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克·阿里:也门的转折: 一场帝国秩序下的战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9 次 更新时间:2018-08-30 09:4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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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克·阿里  

   阿拉伯世界被帝国主义再殖民化的某些特征,经历1991年第一次波斯湾战争的彩排后开始浮现,至今则已清晰可见。太多人以为在苏联解体以后,美国老鹰将会磨去利爪,只因他们盼望如此、做如是想。华盛顿当局的势力仍存在于中东地区,并且觊觎区域内的国家主权。美国以直接或是透过区域内代理人的方式施展权力,而那些拒绝向美国霸权伏首称臣的国家正在被摧毁。政权颠覆伴随着大规模破坏与伤亡,紧接而来的是按民族-宗教界线的实质分裂,以及大型公司的进驻——有些负责重建被美国与其欧洲盟友轰炸的城市,另一些则是为了石油而来。上述情节于巨大的政治动乱中上演,而一切都在美国与以色列军事监视之下发生。

   人数众多但政治上疲软的阿拉伯之春,未能打破这股毁灭性的驱力。由于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残骸腐朽已久,加上主要的反对派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迫切希望与华盛顿当局达成协议,这场2011年的起义,轻易地被美国收编并进一步实现他们区域内的目标。也门灾难般的战争具有许多该国的特质,纵使如此,我们仍得在上述背景下检视这场战争。过去三年内,沙特阿拉伯(Saudi Arabia)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UAE)领导的军事同盟,得到了奥巴马与特朗普外交、后勤与情报上的重要支持,摧毁这个中东最贫穷的国家,破坏基础建设并封锁港口,只为了迫使生活在这块多山、不毛土地上、七成食物仰赖进口的2,700万名民众屈服于外来势力的统治。海伦・拉克纳(Helen Lackner)在《危机中的也门》(Yemen in Crisis)一书的开场白中,对于这些国家造成的浩劫,有着骇人听闻的描述:“2017年年中,也门面临全面性的人道危机、该国自1940年代以来首次饥荒,以及世界上最严重的霍乱疫情。”这些情形前所未有但可以避免,因为饥荒和霍乱都是“外国干预导致内战恶化的结果。”

   从1970年代时,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People'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Yemen)的希望与奋斗,如今也门共和国(Republic of Yemen)沦为新自由主义破坏后的残骸,对于拉克纳而言是一趟漫长的旅程。作为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简称SOAS)中东研究所的研究助理以及农村发展的独立顾问,拉克纳在也门生活和学习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作为一名接受亚非学院训练的年轻人类学家与语言学家,她在抵达也门民主共和国的首都亚丁(Aden)后,一面练习阿拉伯语,一面在阿拉伯世界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中践行田野工作。她的《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阿拉伯社会主义发展的前哨》(PDR Yemen: Outpost of Socialist Development in Arabia)一书支持也门,同时保有批判;她也仔细地研究了也门强大的邻国,1978年出版的《沙上之屋:沙特阿拉伯的政治经济学》(A House Built on Sand: A Political Economy of Saudi Arabia),是一本“从阿拉伯人民福祉而非西方资本主义视角出发”的作品。这些积累的经验,促成这本关于当代也门地缘政治——该国的政治冲突、经济结构、以及最重要的,该国的人民——最杰出的作品。她对于该国的熟悉程度,比起美国国务院(Foggy Bottom)或英国外务部(Whitehall)那帮人来说都来得好,甭论以色列情报特务局(Mossad)的特工、或是以沙国首都利雅得(Riyadh)为基地、其他“国际社会”的间谍们。《危机中的也门》构成也门民族意识的过程中,交织其中的影响与竞争。这条线索如今被外部的军事干预所切断。

