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我为何、如何研究鲁迅

——2017年5月29日在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90 次 更新时间:2018-11-25 23:53:22

进入专题: 鲁迅  

钱理群 (进入专栏)  
比起其他同学,我可能是更有准备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的历史包袱也特别重,在摆脱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形成的鲁迅研究模式的束缚方面,我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和代价。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鲁迅研究,当然自有其意义和价值;但是,却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弱点,即是把鲁迅纳入毛泽东思想的既定轨道,用鲁迅的思想与作品来证明毛泽东思想的普遍真理性。这可能是鲁迅研究、现代文学研究的一个积弊:总是想把自己的研究对象(鲁迅和其他现代作家)的思想和文学纳入某个既定理论框架:五六十年代是毛泽东思想,以后就是某个西方的时髦理论,现在似乎又是某种国家意识形态。这样的研究独立性的缺失,自然也就谈不上任何研究的创造性。

   在20世纪80年代,我们这些“文革”后第一代研究生,面临的就是这个如何获得研究的独立性与创造性的历史任务。我们提出的口号是“回到鲁迅那里去”:这是王富仁在他的博士论文《〈呐喊〉〈彷徨〉综论》里首先提出的,我在《心灵的探寻》的“引言”里做了回应,并有这样的阐释——

   “这就必须承认,‘鲁迅’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有着自己的独特的思想和思维方式,独特的心理素质及内在矛盾,独特的情感和情感表达方式,独特的艺术追求、艺术思维及艺术表现方式。研究的任务是从鲁迅自我‘这一个’独特个体出发,既挖掘个体中所蕴含、积淀的普遍的社会、历史、民族的内容,又充分注意个体特殊的,为普遍、一般、共性所不能包容的丰富性。”

   任务、目标确定以后,我又做了一系列的理论设计,研究重点、突破口和研究方法的设计。也就是说,不仅要找到在现代思想、文学界里的鲁迅“这一个”;还要找到当代鲁迅研究中的我自己“这一个”:属于我的理论、领域与方法。在我看来,这是能否成为一个独立的、成熟的研究者的关键。我曾经说过,如果说硕士研究生的任务是“入门”,那么,博士研究生的任务就是要“找到自己”。应该说,我在这一点上是高度自觉的。我在自己第一部鲁迅研究专著《心灵的探寻》里,就做了两个方面的设计——

   (一)理论设计。我在“引言”一开始,就这样写道——

   “‘鲁迅’(鲁迅其人,他的作品)本身即是一个充满着深刻矛盾的、多层次、多侧面的有机体。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读者、研究工作者,都按照各自所处的时代的与个人的历史哲学、思想情感、人生体验、心理气质、审美要求,从不同的角度、侧面去接近‘鲁迅’本体,有着自己的发现、阐释、发挥、再创造,由此而构成了一个不断接近‘鲁迅’本体,又不断丰富‘鲁迅’本体的,永远也没有终结的运动过程。也正是在各代人广泛参与的过程中,‘鲁迅’逐渐成为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这里包含了几层意思。

   首先是承认“鲁迅本体”的存在,即历史客观本体的存在,坚信历史的可知性,坚守历史的研究的客观性。评价研究得失、价值的客观标准,就看多大程度上接近研究对象的本体。如研究者所说,“对本真的历史以及人性存在的虔信,构成了钱理群这一代人难能可贵也是无法替代的财富”(吴晓东:《探索文学史的叙述学》),这确实是我们这一代的不可退让的底线,我们因此也就和主观主义,不可知论的历史虚无主义,以及实用主义、犬儒主义和道德虚无主义划清了界限。

   其二,它又强调,作为研究对象的历史客体是一个“多侧面、多层次的有机体”,研究者对其认识是一个历史过程,一个“不断接近,而永远不可能穷尽,不可能完全把握与复原的,永远没有终结的运动过程”。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把握,只具有相对的意义和价值,但其中又确实包含了若干历史的绝对内容(因子):这就是“相对中的绝对”。

