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流动的权力 “ 科层式微信群”的权力实践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15 次 更新时间:2018-11-11 23: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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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 (进入专栏)  
具备积极的社会功能,扩大了民众政治参与的渠道,能够缓解社会矛盾和紧张情绪,增强政治系统的弹性和柔韧性,也有助于塑造新型政治文化;同时网络政治表达创造了一个以科技为本,追求民主和自我参与决定的政治生活实践新模型。但是,科层式微信群的特殊性决定了成员政治表达的严肃性和谨慎性。作为实体科层组织功能与结构延伸的微信群使得  权力支配对象的政治表达严肃而正式;所有成员的可见性促使政治表达需要慎之又慎。如何在科层权力的约束和众人目光的凝视中进行妥当的政治表达和行为选择,是每一个成员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

   3.  “应声虫”、沉默者抑或叛逆者:权力实践悖论下的行为选择

   针对权力主体发出的分享信息或者某种表明政治立场的交往信号,科层式微信群的权力支配对象  面临着表明态度的行为选择。从其行为选择结果来看,主要有以下三种类型:其一,坚定的拥护与赞赏,无论权力主体发出何种信息,这类行为主体坚定拥护掌权者;其二,谨言慎行、保持沉默的行为选择,此类行为主体虽然在微信群中收到一切信息,却很少发出声音,更不用说去公开表明政治立场了,在群里 “潜水” 是其常见的行动策略; 其三,针对权力主体的反叛行为,该类行为主体对权力拥有者心存不满,在微信群中有了表达的机会,激进者会毫不掩饰地批判权力主体,温和者会采用隐  晦的方式对权力主体展开 “热嘲冷讽”。

   对权力主体随时表达拥护态度的行为者,类似于掌权者的 “应声虫”,他们对权力主体毕恭毕敬,随时表达遵从的态度,时刻向权力精英表明其立场,无视其他成员的围观与注视。线下,这类行  为主体常常对领导表达遵从态度,他们将行为惯性带入虚拟社群之中,并未察觉有不妥之处。他们对权力主体公开的遵从会形成从众的压力,对组织结构中类似位置的人而言尤为如此,极有可能形成对上级权力主体刷屏式的 “赞赏” 与拥护。就这种拥护行为的本质而言,对权力主体的 “赞赏” 体现为一种理性的遵从表达和一定的情感卷入。但是,由于群体压力, “点赞” 作为文化氛围被不断营造,点赞本身形成一道景观,点赞文化也是被塑造的文化景观。在双方如此往来的行为惯性中不难发现,点赞越泛滥,互动就越虚伪,在科层式微信群中的点赞行为也不例外。

   针对权利主体分享的信息与表达政治立场的信号,也有一部分人顶住从众压力,保持沉默。这些“沉默者” 平时在群里寡言少语,除非必须发言,否则一直会将   “潜水” 策略进行到底,绝不轻易“灌水”。应该说,他们是  “沉默的大多数”。该群体的基本特征是,一般处于科层组织的基层,没有很强的政治意识,对别人的凝视和围观较为在意,很少在公开场合表明自身态度与立场。

   当然,也有为数不多的人,由于私人恩怨或公共怨念,对线下科层组织领导存在偏见,在科层式  微信群中拥有了发泄的机会,对权力主体进行公开批评,常见的批判行为是隐晦地进行嘲讽,以宣泄心中不快。他们以嘲讽、恶搞的形式,或就权力主体本人,或就其所发信息内容,采用一种类似“网络模拟体”  的手段进行宣泄,实现一种 “反叛” 的目的。因为这种网络模仿体不只是一种以娱乐为主要目的的 “网络恶搞” 文化,而且是与鲜活变动的传媒镜像、社会百态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对权力主体不同意见表达的管道,实现表达者对不满情绪的释放。

