 有特定的指谓,虚实兼具,非一语可了。与昔人特别讲究的“风水” 之“风” ,有异曲同工之妙。惟强调个体的差异,不采用标准化的诊断,的确是中医最显著的特色。以“风” 来表述中国文化这种涵容个性的特点,可谓特识,梁启超先已述及。他在 1910 年撰《说国风》 一文,便指明各国文化都是独特的和个别的,尽管那文章的主旨是强调文化可以转变也一直因时而变。

   梁启超注意到,典籍中常言及风,如“ 《易》 曰‘风以动之’ , 又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 。《论语》 曰: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诗序》 曰: ‘ 《关雎》 ,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也。 ’” 他自己“参合此诸义,而有以知风之体与其用” 。“风” 既然有体有用,以过去的标准言,就是一种成系统的言说了。在梁启超看来,国有国风,民有民风,而世有世风:

   其作始甚简,其将毕乃巨。其始也,起于一二人心术之微。及其既成,则合千万人而莫之能御。故自其成者言之,则曰风俗曰风气; 自其成之者言之,则曰风化曰风教。教化者,气与俗之所由生也。

   梁启超所引这些“风” 与他字组成的词汇,与其本身的意思有同有异,均延伸了风的表现力。而把教化视为风教和风化的组合,最能展现中国文化的特色。王鸿一不知是否读过梁启超此文,他也说“所谓风者,实起于微细、 冲乎天地者也” 。上引他的说法,基本宗旨与梁启超所说十分相近,不过更通俗一些而已。

   “气” 是中国文化中另一个众说纷纭的重要名相,当“风” 与之相连时,一方面大幅扩充其涵盖的广泛性,也进一步增强了其流动性; 另一方面,风气又常常可以在时空范围里定义和知,如一时风气、 一地风气,等等。据说乾隆帝曾下谕旨,说当时“御史条奏,往往乘一时风气” ,如“办水利则竞言水利,办钱价则竞言钱法,饬刁民则竞言刁民” 。 ④可知“风气” 不仅可以从时空言,也可以就专长言。

   那些长于历史观念的读书人,往往论及一代风气。如梁启超就说“昔人谓明人好名,本朝人好利” 。而在孙宝瑄看来,“有明风气,重文轻武。本朝虽文武并然” ,其实“此风不能改” 。两人一看见明清风气的变更,一看见明清风气的延续,其实都注意到明清几百年间各类风气的逐步发展演变,用梁启超的话说就是“其所由来者渐也”。

   近代是巨变的时代,也出现一些新观念,如“风潮” 一词就使用较多。在孙宝瑄眼里,“风即气” ,而“社会上所以多风潮者” ,是“由众人之气不平所致” 。 ①可以看出,“风潮” 也与“风气” 相关,甚至是“风气” 的衍生词。而在近代,“风潮” 如果不是贬义词,也隐带负面意思。 除了前已提及的风水,“风生水起” 一语也提示着风与水两者常被关联思考,均展现事物的流动性。

   梁启超就强调,“天下变动不居之物莫如风。夫既谓之风矣,则安有一成而不变者” 。故“国之有风” ,并非“一成而不变” ,反以“因时而屡易” 为特点。文化本是独特而个别的,正因风之不定,且各地有同异( 所谓地方特色) ,故《诗经》 中之《国风》 ,就是陈诗以观各地民风。“国风之善恶,则国命之兴替所攸系。 ” 而“国家之盛衰兴亡,孰有不从其风者” 。从这个意义言,昔人所说的觇国,主要即在观风。

   《诗序》 说: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在梁启超看来,这清楚地表明先王以太史采风,就是要“资以为美教化、 移风俗之具” 。这是传统的观念,现代人也可从中得到启发。朱自清就说,“ 《礼记》 里说诗可以‘观民风’ ” ,其实“戏曲和小说可以见人情物理”,且“戏曲和小说不但可以观民风,还可以观士风” 。进而言之,“观风就是写实,就是反映社会,反映时代。这是社会的描写,时代的记录” 。

   最后一语表出了采风和观风的历史意义,尽管朱自清意不在此。“风” 的载体,不论是先秦以地为名的风诗,还是后世的戏曲、 小说,以及一切可以看见“人情物理” 的作品,都是“社会的描写,时代的记录” 。而从后代史家的视角看,观风就是要读出已逝的时代记录、 往昔的社会描写。我们可以说,历史之风非常重要,观风是史学的正途。

  

   二、观风的史学

  

   实际上,历史上“风” 的重要性并未被充分认识。当然也有少数学者,如四川的刘咸炘,就非常看重历史上的“风” ,视为史学重中之重,还特别强调他关注的是区别于“实事” 的“虚风” 。王汎森兄对此已有专论,指出刘先生受到龚自珍的影响。 龚自珍曾有《释风》 之作,以为“风之本义” 即是“古人之世,倏而为今之世; 今人之世,倏而为后之世; 旋转簸荡而不已,万状而无状,万形而无形” 。刘咸炘关于“风” 的基本说法, 多与此相类, 他特别强调历史那看似无形却有质的渐变。

刘咸炘以为,《礼记》 所说的“疏通知远” ,就是“察势观风” 。他申论说,“孟子之‘论世’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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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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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 2016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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