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慧 任焰:制造梦想:平台经济下众包生产体制与大众知识劳工的弹性化劳动实践

——以网络作家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4 次 更新时间:2018-11-15 00:5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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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慧   任焰  

   【内容提要】 本文是关于平台经济发展模式下劳动过程变迁的探索性研究:以网络文学产业平台上的网络作家群体为研究对象,探索众包生产体制下平台资本跨时空地动员和整合大众创造性劳动的弹性化积累实践。研究发现,以互联网技术为基础的平台资本通过众包生产体制,将大众的创造性活动纳入到网络文学的生产过程,隐蔽地将网络作家转变为文学产业平台的知识劳工。网络文学产业平台通过“梦想”的机会制造和技术控制,重建劳动价值体系,使网络作家积极地参与到自我规训的生产过程之中。众包生产体制的政治经济学意义在于:一方面,它使平台资本实现了跨时空、跨阶级的弹性积累和新形态的垄断控制,模糊了真实的劳资关系;另一方面,它打破了兴趣与劳动、闲暇与工作的界限,使网络作家的劳动身份更加隐蔽,使其劳动异化从生产领域延伸到了整个生活世界。

   【关键词】 众包生产体制,平台经济,网络知识劳工

  

一、 导言


   伴随着经济全球化,新的经济秩序逐渐克服福特主义的“刚性”,表现为一种“弹性的积累”——在劳动过程、劳动力市场、生产和消费模式上都表现出充分的“弹性”(Harvey, 1990)。资本主义的生产组织方式的变化则表现为由“福特制”向“后福特制”的转变。新的生产组织方式使用灵活多样的机械和高技能的劳动力,小批量地生产特殊化的产品,满足多样化且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从而最终兼顾生产效率和规模经济效应(Bonacich & Appelbaum, 2000;Nadesan, 2001)。与此相适应的,资本用工需求的廉价、短期、去福利化,使其生产组织过程和劳动生产体制不断走向弹性化。与此同时,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信息产业、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巨大变革带来了新的契机,一种依托数字基础设施和网络系统的平台经济正在形成。通过互联网技术,劳务市场被网络化,平台的网络覆盖达到了无与伦比的范围,其更为优势的信息处理和资源匹配能力逐步取代了现实的劳务市场(窦学伟,2017)。

   网络文学的文化产业化始于20世纪90年代,通过平台资本的运作和发展,文学网站这一平台经济已经拥有了非常广阔的市场空间。2012年以来,中国网络文学产业市场规模平均年增长率在20%左右,截至2016年年底,中国网络文学市场规模已达90亿元,国内40家主要网络文学网站提供的作品已达1400余万种,并有日均超过1.5亿文字量的更新。①网络文学产业发展的核心环节就是内容生产,即网络文学的创作。网络文学作为文化消费品的大众化特性、网络文学产业链的盈利模式以及生产组织方式等,都使得平台资本需要能够组织和动员“充分”的或者说“无限”的知识劳工,即网络作家群体②,提供源源不断的大众创新和创造性劳动成果,不断生产出具有创意的“优质IP”。网络作家是指在网络平台上进行小说、散文等各种文学创作的群体。根据网络平台的不同性质,网络作家群体分为自由作家与驻站作家。③尽管网络作家群体数量有待进一步确认④,但毋庸置疑,网络作家职业群体业已形成,并且逐步成为网络社会中越来越庞大的职业群体。目前学术界关于这一群体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网络作家群体形成、身份认同以及生存状态等描述性层面(江兵等,2010;蒋新红,2009;王列耀等,2009;贺子岳等,2017;曾繁亭,2010;曾照智等,2014)。已有研究表明,绝大部分网络作家的收入不稳定,高收入者凤毛麟角,且工作时间长,甚至无休假,大部分网络作家的作息不规律(肖映萱等,2015;王敏,2014)。

