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荣:儒学与实用主义:内在哲学旨趣及其多样展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3 次 更新时间:2019-03-22 00:53:38

进入专题: 儒学   实用主义  

杨国荣  
但其前提则是将“知”融入于“行”。对“知”的以上理解,与本体论上悬置形而上学的超验存在相应。按实用主义的看法,传统哲学的主要缺陷之一,在于仅仅停留于对实在的抽象描述与解释,这种解释与主体变革环境的活动始终彼此悬隔,而实用主义融“知”于“行”,则为拒斥这一类的思辨哲学提供了根据。对实用主义而言,认识的真正目的首先在于行:“思维的整个机能在于引起行为习惯,与思维相关但与它的目的无关的一切,则是思维的累赘,而不是它的一部分”,“不同的信念是根据它们产生的不同行动而被区分的”。(20)在此,“知”在本源的层面被赋予从属的性质,其意义和作用完全由“行”所规定。就知行关系而言,这里似乎多少表现出销知入行的倾向。从认识论的以上立场出发,往往容易将知本身推向被消解之境。实用主义注重经验,后者本来表现为认识的一种形态,然而,在实用主义那里,经验却每每被排除在知识之外:“经验首先不是知识,而是动作和遭受的方式。”(21)同样,“感觉失去其为知识门户的地位,而得其为行为刺激的正当地位。眼或耳所受的感觉对于动物并不是世间无足轻重的事情的一种无谓的知会,而是因需要以行动的一种指导因素。它在性质上是触发的,不是辨别的,经验论者和唯理论者关于感觉的知识价值的争论全部归于无用。关于感觉的讨论是属于直接的刺激和反应的标题底下,不是属于知识的标题底下的”(22)。感觉经验作为联结主客体的直接桥梁,所提供的乃是关于客体的最原始的质料,否定感觉经验的知识性质,也使“知”在本源的层面失去了意义。在此,融知于行与知自身意义的退隐,表现为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

  

   四、认知与评价、真与善

   宽泛而言,知与行之辩涉及认识过程与实践过程的相互作用,从认识过程本身看,问题则进一步引向认知与评价的关系。认知以如其所是地把握对象为指向,并相应地与事实及真的追求相联系,评价则关乎价值意义的判断,这种价值判断同时以善的确认为内容。从现实形态看,广义的认识过程不仅涉及认知,而且关乎评价,儒学与实用主义在这里既表现出相近趋向,又蕴含不同进路。

   与注重存在过程的精神之维相联系,儒学将知行过程中价值意义的评价放在重要地位。无论是行为过程,还是观念论争,所为与所言实际呈现或可能具有的价值意义,往往成为儒学首要的关注之点。如所周知,战国时期已出现百家争鸣的历史格局,各家各派从不同的角度和立场上,提出了各自的哲学理论、政治主张,并相互论争和辩难。如何看待这种论争?当时儒学的代表人物孟子首先便注重于价值层面的判断:“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孟子·滕文公下》)这里的“先王之道”与“淫辞”“邪说”主要表现为价值性质上的分异,孟子对它们的把握,也主要基于其不同的价值意义。正是从价值的关切出发,孟子申言:“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孟子·滕文公下》),亦即以拒斥和否定作为对待“淫辞”“邪说”的基本立场。不同的哲学理论、政治主张是观念领域的认识对象,从价值的层面把握这些观点,同时也意味着赋予认识过程中的评价以优先性。

   儒学的主要概念之一是“诚”,对儒学而言,“诚”首先与善的追求相联系,并在个体的层面关联内在的德性和人格。儒学提出成人(成就理想人格)的学说,这种理想人格既包含知情意等多重规定,又以实有诸己(自我真正具有)为特点。孔子区分了为人与为己,为人即为了获得他人的赞誉而刻意矫饰,其结果往往流于虚伪;为己则是培养真诚的德性,造就一个真实的自我。这里涉及对人及其行为和品格的把握,而其首先关注的,同样也是行为和品格的价值性质:以自我实现为指向的“为己”与仅仅形之于外、炫人以善意义上的“为人”,展现的是行为的诚伪之别,后者包含不同的价值意义,而对这种意义的把握,则构成了知人(认识人)的前提。

