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瑞士的保守与创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69 次 更新时间:2018-10-19 22:3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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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 (进入专栏)  

  

古今教堂看州情

  

   星移斗转,如今的瓦尔登-“森林州”,雪山下面的森林已经不那么茂密,农牧场和城镇星罗棋布,使瑞士成为世界“最发达国家”之一。但萨尔嫩古风依然,赖骑车“自由行”之便,我们在这“计划外”的一上午看到了许多跟团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萨尔嫩有古老的和现代式的各种教堂。除了城郊那座列入国家级文化资本的双塔教堂外,我们在进入主街的路上还看到了瑞士最古老的基督教团体之一本笃会的圣安德鲁修道院。这个修道院建于1120年,总部原在英格堡,是个男修院和女修院并设的“双修道院”。

   它很早在萨尔嫩就有分院,1615年更把女修道院整个迁到了萨尔嫩。我们在临街一面,只觉得它的建筑古老,那个两圣徒木柱斜撑起来的门楣很别致,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但若从高处看,它由各种风格建筑围成的两个套院和美丽的后园还是很壮观的。更重要的是,该修道院收藏的古物丰富,其中的木雕圣像“萨尔嫩的耶稣”还被视为瑞士基督教的圣物,引来众多朝圣者。现在它也是国家级文化资本。

   与这些古董教堂对照,萨尔嫩还有一座著名的现代化教堂,即圣马丁学院教堂。它建成于1966年,据说法国世界级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1965年去世)生前也参与了设计。

   我们在世界各地见到过不少千奇百怪的现代乃至“后现代”教堂,大都不是玻璃幕墙,就是几何造型,插上个十字架代表基督教就行。勒柯布西耶也过提倡这种现代风格。但他晚年的建筑思想发生从功能主义到表现主义的转向,“从追求平整光洁转向追求别树一帜,引人注目。”

   圣马丁学院教堂应该是这种转向的代表,它既不像传统教堂,也不是“插上十字架的现代积木”,而是古代城堡和现代大会堂风格的结合,甚至没有明显的十字架标识,只是从空中俯视的建筑轮廓隐隐有十字内涵。作为教堂这种造型确实别树一帜,至于人们的评价就见仁见智了。

  

小城小州莫小觑

  

   这些教堂也显示了萨尔嫩人既坚持传统也拥抱现代的特点。今天的萨尔嫩城和她所在的上瓦尔登州就在“小国”瑞士也算是小城、小州,无法与苏黎世、日内瓦、伯尔尼这些地方相比,人口、面积只相当中国一个乡镇,而且既非工业重镇,也非旅游热点,常被看做一个“农业州”、“乡村州”。全州人均产值(64253瑞郎)尽管其实比法国都高,但仍低于瑞士全国平均水平(78619瑞郎),在瑞士算是一个“穷”地方了。

   但是这个州有全国最低的所得税率,最高之一的就业率。其中在萨尔嫩市2016年人口仅10165人,却有853家企业,共雇用7138人。由于前述总人口中已包括其中14.3%的“外来人”(无瑞士国籍居民),所以这么高的就业率不像我国有些城市的统计那样因总人口不包括“农民工”而失真。

   换句话说,包括外来人口在内,萨尔嫩70%以上的人口都在就业,除去老幼残障等供养人口,应该说是充分就业乃至饱和就业了。而且由于前面说过,这里没有多少“干部”,这些就业者靠纳税人养活的不多,可以说几乎都是狭义的“自食其力”者,瑞士人的勤劳果真名不虚传。

   有种流行说法称勤劳、积累是“新教伦理”,而天主教、东正教就缺乏这种伦理,所以北欧发达而希腊、意大利就不行。但韦伯倡导的此说至少在这里失证。上瓦尔登这个“天主教堡垒”还是以勤劳著称的。

   从上述数字还可知,这些企业平均每个仅有8名就业者,显然绝大部分都是我们所说的“小微企业”,其中包括“自我雇佣”的家庭农(牧)场、店铺作坊等。这使我想起过去我国曾经根据《资本论》中一个举例,规定雇工8人以上就是“资本主义”。如果按这个说法,刚好“踩线”的萨尔嫩是什么“主义”似乎就是个问题。

