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一个江汉小镇的历史记忆与一位耄耋老者的精神救赎

——为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总纂《逝者如斯》一书而作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6 次 更新时间:2018-12-07 21:5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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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敦友 (进入专栏)  

  

   乡音和方言也是一种根。喝州河水长大的人,讲话就是州声气。从一九五二年起,几十年来,我求学、工作都在外地。如今须发白了,脊梁弯了,唯有乡音未改。记得一九五八年高中二年级时,我曾有幸荣获荆州地区普通话演讲比赛学生组第三名。回忆起来,那蹩脚的普通话里,想必也是含着浓厚的乡音的。常为异乡客,退休后偶尔回到故乡,熟人见面时,千言万语中我听着最惬意的只有一句话:“多年不见,你的州声气一点都没变。” 我有根,我是地道的通海口人!

——熊镜川


   这世上,逝去的岁月是找不回来的,唯一能找回来的就是记忆。是的,岁月无痕,却在人们心中刻下斑驳的脉络。每一道脉络记载一段过往。信手拈起一片落叶,透过它的斑斑驳驳,往日的种种影像就会浮现。就像通海口一颗百年以上的重阳树,时刻在倾听人们诉说。那些话已嵌入树的年轮,随着流年一点点长成参天的回忆。

——张忠华


   “我们”有过多层次的、复杂的过去,“我们”是历史的产物,它们是如此的多样,以至于没有任何学派或者计划能够涵盖它们,这就是“我们的”“现实”。人类的命运注定了我们的本质将是一个谜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当进行表达、记忆和讨论。

——(英)韦恩·莫里森


   只有通过实现伟大的目的,人才显示出一种伟大的、使他成为别人灯塔的性格。

——黑格尔

  

   精神等待着作品和生命的成熟。

——加缪

  

   去年年底我回仙桃老家过年的时候,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拿出厚厚的一摞书稿对我说,这是他正在编撰的一部新书稿《逝者如斯》。我大致上看了看,非常高兴,原来这是岳父在协助顾绍柏先生编纂完成巨著《通镇往事》之后,在老朋友们的怂恿之下,在大家齐心协力下,岳父主持编纂而成的又一部巨著。我当时心中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部巨著虽非岳父独自一个撰成,但它对于我的岳父而言意义非凡,因此我非常期待着它的早日面世。我感到,此时的岳父,似乎缷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仿佛驱散了数十年来压在心底的沉沉雾霾,表现出少有的意态自若,轻松适意。酒酣之际,岳父更表现得畅快淋漓,容光焕发,他又一次将我带往通镇的历史世界,让我穿过时间隧道看到这个江汉小镇上曾经发生过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我觉得,岳父这时已经完成了自我精神的超越,对人生、社会与历史已获得了相当通透的领悟。

   然而,当岳父提出要我为这部即将出版的巨著写个序言之类的文字的时候,我当时就很爽快地答应了,但是真要着手写起来,却不知道写些什么,以及怎么写。一方面,我感动于岳父这一代人与通镇的血肉相连所内在构成的情缘,以及他们对她的深刻的历史记忆。另一方面,我也深切地感到,岳父在对这个江汉小镇的缅怀中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精神升发,甚至于可以称之为精神救赎。故此,在我构思这篇主题之际,我的心中一直在两个主题之间徘徊,到底是命名为“小镇亦有大历史”,抑或命名为“一个江汉小镇的历史记忆与一位耄耋老者的精神救赎”?好长时间我拿不定注意。在犹豫不决之时,我猛然想起文史大家钱穆先生讲过,中国人讲历史是以人为中心的,知人才能论世。正是受钱先生的启发,我决定将本文命名为“一个江汉小镇的历史记忆与一位耄耋老者的精神救赎”。现在想来,其实人与世这两个主题并不是相互冲突的,毋宁说它们是一体两面的。但是无论如何,人毕竟是根本的方面。所以我想借此机会写出我心中所存的岳父的真实形象,也许这个形象与一般人乃至于家人甚至于岳父自己都不一定赞同的。