   布洛维(Burawoy, 1985)进一步发展了劳动过程理论,提出生产体制的概念。他指出劳动过程不仅仅包括发生在工作现场的生产活动,还包括由生产活动产生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关系,这些关系既可作用于工作现场,也可作用于工作现场之外,作用于工人的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而工作组织有其政治性及意识形态的效果,当工人生产商品时,他们也同时再生产了特定的社会关系;劳动过程也有其特殊的政治及意识形态生产规范,劳动过程与工作组织两者合起来就是生产体制,或称为劳动体制。技术的变革给生产制度与生产关系带来的变革,不仅仅表现在传统的工业劳动中间,更表现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的工业劳动向知识劳动的转变趋势(莫斯可,2014)。伴随着知识劳动的网络化与社会化,传统劳动过程发生了改变。学者们的视线从工业社会的车间劳动转向了网络社会的知识劳动以及新的工作给劳动者带来的新变化(Gill & Pratt, 2008)。

   卡斯特认为网络社会形成了掌握技术的“自我程控劳工”与不掌握技术的“原始劳工”的分化,并带来了社会结构的两极化,即数字鸿沟(卡斯特,2001)。莫斯可等人(2014)认为传统工作的内容发生了物质生产走向非物质生产的转变,作为创造知识的非物质劳动者具有自主性,知识劳工的“创造性”与新媒体技术下的传播过程削弱了资本的控制。这种“自主”的劳动不仅不需资本的控制,还多以无酬的形式存在,其中以数字编码行业最为集中(Kathleen & Thomas, 2013)。佐金(Zukin, et al., 2017)等人进一步从文化角度探讨了新工作领域中劳动者主体性的形成。

   上述海外学者对于劳动问题的研究,明显发生了从传统劳动向新兴劳动领域的转变,并创造出一些概念,例如“数字鸿沟”“免费劳工”“数字劳工”“希望劳动”“风险劳动”等,用来描述新的劳动与劳动者(卡斯特,2001;Terranova, 2000;Fuchs, 2014;Kathleen & Thomas, 2013)。不确定的雇佣环境与趋势成为探讨这类劳动的共同因素,并推动了劳动过程理论的发展,包括并不限于马克思劳动过程理论在技术变革下的适用与发展以及劳动的新形式。

   市场转型以来的中国劳动研究,存在这样两条脉络:一是国有企业的车间劳动研究(佟新,2006);二是市场转型以来新的用工方式的研究,即农民工研究(沈原,2006;任焰、潘毅,2006a&b)。而网络技术的应用与普及,给中国的劳动研究带来了新的领域和视野。这一领域的研究目前主要集中在对新劳动的分散式的探索性研究中:包括对互联网行业的数字劳工的研究与O2O模式⑤下的服务性劳动研究以及文创行业的传播劳动的研究等(梁萌,2016、2017;佟新、梁萌,2015;曹晋,2012、2015)。相关研究已经发现互联网技术对新型劳动的嵌入过程伴随着对其深刻的改造和重塑。

   平台经济的兴起,又推动了新一轮的劳动与职业群体的形成。平台经济下的劳动如何组织,其新的劳动用工制度如何?网络作家在数字平台上进行写作,通过数字平台与读者之间进行非物质产品交易,他们在网络上发表小说等文学作品,其文化产品的生产方式在技术、管理与劳动过程在平台资本所构建的新场域下都发生了改变。平台资本通过何种生产体制以最大弹性和限度地将富有创造力和成本低廉的大众动员成为网络知识劳工?平台资本借助网络技术使各种生产要素跨越了空间、时间以及阶级障碍,在整个网络系统中时时刻刻进行着交易群体的联结,推动着信息生产。我们认为,平台资本通过“众包”生产体制组织大众进行知识劳动的生产,“众包”生产体制是平台资本在弹性积累背景下发展起来的一种特定的生产组织方式,通过这种生产体制,平台资本顺利而隐蔽地将网络作家转变为知识劳工,通过制造“梦想”的机会,将写作者的主体性极大地激发出来,积极地参与到平台资本的生产过程之中。因此,从劳动过程理论出发对网络文学平台的生产组织方式和网络作家群体的劳动过程及其政治经济学意义进行系统而深入的探究,有助于理解网络社会的生产组织方式变革及其对社会关系的深远影响。