   不过,在注重认识过程中评价之维的同时,儒学并没有排斥对事实的认知。儒学的经典之一《易传》,便将《易经》中卦象的作用理解为“类万物之情”(揭示对象的真实状态)(《易传·系辞下》)。《易经》本是一部占卜的书,其内容似乎应疏离现实界,但在儒学看来,情况却刚好相反:卦象的可靠性从根本上说在于它导源于真实的现实。在这里,如实地把握对象,构成了说明世界的基本要求,事实之“真”与观念之“真”则被视为相互关联的两个方面,以上的统一性又构成了确信《易经》中诸卦象普遍有效的根据。

   在面向事物的认识过程中,如实地把握对象,同样成为儒学的关切之点。孔子已提出了“四毋”的要求:“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其中的核心是反对主观独断,它从认识方式的层面,规定了如其所是地把握对象的前提。董仲舒在谈到名的时候,进一步肯定:“名生于真,非其真,弗以为名。”(《春秋繁露·深察名号》)。名在广义上包括概念,以真规定名,同时意味着概念应如实把握对象。在相近的意义上,朱熹要求在研究过程中“以物观物,不可先立己见”(23),亦即从对象本身出发,撇开先入之见。物我、主客的这种分疏和辨析所指向的,不外乎“求是”(获得正确的认识):主观的成见往往遮蔽对象,唯有从事实出发,才能得其真相。

   儒学在衍化过程中逐渐形成所谓汉学与宋学的不同传统,从清初到乾嘉时期,以训诂、考证为主要内容的汉学成为一代显学。训诂、文献考证的中心原则是“实事求是”,在以文献考证等为主要指向的清代儒学中,“实事求是”几乎被视为治学的第一原理。这里的“实事”即“事实”,是古代的文献以及其中的文字材料等,“求”即研究过程,“是”则指真实(本来如此)的形态。在小学(语言文字学)中,“是”或指文字的原始含义(古义),或指文字的原始读音(古音);在校勘中,“是”相对于后世传抄过程的讹误而言,指文献(古籍)的本来形态;在辨伪中,“是”主要指伪作的真实作者和真实年代,如此等等。在所有这些方面,“求是”都意味着在认知意义上如其所是地把握对象。

   从总的取向看,儒学更多地倾向于对认识过程作广义上的理解,在“是非之辩”中,这一点得到了比较综合的体现。“是非之辩”中的“是”与“非”不仅仅指向价值意义上的正当与非正当或善与恶,而且与事实层面的真和假相联系,是非之辩相应地既关乎价值领域正当与非正当或善与恶的评价,也涉及事实层面真与假的辨析和认知。这样,尽管儒学在一定意义上赋予价值的评价以某种优先性,但同时也注意到了认识过程中认知与评价之间的关联。

   如前所述,实用主义将解决特定情境中的问题放在首要的地位。解决问题首先涉及的是评价,而从评价的角度看,知识或观念的意义便主要在于它是否能够对于相关问题提出好的或者有效的解决方案,而其真或假则可无需关注。皮尔士说:“我们一经达到坚定的信念,就完全满足了,而不管这种信念是真还是假。”(24)此处所说的满足,即是指与广义的需要的一致,在皮尔士看来,坚定或确定的信念帮助人们走出疑难之境,其本身是否为真则非所论。詹姆士对此作了更明了的概括:“总之,‘认识’只是与实在发生有利关系的一种方式。”(25)所谓“有利关系”,属价值之域,从“有利关系”考察认识,侧重的主要便是评价问题。杜威以更明确的形式悬置了人与对象的认知关系:“对象是被占有和欣赏的,但它们不是被认知的。”(26)这里的“占有和欣赏”同样基于价值的关切。在杜威看来,“人所必须解决的问题是对他周围所发生的变迁作出反应,以便使这些变迁朝着为他将来的活动所需要的方向走”(27),“它们是好的或坏的,合乎需要的或不合乎需要的”(28)。这里也以解决问题和满足需要为关注之点,其中涉及的首先亦为认识的评价之维。评价所指向的是具有价值属性的行动结果,与注重评价相联系的是突出后果在认识中的地位:“后果,而不是先在条件,提供了意义和真实性。”(29)“先在条件”涉及已有或既成的对象,按实用主义的理解,认识的意义和真实性,主要便基于对行为后果的评价。可以看到,在实用主义那里,主客体的关系主要呈现为一种以行动为中介的价值关系,认识、探索则相应地被归结为一种评价活动,其功能在于从需要、利益关系的角度,确定信念、假设的意义。这种看法无疑赋予评价以更多的优先性,在某种程度上,甚而以评价取代了认知或将认知融合于评价,与此相关,对善或者价值的强调,或多或少掩蔽了对事实和真的把握。