   岳父在书中有一段特别令我读之不觉动容的话:“乡音和方言也是一种根。喝州河水长大的人,讲话就是州声气。从一九五二年起,几十年来,我求学、工作都在外地。如今须发白了,脊梁弯了,唯有乡音未改。记得一九五八年高中二年级时,我曾有幸荣获荆州地区普通话演讲比赛学生组第三名。回忆起来,那蹩脚的普通话里,想必也是含着浓厚的乡音的。常为异乡客,退休后偶尔回到故乡,熟人见面时,千言万语中我听着最惬意的只有一句话:‘多年不见,你的州声气一点都没变。’我有根,我是地道的通海口人!”这里的 “通海口”也称为“通海口镇”,简称“通镇”。近世以还,由于中国的行政区划越来越细,我今天所在的陈场镇与通镇早已是两个不同的镇。但历史上,今天的陈场镇曾经是通镇的一部分,因此广义上讲,我也可以说是通镇的一员。不过相比于生活在通镇的岳父而言,我可以说是纯粹的乡下人。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是在小陈河边上大的,自小就在小陈河里与小朋友们游水嬉戏,抓鱼摸虾,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小陈河水向东流,首先在通镇与通州河汇合,然后继续向东汇入汉江,再通向长江,最终流入大海。所以我小的时候对通口海这一称谓一直就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从大人的嘴里获知,虽然它是一个小小的口岸,但它通江达海,与外面一个辽阔的世界相联。当我的生活范围还局限于一个小小的村落的时候,我从大人的嘴里得知通海口乃是通江达海之处,心里是多么的钦羡呀,我总幻想着哪一天可以从通海口乘船出发,走向一个辽阔的天空,去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地行走,去随心所欲地遨游。然而,当我度过自己的少年时代而有机会走出家乡的时候,水运已经基本上退出了人类的历史,代之而起的是更快捷的客车,在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之际,当年脑海中充满了神奇的通海口此时已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过站而已,随着客车呼啸而过,通海口镇刹那间就被抛诸脑后了。现在想起来,如果不是后来遇到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我也许不会再关心这个虽然在儿时的我的心中曾经引起过我无限神秘想像的江汉小镇,当然也不会感知它在历史上曾经的风云际会,更没有机会从耄耋老者们对它的历史记忆中去感受它的沧桑巨变了。

   真正是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呀,转瞬之间,我与岳父熊镜川先生的交往已经整整三十年了。算起来,我现在的年龄甚至已经超过了当年初见老人家的年龄了。岳父颇嗜酒,因此见面必饮,而酒过三巡,岳父平时予人极严肃之一面常常瞬间冰消,而光彩照人之另一面必随之喷涌而出。此时,岳父常常借着酒兴,纵论古今,藏否人物,感慨时世,酣畅淋漓。三十年来,真不知聆闻岳父高论其几许。我深感岳父性情中深藏刚烈血性,内禀德国哲人韦伯所谓之“卡里斯玛”(魅迷)气质,天生斯人,如置诸天下未定群雄逐鹿之时,必成一代英豪,然一旦天下大定则必命运多舛。我的岳父就是这样的人。他所遭逢的正是这样的艰难时世。因此我很能理解岳父在酒酣之际所透露出的许多心中的不平甚至怨恨之声。但是今天我也同时见证了岳父在进入耄耋之年时心气的平和,他对自己所遭逢的这个艰难时世更多地是给予了理解甚至是同情。如果说以前,岳父更多地倾向于表达自己少年幸运的自豪,中年坎坷的悲愤,那么今天,岳父则更多地表达了自己对于弱者的同情。在这次返乡相聚会饮之时,岳父告诉我,当年在民族资本家改造(简称“民改”)时期,通海口镇曾发生过一件震惊当时社会的悲惨事件。一位当时的现役军官从东北军营回老家探亲,正好碰到老母亲被作为民族资本家批斗,而他被要求站稳立场,与母亲划清界线,在强大的压力之下,这个军官不得已在批斗会现场冲到母亲面前,重重地搧了母亲两耳光!此一行为深深地伤害了这位良心未泯的军官的自尊心,他悲愤难抑,深感自责,当晚就和妻子商量好双双自尽而亡!三十年来,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岳父讲到这一悲惨事件,我闻之不觉色变!正是在这个时刻,我真实地感觉到了通镇这个江汉小镇的的确确是有大历史的,谅非虚言!也正是岳父这次所叙述的这一令我十分震惊的事件,使我对通镇这个江汉小镇的过往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带着新的体验又一次通读了顾绍柏先生总纂、岳父协编的《通镇往事》,以及现在岳父任总纂的《逝者如斯》这两部巨著,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通州河两岸人家桃源般的安宁生活,仿佛看到了通州河优雅靜谧的粼粼波光,仿佛看到了美好家园变成汪洋大海及人们在大自然面前的无助,仿佛看到了人类战争惨烈的硝烟烽火,仿佛看到了旧式学堂的师道尊严,仿佛听到了新式学校里小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仿佛体会到了一个新社会从旧社会的母腹中降临时的钻心的阵痛……