   科层式微信群中参与者的不同行为选择既与他们在实体组织结构中的位置、心态等因素有关,也与其性格和心理等个人文化特质关联。就性格而言,内向者一般比外向者更不愿意公开表明态度与立场;心思缜密者比头脑冲动者在表达态度和行为时,会思考更多,进而做出更符合场景的行为选择。但不管其最终的行为选择是什么,都不能忽视线下实体科层组织的权力支配、等级结构、规章制度等组织要素的作用,即便在高度流动和高效共享的微信群,实体组织的科层权力依然挥之不去,仍旧在  微信群运行中发挥其效力。

  

四、流动性权力作用下虚拟社群的 “科层化”


   1. 从权力的流动到 “流动性权力”

   在互联网出现之初,人们经常谈论虚拟和真实两个世界的区隔,但是当下线上世界正变得和线下世界一样真实, 网络世界与实体社会的界限逐渐模糊,人们在网络中的经济交易、社会交往、政治参与以及文化交流与现实社会诸多活动的体验相差无几。在此背景下形成的科层式微信群既非一个纯然的 “工作群”,也非基于兴趣或情感分享而建立的其他网络社群,而是兼顾工作与娱乐、融合任务分配与娱乐休闲、汇集理性表达与情感分享的综合性网络虚拟社群,既呈现为线下科层组织的功能与业务延伸,也为组织成员提供了表达分享、情感交流、心理认同的崭新虚拟空间。

   科层式微信群不同于其他类型虚拟社群,其权力来源主要是实体科层组织的权力,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基于职位的权力。由于科层式微信群承载着实体科层组织的功能,实体科层组织的权力必然流向该社群之中,由此形成 “权力的流动” 过程。实体组织权力汇入科层式微信群中,其权力效果发生何种变化,是权力维系论和权力消解论争论的焦点。但权力无论如何演变,都会与实体科层组织权力的表现形态、作用方式、实施效果存在差异。权力映射至虚拟社群之后,由于网络空间的即时互动、高效共享、去等级化等特质的作用,其运行方式将会产生一定变化。而不同动机的参与者对这一流入网络空间的权力也会持有不同的态度,有人将之视为实体权力的延续,有人也许会抗拒这种权力,用戏谑表达等方式进行抵抗,还有的人对这种权力保持沉默,不轻易表露立场。于是,在网络空间,无论是权力主体的自我认知和对权力的态度,还是权力支配对象对自我的定位和权力的感知,都会存在差异,在彼此高度分享和相互可见的即时互动背景之下,权力主体、权力对象与权力中介动态性地交织在一起,形成极其复杂且不断变动的权力运作过程,科层式微信群的权力由此呈现为一种 “流动性权力。”

   从科层式微信群的权力实践过程来看,这种 “流动性权力” 就其本质而言,与实体科层组织权力相差无几,体现为实体权力在网络空间中的直接映射。即使在平等化、去等级化的微信群中,权力  也会发挥宛若在实体空间一般的效力,这在支配对象面临遵从、沉默抑或反叛的选择困境中充分体现出来。若不是顾及实体组织的权力,这些选择难题也许会荡然无存,被自由选择所取代。所以,“权力消解论” 并不符合科层式微信群权力运行的实质。

   科层式微信群中的 “流动性权力” 是否是一种新型权力形态呢? 从权力来源来看,该权力主要来源于实体科层组织,并非在网络空间中生产出来;从权力结构来看,权力主体依然是实体组织的权力主体,权力支配对象仍旧是实体组织的地位低下者; 就权力支配过程而言,虽然权力实施的空间从实体社会转向虚拟空间,但是权力依然体现为拥有者对支配者施加的影响力,甚至这种影响力更为快速便捷 ;从权力的效果反馈来看,支配对象均能感受到这种权力的作用。概言之,从 “流动性权力” 形态和表现过程来看,它既与乔丹笔下的 “个体性、社会性和想象性网络权力” 存在本质区别,又与实体科层组织的权力极为相似,所以不能称之为一种新型的 “网络权力”,而是实体社会权力在微信群中的延伸与映射。

   2. 权力依旧维系:虚拟社群组织的 “科层化”