   但无论“姓社姓资”吧,这里的就业结构还是很现代化的。市里且不说,整个上瓦尔登州虽说是“农业州”,但农业(瑞士的农业主要是养牛生产乳、肉,其实是农牧业)就业人口现在只占总就业人数的十五分之一,绝大多数人都在第二三产业工作,虽说绝大多数企业很小,但也有像莱特(国内称莱丹)科技这样相当大的尖端企业。

   这个“微光学与热塑焊接技术之王”的跨国公司总部就在萨尔嫩机场附近,专业生产热塑焊接设备,工艺加热元件,激光焊接系统,气体传感器和微光学器件,其产品销往120多国,在美日欧和我国的上海都有分公司。这个设在山旮旯里瑞士小镇上的公司位于大片牧场和青贮玉米地旁,建筑并不高大上,但从网上看,它的一些高度专业化的产品在中国占有的市场份额还不小。


“保守的”森林州

  

   在历史上,这个瑞士国族起源之地是个“保守传统”的地方。在宗教改革时代,它是天主教徒对抗新教的基地。不仅萨尔嫩与上瓦尔登州,整个“三森林州”、“四森林州”今天都仍然是天主教堡垒,而与苏黎世、伯尔尼、巴塞尔等大城市的新教优势形成对比。在政治上,近代以来这里也经常是“保守派”政党的票仓。偏向于基督教传统和低税收低福利的自由政策。

   这里的自治意识与地方性认同也很强,一个典型的表现是:近年来,上瓦尔登州一个新兴的、地方性的基督教/自由派政党——上瓦尔登基督教社会党不断壮大,从“保守派”和“自由派”两边都不断吸走选民,2011年后已经赢得过半数乃至三分之二选票,使该州成为全瑞士唯一由地方性政党控制的州。但这只是地方性政党与全联邦政党的消长,中(自由派)右(保守派)属性则没有什么改变。此前与此后,左派在这个州都没什么影响,这也与苏黎世、伯尔尼、日内瓦等大城市是左派(社会民主党)的天下大不一样。

   当然,在一些基本方面,西方的左派右派是有共同底线的,而如前所述,瑞士这个国家的左右派差距就比一般西方国家更小,联邦一级左中右联合执政已经持续70多年,上瓦尔登州政党政治的新趋势似乎也没有成为什么问题。

   有趣的是:这里虽然政党属性偏“右”,但同时也是通常认为比representative democracy(*以下缩略为RD)更“左”的Direct democracy(*以下缩略为DD)流行之地。

   众所周知,现代瑞士的政体虽然基本也是RD制,但DD成分较大,一直是瑞士的传统特色之一。不过,现在多数地区通常只是社区、市镇一级如此了,联邦和州只是针对某些重要问题进行全民公决的事例多些,日常事宜还是通过代议制进行的。但一些州却长期保留着古老的例行性的“州民大会”,上瓦尔登州就是一例。

   历史上的州民大会就主要流行于乡村地区,像伯尔尼、卢塞恩这些城市州就从未有过州民大会。19世纪前期瑞士共有8个乡村州(包括最初的三森林州)通过州民大会实行直接民主,后来楚格、施维茨和乌里先后改为代议制的州议会,剩余的5个州把州级DD一直维持到了1990年代,1996年下瓦尔登州废除了州民大会,外阿彭策尔州在1997年废除,而我们现在考察的上瓦尔登州则是最近一个废除的州——它在1998年开了最后一次州民大会,宣布此后不再召开,并通过无记名投票普选成立了州议会。

   如今,瑞士只有格拉鲁斯和内阿彭策尔(瑞士最小的州,只有一万多人口)两州还保留了这种古老的制度,而且内阿彭策尔已于1991年宣布州民大会只在必要时召开,而不再是例行的。所以实际上,如今还以州民大会来搞州级例行性DD的,只有格拉鲁斯一州了。除该州外,州民大会作为例行制度坚持时间最久的,就属上瓦尔登。

  

古老的“父家长社会”

  