   在挤满了小酋长国和沙特皇室继承人的阿拉伯半岛上,也门始终一支独秀。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共和统治,也门直至1990年前,仍然分为两个国家。在也门北方,纳赛尔(Nasserite)[1]  民族主义者历经一场惨烈的冲突后,于1970年战胜了沙特阿拉伯支持的伊斯兰教长国(Imamate)。在南方,共产党人与社会主义者将英国人逐出港城亚丁。亚丁掌控进入红海的曼德海峡(Babel-Mandeb Strait)。冷战竞争导致西方和苏联的援助大量流入,有助于南北两国建立坚实的社会基础建设。此外, 100多万名海外工作(主要在沙特阿拉伯)的也门人的汇款也非常重要。

   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推动了土地改革和全民教育,打破阻碍女姓进步的传统枷锁。当我在政权灭亡多年后造访亚丁时,我遇到许多为昔日国家哀悼的女性,她们因为再度被迫穿戴希贾布头巾(hijab)感到愤怒。拉克纳在《危机中的也门》一书中的回顾,呼应了这群妇女的回忆。“一般民众的生活相当不错,充分的就业和收入让他们的生活可以达到可接受的水准、获得恰当的饮食,以及购买生活必需品。”随后则是一段关键的警语:“相形之下,涉足政治显得非常不智,必然使人短命。”

   1980年代后期,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的崩盘与其资助者苏联集团的解体同时发生,尽管后者的垮台更加具有戏剧性。分属不同部落的敌对阵营彼此争夺权力,并在也门中央委员会内上演枪战,一如1970年代发生在阿富汗的冲突。左翼内部的斗争引发苏联军事介入以及美国资助的圣战者(Mujahedeen)的抵抗,并为阿富汗带来悲惨的结果:至今美国仍掐着阿富汗人民的咽喉不放。亦如德国,冷战结束时也门共产政权的瓦解,让该国资本主义一方的老练领导人得以支配国家统一的议程。北方的萨那(Sana'a)成为合并后的也门共和国首都,萨利赫(Ali Abdullah Saleh)则成为总统。他生性狡猾,自1978年起担任北也门的领导者,并曾参与1960年代反抗伊斯兰教长国的军事斗争。

   新国家成立于1990年5月22日;几个月后随即面临布什政府沈重的打击,原因是拒绝加入攻击伊拉克复兴党(Baathist Iraq)政权的行列。在此之前,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入侵科威特(Kuwait),这是一场美国人虚情假意、故作愤怒后,却拒绝一切机会劝阻的侵略。萨达姆是萨利赫的盟友,他因为反美以及同情巴勒斯坦的立场广受也门人支持。也门与古巴对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美国进攻巴格达(Baghdad)的决议投下了唯二的反对票。对于也门胆敢追求自主的外交政策,美国国务卿贝克(James Baker)语带威胁地回应:“这是他们投下代价最昂贵的一票。”美国随即终止共计7,000万美元的援助计划,沙特阿拉伯驱逐数十万名的也门移工;这些移工的收入是许多也门家庭的重要支柱。

   因为境外援助被连根拔起,也门经济陷入长期危机。也门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在1990到1995年间逐年下滑。萨利赫还得面对沙特阿拉伯扶持的分离主义者于南方起义,这里的人们在他的统治之下,感到各方面的权利都被剥夺。平息骚乱之后,萨利赫转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和世界银行(World Bank)寻求财政援助。一系列的结构调整计划打击了贫民,更没有为生产部门作出任何贡献。这两个总部位于华盛顿的金融组织,对于这个接受资助的客户窃取外国资助与投资的收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有最好的工作与油水最多的合约都被萨利赫的亲信拿走;拉克纳写道:“任何企业如果没有与萨利赫的亲信集团分一杯羹,都不可能成功。”