   其三,研究者的每一次研究,或某一阶段的研究,都是从一个特定侧面去接近鲁迅,通过观察角度、方法、视野范围的不同选择,将客体的某一侧面、层次突出于“前景”,或推移于“后景”。而决定这样的不同选择的,首先是研究者所处的“时代精神”。成熟的研究者总能敏锐地把握自己时代提出的问题,以此“照亮”研究对象,即发现历史研究对象与当下时代之间的内在契合点,而加以突显和发挥,从而创造出具有时代(不仅是鲁迅的时代,也包括研究者、读者的时代)特色的“鲁迅”来。

   其四,促成不同时期对研究对象不同侧面的发现和照亮的,不仅有时代的问题与影响,更有研究者的主体因素:研究者是带着自身的生命发展中的问题,去感应研究对象,寻求生命的共振、共鸣,从而对研究客体的某些方面做出富有创造性的开掘和阐释。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学术研究的主体性,任何有创造性的研究成果必定是研究主体与客体的一种融合。从另一面说,研究过程必定是研究者自我生命不断提升、丰富的过程。我的最大体会,就是鲁迅能够把你的内心最美好、最富创造性的素质与能力,全部激发出来。这也是鲁迅研究的特殊魅力所在。

   其五,强调主体参与,同时也就是承认,研究者对于鲁迅的认识不仅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而且受到研究者主体自身发展的限制,任何研究只能部分地接近,而不可能全面把握和穷尽鲁迅本体。甚至可以说,每一次研究,在发现、强化了研究对象的某些侧面的同时,也会有所遮蔽,因此需要不断有新的研究来揭示被遮蔽的方面。它们相互补充、映照,在张力中显现对象的多个侧面,以形成相对完整的整体形象。

   我之所以在这里比较详细地介绍我在20世纪80年代最初的理论设计,就是因为我此后的几十年的研究,基本上就是这样走过来的:随着时代的变化,以及自我生命的成长发展,不断发现和揭示鲁迅本体的不同侧面,总结起来,大概有八个侧面,将其综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我的“鲁迅面面观”。

   (二)研究方法的设计:

   问题是,通过什么途径,才能真正“回到鲁迅”,即抓住鲁迅之为鲁迅的特殊性,最大限度地接近鲁迅本体?这样的方法论的寻找,也是八十年代探寻“我的研究之路”时,最伤脑筋,最为费力之处。

   我最后找到的,是所谓“典型现象(单位观念、单位意象)”研究。这也是受鲁迅的启发:他就是用“酒、药、女、佛”来概括、描述六朝文学的。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设计:“每一个独创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总是有自己惯用的,几乎已经成为不自觉的心理习惯的,反复出现的观念(包括范畴)、意象;正是在这些观念、意象里凝聚着作家对于生活独特的观察、感受与认识,表现着作家独特的精神世界与艺术世界,它们打上了如此鲜明的作家个性的印记,以至于可以在其上直接冠以作家的名字,称之为‘×××的意象’‘×××的观念’,从而构成了我们要紧紧抓住的最能体现作家艺术个性本质的‘典型现象’。而作家(以及思想家)作为语言艺术家,他的独特观念、意象都是通过独特的语言(词语)表现出来的。由此为产生如下研究路线:从作家在作品中惯用的、反复出现或有独特意味的词语入手,找出作家独特的单位意象、单位观念,进行深入的、多层次的开掘,揭示其内在的哲学、心理学、政治学、历史学、美学等的丰富内涵,并挖掘出其中说积淀的传统文化、外来文化的多种因子,以达到对作家与古今中外广大世界息息相通的独特精神世界与艺术世界的具体把握”。

   我的第一本鲁迅研究专著《心灵的探寻》就是这一研究方法的自觉尝试,我也多次谈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六、我的“鲁迅面面观”


   (一)个人的、民族的、人类的鲁迅

   在20世纪80年代,是什么样的时代问题,以及我自我生命发展中的问题,激发了我的鲁迅研究,由此而发现与强调怎样一个鲁迅呢?我在《心灵的探寻》“前言”里,有过这样的说明:“在民族遭受异族侵略及外国势力封锁的40、50、60年代,人们自然不能不把目标集中于民族的独立、解放和民族精神的发扬上;而在中华民族再次觉醒、崛起的70、80年代,我们民族不仅需要再度发扬民族精神,而且需要补历史的一课:重新认识、评价、发扬自我的价值——于是,年青一代把目光转向鲁迅的自我;我们民族再一次走出了闭关自守的绝魂。开始面对世界,以人类大家庭的一员积极参加世界文化的创造——于是,鲁迅对于人类文化的潜在价值被发掘了出来,成为人们关心的中心之一。我们对鲁迅的观察视野从‘民族’的单层面转向‘个人’‘民族’‘人类’统一的多层面,从根本上说,反映了民族视野的扩大,从单向思维向多向思维的发展。”