   在一定意义上,认知的终极目标也许可以被看作是解决人存在过程(包括生活过程)中的问题,实用主义对这一点的强调并非毫无意义。但从逻辑上说,如果我们对相关的事物或对象缺乏认知层面的知识,那么,各种实践中的解题过程又如何获得认识论上的支持呢?不应当以能否有效解决问题的评价,来消解对相关事物或过程的认知。

   认识的过程同时涉及“能知”(knower)或认识主体,作为具体的存在,“能知”不能被简单化约为抽象的评价者或解决生活中问题的抽象主体,他同时也是一个认知主体。与此相关,可以区分“关于是什么”(knowledge of that or knowing that)的知识、“关于如何的知识”(knowledge of how)或者“知道如何”(knowing how),以及“关于是否的知识”(knowledge of whether)或者“知道是否应当做”(knowing whether it should be done)。就现实形态而言,“知道什么”和“知道是否”相互统一于认识过程之中。尽管认知旨在把握事实或者客体本身,而评价则主要揭示客体对于人或认识主体所具有的意义,但二者在现实的认识过程中总是难以彼此分离。评价影响着认识的诸多方面,同样,认知也影响着评价。认知与评价的统一表明了,作为包含多方面规定的整体存在,认识主体在认识的实际过程中展现了与认知和评价相应的不同维度。简言之,认知与评价之间并非相互排斥,毋宁说,它们是作为一个整体而构成了实际的认识过程。实用主义单纯强调认识过程中的评价之维,似乎未能注意以上方面。

   要而言之,人如何存在、如何生存,是儒学与实用主义共同关注的问题。儒学要求将天道落实于人的存在过程,实用主义则主张从形而上的超验世界,转向人的生存过程。在关注人之“在”的同时,儒学与实用主义又表现出不同的特点:如果说,儒学比较侧重于人的存在中理性、精神的层面,那么,实用主义则更为注目于生活过程的经验、感性的层面。由理性、精神层面的关注,儒学同时追求以人格提升为指向的完美的生活,由感性、经验的注重,实用主义同时关切与生物有机体生存相关的有效的生活。生存的精神之维与经验之维都关乎个体存在的具体情境以及情境中展开的行动,但儒学由精神的关切而同时承诺本体及广义之知,实用主义则由本于经验而注目于情境中的特定问题本身,并在将概念工具化的同时融知于行。生活的完美性和生活的有效性都包含价值内涵,儒学与实用主义由此关注认识的评价之维,但儒学以是非之辩接纳了认知,实用主义则趋向于以评价消解认知。可以看到,儒学与实用主义在哲学的出发点及其展开过程中既展示了相近的哲学旨趣,又表现出不同的思想进路。

   注释:

   ①杜威:《经验与自然》,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17页。

   ②J.Dewey,A.W.Moore,et al.,Creative Intelligence:Essays in the Pragmatic Attitude,New York:Henry Holt And Company,1917,p.55.

③C.S.Peirce,Selected Writings:Values in A Universe of Chance,edited by Philip P.Wiener,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儒学   实用主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5622.html
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8年 第3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