   由于科层式微信群的权力体现为一种 “流动性权力”,在本质上又是实体组织权力在虚拟社群中的映射,所以不管权力支配对象经历了什么样的思想抗争,体验了何种行为选择困境,也无论科层式  微信群的权力经过何种变化,存在什么样的权力实践悖论,实体科层组织的权力依然在维系,依旧能  够发挥作用。换言之,科层式微信群的运行并未将科层组织去结构化、平等化,反而经历了相反的变化过程,即将虚拟社群 “科层化”,实现了权力清晰、结构明确的科层组织在网络空间中充分映射的过程。实体组织社会权力之所以能够在虚拟的科层式微信群中发挥作用,其依据如下:

   其一,尽管权力形态经历了从固定到流动的变化,科层式微信群的权力影响实质未变。从科层式微信群的组织构成来看,权力主体依然是权力拥有者,权力支配对象仍旧处于从属的地位,唯一改变的是,权力运作空间从实体组织转向了虚拟微信群。尽管权力施展的场所发生了变化,但权力支配关  系并未发生根本变化。虽然在虚拟的社群之中,但权力主体具有行使权力的主观意愿,对权力支配对  象产生必要的支配影响,这种基于职位的权力依然能够在微信群中发挥效力;社群内的权力支配对象亦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权力作用,在常态下仍然需要遵从权力主体的意志,做出相应的行为反应。

   其二,尽管所有成员都具备平等对话的机会,科层式微信群的等级结构仍然明确,权利责任依旧清晰对应。实体科层组织的等级结构虽然未必能够全然映射于网络,规章制度亦不能纯粹照搬至虚拟的微信群中,比如地位较高者分享信息、发布命令或分配任务时,成员能够以暂时离线应对,但是,掌权者可以借助线下沟通方式,在微信群中产生相应的影响。有时为了降低沟通成本,提升工作效率,很多信息甚至重要的工作通知都会在微信群中发布,让隐身者和潜水者不得不在群里进行响应,积极参与并表明态度,妥善完成分配的任务。

   其三,尽管拥有情感交流、信息分享和文化娱乐等一般虚拟社群具有的功能,但是科层式微信群的理性规则与效率追求依然存在。与其他虚拟社群类似,科层式微信群也具备文化娱乐与情感分享功能,成员们可以在群里分享一些娱乐文字、语音或视频,也可以对社会现象进行吐槽。但情感表达和娱乐吐槽行为都会受到线下科层组织的影响。也就是说,如果实体科层组织注重等级关系,强调理性的规则与效率,领导风格较为专制时,科层式微信群的情感表达与娱乐程度会受到更多限制;当实体科层组织的氛围较为民主时,群里氛围将愈加活跃,娱乐和情感分享将会更为普遍。但是,不管情感分享和娱乐吐槽的程度如何,由于其本质体现为一个 “工作群”,组织信息传达、工作任务分配、机构效能提升、互动效率追求依然是科层式微信群的主要目标,任务导向、理性原则依然是科层式微信  群的重要运行模式。

   虽然笔者的研究表明,科层式微信群成功实现了将虚拟社群 “科层化” 的过程,权力主体依然能在虚拟社群中 “呼风唤雨”,但互联网时代不同于以往,正如吉布森所指出的那样,对这个网络世界最好的反应是 “互动” 而非 “主宰”,因为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数字化时代,没有人知道所有事情。随着技术的更替,互联网正在从主要由信息传递者决定其意义的单一维度的信息平台,快速向“语义学网络” (Semantic Web )这一多维平台转化。在 “语义学网络” 极速形成背景之下,不仅权力主体,所有参与者都是意义的创造者与分享者,借助微信群等互联网平台发出声音、分享意义、创造知识、共话人生。在信息获取渠道日趋多元、政治表达空间不断拓展、知识获取与分享日渐便利、共享理念与模式逐渐流行的时代潮流之下,权力主体需要反思自身权力的行使方式与过程,以互动而非强制的手段对待支配对象,也许会收到更佳的权力运行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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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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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18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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