   本文将结合质性研究方法中的深度访谈法以及文献法,由点及面地呈现一个较为完整的网络作家创造性劳动的组织和生产过程。2015年—2017年期间,笔者收集了大量的网络作家以及网络文学的相关报道、网络文学网站的布告文件等资料,包括网站财务布告、签约合同、作者访谈、行业及作者调查报告等二手文献资料,并对数名网络作家进行了深度访谈,积累了丰富的田野资料,笔者将通过这些田野资料对平台经济中创造性劳动的组织方式、过程以及网络作家的微观日常生产和生活经验进行呈现,探讨“众包”生产体制的劳动过程特点及其政治经济学意义。

  

二、平台经济与生产组织方式的变革


   (一)互联网技术普及下的网络文学平台发展

   网络文学网站以其网络覆盖面、稳定的中介功能,以及读者市场占有份额的经济发展模式,成为文化产业的生产和交易的重要平台。

   网络文学最初诞生于20世纪末,个人网站承接了部分文学的传播功能⑥,在免费存储空间时代,形成了最初的网络书屋与阅读受众。此后,网络书屋渐渐引导用户进行原创内容的创作,开始形成营利性网络文学门户。随后,资本进入网络文学市场,网络文学网站从门户网站发展成为垂直网站模式,盈利模式从收取出版费用或中介费用发展成为用户付费阅读、平台广告和原创文学产品再加工的全产业链模式。作者、读者以及中介效应等平台经济的要素完善,文学网站自此形成了自己的网络文学平台经济。

   文学网站从自发形成的BBS空间发展到垂直分销型网络平台,促进了文学的生产与消费。文学网站盈利方式的变化,开启了网站平台对作者与读者的双向收费,进一步完善了文学网站作为文学生产消费的平台建设。网络文学发展不到20年的时间,已经成为中国文学市场上的重要组成部分。据报告显示,2016年中国网络文学占文学市场规模比例为11.4%,且是文学市场中增速最快的类别。⑦2016年,网络文学的内容创作成为文学市场的电子书、纸质图书以及游戏产业的主要内容来源之一。随着资本的进一步介入,网络文学平台进入了寡头垄断的市场竞争阶段。相比于传统出版集团的多点竞争格局,网络文学市场被主要的五家公司占据了90%的市场份额。其中,阅文集团在用户方面占比48.4%,在作家数量方面占比88.3%,在作品数量方面占比72%,形成了事实上的寡头垄断。⑧

   (二)网络文学平台的生产

   建立在互联网基础上的快速处理交易信息进行资源配置的网络平台通过控制市场交易双方的经济活动场域而形成对产品交易和资源配置的垄断(Jonas, 2017)。这种场域的垄断建立在生产和消费空间一体化的基础上。平台覆盖的范围越大,其排他性越大、垄断性越强。因此,网络文学平台的用户数量、作品数量、创作者数量已经成为衡量平台实力的重要指标。例如,行业龙头阅文集团的官方宣传如下:

   阅文集团是中国网络文学市场的先锋,运营领先的网络文学平台。按作家、读者以及提供文学内容的规模和质量等维度,阅文都在中国网络文学市场中处于领先地位。截至2017年12月31日,阅文共有690万作家和1010万部文学作品。2017年,阅文平台及合作伙伴分销平台上的自营渠道的平均月度活跃用户数达到1.92亿。⑨

阅文集团主打的“全产业链”的经营理念,即网络小说内容改编成游戏、电影、电视剧等,成为网络文学及其衍生行业的生态和核心理念。网络文学内容的创作则成为“IP”产业链的顶端环节。同时,网络文学的特殊性在于,网络作家所进行的文学创作是一种创造性的非物质劳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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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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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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