   这里说到“历史的补课”,是一个重要背景: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人们痛定思痛,反思“文化大革命”的历史教训,在追问“政治、思想、文化的全面专政”即发展到极度的专制主义的严重后果与根源时,都谈到了当时对个人欲望、利益、尊严与权利的剥夺。因此,“历史的补课”首先要补的就是“个人”之课;强调个人欲望、利益、尊严与权利的合理性、合道德性的“个人主义”就成了20世纪80年代的思想启蒙与解放的主要任务之一。鲁迅的以“个人精神自由”为中心的“立人”思想就这样被重新发掘与发现,具有人的全部丰富性、复杂性的鲁迅“个人”的心灵世界,也因此成为包括我在内的新一代鲁迅研究者关注的中心,我以《心灵的探寻》命名自己第一部独立的鲁迅著作,就是对20世纪80年代启蒙主义时代思潮的自觉回应。

   这又有了在“引言”里,谈到的另一个研究关注点的转移:在40、50、60年代,“人们普遍地不无盲目地认为,我们对于一切已经有了结论,只需要按(党的)‘既定方针’办事,依照现成的楷模去行动便够了,探索只是少数‘伟大人物’的事。正是这种多少僵化了的社会心理、思维方式塑造了多少有些僵化的鲁迅‘英雄’形象。到了70、80年代,我们整个民族的社会心理发生了极大变化:现成的结论、模式,受到了怀疑,进行重新审视,开始了全民族的大探索;探索真理的权利开始回到人民(包括作家、思想家)手里,并且变成了亿万人民的实践活动。于是,人们对鲁迅的观察由‘结果’转向了‘过程’。没有怀疑鲁迅的伟大,不否定鲁迅作为民族英雄的历史地位;但人们的兴趣已经转移到鲁迅作为20世纪中国的伟大先驱者,他在探索民族变革、复兴道路过程中所面临的矛盾(外在的,更是内在的),他复杂万端的心态与情感,他的愤激与焦躁,感伤与痛苦,以及鲁迅怎样从‘内心的炼狱’中挣扎而出”,也就是说,人们追寻、发现的是一个“平凡而复杂的探索者”,并由此而找到鲁迅与自我之间的心灵通道。

   可以看出,对“每个人都是真理的探索者”的权利的强调,是前文谈到的20世纪80年代恢复了合理性的个人主义的应有之义;同时,这也是20世纪80年代刚刚走上鲁迅研究、学术研究之路的我自己内心最大的渴望,“探索真理”是自我生命与学术生命的根本追求,我也因此找到了与我的研究对象鲁迅的“心灵通道”,我毫不怀疑地认定:自己的鲁迅研究实质上就是两个真理的探索者(先驱与后随者)的自由、平等的精神对话:我的鲁迅研究的基本品格也由此确立了。

   (二)“周氏兄弟相互映照”下的鲁迅,现代文学、现代知识分子传统中的鲁迅

但要真正找到自己的独立探讨之路,并不容易。这是因为我在进入鲁迅研究领域时,有一个“前历史”,即前文说到的,我在20世纪60年代初即已开始了鲁迅研究的尝试,而那时的研究完全处于毛泽东的鲁迅观的笼罩下,我在20世纪80年代要进行独立研究时,就成了一个包袱。因此,我在读研究生的最初阶段,怎么也摆脱不了旧有的框架。于是,就想到应该另辟途径,找一位既与鲁迅有密切关系,又别有天地的作家作为参照,或许可以打开鲁迅研究的新视野、新思路。这就找到了周作人。于是就想到要从“周氏兄弟的比较研究”开始我的新的鲁迅研究,我的毕业论文题目就是《20世纪中国大变革中的历史抉择——周作人、鲁迅思想发展道路的比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钱理群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鲁迅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640.html
文章来源:《文艺争鸣》2017年 第10期

1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