   紧接着发生的是九一一事件,美国加强在中东的军事干预。萨利赫抓紧时机,匆匆赶往华盛顿谴责基地组织(al-Qaeda),并向小布什(George W. Bush)保证将全力支持美国的行动。他获得美金4亿元的援助方案,代价是允许美国派遣特种部队于也门部署,以及默许来自吉布提共和国(Djibouti)美军基地的无人机“猎食者”(Predator)发动空袭。隔(2002)年,美国首次于阿富汗境外进行无人机空袭,在也门杀害6名基地组织特工,其中一名疑似是2000年10月轰炸美国舰艇柯尔号(Cole)的元凶[2]。后来几年,随着基地组织减少活动,布希政府也开始对也门失去兴趣。急着想要拿到酬劳的萨利赫,坚称也门仍受恐怖份子威胁。好像冥冥之中的巧合,沙那发生基地组织战士大规模越狱,之后并迸发一连串袭击事件。当时4名南韩游客造访希巴姆(Shibam)这座因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拍摄的电影《一千零一夜》(Arabian Nights)而声名大噪的古城时,与他们的导游被一名自杀炸弹客杀害。

   尽管此等暴行屡屡发生,我在2010年旅途期间访问的许多人,包括当官的与一般平民,都坚称阿拉伯半岛上基地组织的踪影非常罕见。当我要求前任总理且时任萨利赫顾问的艾里亚尼(Abdul Karim al-Iryani)估计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AQAP)的实力时,他顽皮地笑了笑。我预估约300到400名战士,他回答道“最多如此”。“不可能更多了。美国人过于言过其实,我们还有其他真正更重要的问题要处理。”当我造访也门中东部的希巴姆,并且询问市长城里是否有基地组织的基地时,他在我耳边低声地说:“基地组织的基地就在萨利赫的宫殿,就在他的办公室旁边。”

   当然,“反恐战争”中受益至多的莫过于萨利赫,这份大义让他获得美国武器与美国训练的菁英战斗部队,可以用来对付远远更为迫切、自2004年开始就不太安分的北方胡塞组织(Huthi)暴动。也门社会党(Yemeni Socialist Party)领导人暨党报编辑马卡莱(Muhammad al-Maqaleh)无畏地记录了政府军自2009年8月发起的“焦土行动”(Operation Scorched Earth)中,将15万居民自家园驱逐的暴行。他因此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遭关押四个月,并且面临酷刑虐待以及处决的威胁。我当时写道:虽然沙那不是喀布尔(Kabul),倘若政权持续大规模使用武力,新一波的内战很有可能爆发。

   让萨利赫渐形孤立的关键因素之一,是选举自2009年拖延到2011年举行。也门反对派虽然是合法的政党,但在他们同意选举改期之前,持续被霸凌。火上加油的是,萨利赫草率地试图修改宪法,让他能够取得第三度的任期。如果修宪成功,曾经统治北也门并持续治理也门共和国的他,实际掌权的时间将长达33年。一如他在埃及的独裁同路人[3],他当时正为其子梳理继任之路,而这早是公开的秘密。因为跨国合约涉及总统等级的贿赂,政治上的继承需要妥善处理,以确保资金持续流入私家金库。也门在这方面并非特例。

   最终迫使萨利赫下台的是也门版的阿拉伯之春,还有西方对骚乱的恐慌反应。2011年1月14日,就在突尼斯(Tunisia)的总统本・阿里(Ben Ali)下台后几天,也门社会长期闷烧的不满终于扩散至街头。数以千计的示威者于沙那游行,高呼“依哈尔(Irhal)”(滚蛋!)的口号,要求萨利赫请辞。抗议规模迅速成长并扩散至全国各地。因为也门有7成人口小于25岁,该运动由年轻人领导并不为奇。有趣的是,无论有无穿戴面纱,许多妇女都参与了这场运动。

   2月2日,萨利赫取消修宪并宣布建立民族团结政府,试图缓和情势但是为时已晚。2月11日,人在也门首都的拉克纳,见证人们因为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垮台而欢声雷动。历经数星期的动荡后,3月18日,政府的狙击手在“尊严星期五”(Friday of Dignity)的游行中开火,造成至少45人死亡,200人受伤。这场屠杀引发统治阶层的分裂。曾是总统亲密战友、第一装甲旅(First Armoured Brigade)指挥官艾哈迈尔(Ali Mohsen al-Ahmar),与先前冷眼旁观抗争行动的反对派领袖都宣布支持示威者。

眼见为数众多的群众为争取就业、收入、尊严及自由公正的选举而上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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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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