   古代的瑞士乡村其实还是相当传统相当保守的,虽然“森林州”率先摆脱了皇帝,也没有欧洲其他地方那样“体制化”的封建领主,但“自由农民”那时也仍是传统家长制农民,家庭中讲究男尊女卑长幼有序的“礼教”,有权参加州民大会的,其实只是男性父家长,妇女和成年但未立户的儿子是没有资格的。

   同时,自由后的瑞士虽然没有山外欧洲中世纪那种层层分封的领主和农奴,但有些农民还是比其他人有势力,一些强大家族能够吆五喝六,像前面提到的传说中英雄鲍姆加滕家中还有“仆人”,这些听吆喝的人也不可能与主人平起平坐。据学者研究,如今保留州民大会的内阿彭策尔和格拉鲁斯两州,真正出席这种大会的人只占全体公民总数的20%左右。

   其实,古希腊雅典的DD制,同样是妇女、家属、奴隶、“被保护民”和“外邦人”不能参加的。而中世纪波兰等地,也是众多贵族不通过代议制而直接参政,尽管当时波兰的所谓“贵族”主要是大量的小贵族,甚至包括一些并无附庸的自由农民,人数比例比西欧的贵族大得多,但也不过占总人口的10%左右,所以也并不是“普遍民主”。

   瑞士“森林州”自古传承的“州民大会”,实际上只是州民中的男性父家长集会。今天我们从资料上看到1990年前仍在定期举行的州民大会,宛如回到几百年前:每年某日,全州“合格公民”盛装来到露天会场,“入场券”是每人身上都有的一把传统瑞士佩剑——既体现山民尚武传统,也是公民权的标志——证明你是允许携带武器的自由男人。当然,这也意味着这只能是男子汉的聚会。

   仪式乐曲中,前任州务委员宣布议程:一是该年本州要办的若干事项,需要大家同意并决定预算,二是选举下一年的州务委员。表决方式是赞成者举手。有争议的可进行简短的辩论——但如此人头攒动的大会,如此短的时间,不可能是议会讲坛上那种专场舌战,通常是几分钟后即付诸表决。格拉鲁斯的州民大会不仅议事,还要立法(地方法规),所以会期平均约2至4.5小时,而内阿彭策尔的州民大会只议事不立法,因此常在1至2.5小时后结束。

   这些传统父家长对于扩大“家属”的公共参与往往并不支持,由他们直接制定的规则更常常体现了压抑“家属”的“礼教”色彩。因此,古代D如此“早熟”的瑞士,联邦一级妇女获得投票权却迟至1971年,比绝大多数欧洲宪政国家还晚。尤其是保留州民大会的那几个乡村州,州级投票在1971年后仍然排斥妇女。如内阿彭策尔州直到1991年才允许女性参加州民大会,不仅成为瑞士“最后一个妇女获得投票权的州”,就是在全欧洲民主国家的一级行政区中怕也是最晚的了。

   此外,州民大会传统上采取现场举手表决的方式,这与现代无记名投票的方式不同,与会者在公开场合表态容易受会场气氛、人群情绪和“煽动者”的影响,而且这种群众大会上难以进行议会辩论,公众在无法“兼听则明”的情况下可能会被误导。

   如今的RD强调无记名投票和投票保密权,联合国“公民权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25条对此有明确规定。但考虑到州民大会的存在,瑞士在批准该公约时明确对这一条作出例外规定,以保护实行DD的诸州。出于类似的原因,瑞士至今未能批准“欧洲人权公约”中关于无记名投票的第一议定书。

   因此,对DD不宜持浪漫的态度。毋宁说这种“瑞士传统”只是一种比较原始、粗放的形态,不仅别人不宜盲目效仿,瑞士本身也在向代议制民主的世界潮流靠拢。

   事实上,如今保留了州民大会的两个州分别只有一万多和四万多人,人口规模比苏黎世州和伯尔尼的市镇乃至大型社区都少,亦即这两个地方的“州民大会”其实近似于市镇或社区大会。并且也进行了不少改革,例如承认妇女参与权和以投票代替举手表决。所以可以认为,传统的州级例行DD制,在今天的瑞士已经基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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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秦川雁塔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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