   岳父就这样带领着他的老伙伴们尽其所能地多维度地向人们展示了通镇的多重面向,让人们看到一个曾经存在但现在基本上已经消失了的通镇。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在著名诗作《一首绝望的歌》中这样写道:“那是忧伤与废墟,而你是奇迹。”在我读到这句诗时,我总想到岳父和他的老伙伴们!岳父的老伙伴之一张忠华先生在书中这样写道:“这世上,逝去的岁月是找不回来的,唯一能找回来的就是记忆。是的,岁月无痕,却在人们心中刻下斑驳的脉络。每一道脉络记载一段过往。信手拈起一片落叶,透过它的斑斑驳驳,往日的种种影像就会浮现。就像通海口一颗百年以上的重阳树,时刻在倾听人们诉说。那些话已嵌入树的年轮,随着流年一点点长成参天的回忆。”记忆实际上是人类的精神,而在外在的历史的阴影中成长着的正是人类的精神,因此我在研读《通镇往事》及其续编《逝者如斯》时,我除了关注发生在通镇的众多历史事件之外,我更关注作为历史的叙述者们的精神的成长历程。我注意到,这两部巨著的执笔人大都是年过八旬的耄耋老者,他们在人生的夕辉中主动写下自己关于通镇的历史记忆,我想他们除了向世人展示他们曾经的生活世界之外,更重要的,我觉得他们还有更深一层的意味,他们试图完成自我的精神救赎。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可谓其中之茕茕大者。

   岳父在二十四岁时,曾经豪情满怀地写下他的第一个人文作品《二十四年小传》,记述显赫家世及自身成长的历程,然而不幸的是,这篇作品在文革中被查抄,竟成为岳父的罪证。从此,他立下规矩,决不再写与他的理工专业无关的文字。几十年来,岳父一直默默地恪守着这一规矩。然而,当从通镇走出来的著名文史专家顾绍柏先生受命总纂《通镇往事》之时,力邀岳父参与其事,在众多友朋的力劝之下,岳父终于打破了自己严守数十年的规矩,重新开始了从文的事业。我想岳父对此是有所考虑的。岳父曾经认为“文能招祸”,这使他这个本应学文科的料子却在当年选择了理工科,数十年的人生历练之后,岳父今天也许改变自己的看法了,但他今天是否会认为“文能载道”呢?不得而知。在《通镇往事》一书中,收入了岳父十篇文稿,现在续编《逝者如斯》又收入岳父三篇文章。一个曾经声言永远不写与理工专业无关的文字的人,谁能想到,他一出手就是十三篇精彩绝伦的华章!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奇迹!我曾尝试着将其中的文字置放到现代中国文学的平台上进行衡平比较,我觉得岳父的这些文字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文章大家。读着岳父这些渗透着亲情、家乡情、师生情的清新隽永的文字,我经常想起我在近些年法学与哲学研究中所读到的印象很深的三段话。一段话是英国法学家韦恩·莫里森在《法理学——从古希腊到后现代》一书的“前言”中讲到的:“‘我们’有过多层次的、复杂的过去,‘我们’是历史的产物,它们是如此的多样,以至于没有任何学派或者计划能够涵盖它们,这就是‘我们的’”‘现实’。人类的命运注定了我们的本质将是一个谜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当进行表达、记忆和讨论。”另一段话是法国现代哲学家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一书所说的:“精神等待着作品和生命的成熟。”第三段话是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在《精神哲学》一书中所说的:“只有通过实现伟大的目的,人才显示出一种伟大的、使他成为别人灯塔的性格。”我觉得用这三段话来概述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当下的精神超越或精神救赎是恰如其分的。从《二十四年小传》到《通镇往事》再到《逝者如斯》,岳父从对文学的遗弃,再回归到文学,这可以说是一个漫长的生命回归历程,但在这种漫长的回归中,他的生命成熟了,作品成熟了,精神正好在作品与生命的成熟中完成了自我的救赎与超越。而最为根本的,在我看来,岳父内心深处是一个不能忘情于社会的人,他的刚烈血性,本来可以成为一代英豪,然而囿于时世际遇,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却不能如己之所愿,但这并没有遏止他在生命的余辉中奋力拚搏。我觉得,岳父在恰逢自己的八十华诞之际,正是通过《通镇往事》及续编《逝者如斯》的编撰,在引领他的老伙伴们实现对通镇这个江汉小镇的历史记忆之中,成为了人们的灯塔!是的,我认为,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这时的的确确成就了自己照亮别人灯塔的功能。当然,他在照亮别人的同时,也彻底地照亮了他自己。这正是他自己赠予自己的最好礼物!

   最后需要说明的一点是,《通镇往事》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所以我建议岳父将其续编《逝者如斯》也交由该社出版,使它们形式上看起来是整齐的姊妹篇,但由于出版压力,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今年无法出版《逝者如斯》一书。这是多少令人感到有些遗憾的。岳父不久前告诉我,湖北教育出版社已慨然允诺出版该书,并嘱我尽快写出序言,我于是匆匆写出数语如上,一方面对湖北教育出版社深致谢意,另一方面为我的岳父熊镜川先生的八十华诞深致祝福!

魏敦友

匆草于南宁广西大学法学院 2018-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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