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别了,留学生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44 次 更新时间:2018-02-27 1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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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  

  

   十多年中国改革,反反复复,十几万海外中国留学生,徘徊彷徨。这气候造就了一批职业留学生。我不幸沦落其中。

  

   我前后读过四所大学。政治经济学、工商管理、产权经济学到福利经济学和数理经济学,可谓无所不包。踏进武汉大学经济系成为文革后第一批凭考分入学的七七级学生。这是我的一读大学。八一年参加全国统考留学生行列,成为中国文革后最早出国的留学生之一,在比利时鲁汶(LEUVEN)大学获得MBA学位。这是我的二读大学。回国后在香港华润公司和北京中国新技术创业投资公司搞投资,贸易和高层经理三年多。不料被张五常教授的产权经济学迷上,成了他的门徒。这是我的三读大学。黄有光教授的综观经济学和福利经济学把我引入了澳大利亚蒙纳仕(MONASH)大学的经济、商学和管理学院,继而喜欢上了杨小凯博士的数理经济学和劳动分工理论。这是我的四读大学。这十多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无奈者如我,便走上了“躲进大学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的职业留学之路,学校成了庙堂,成了我的避风港。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年(1992)就要完成博士学位,我终于得告别这种生活。说不出是留恋还是伤感,只觉得如梗在喉,不吐不快。故写下这篇感受。

  

   入校满身乡土味

   出门已是抱负人

  

   武汉大学校园之美,在我所见过的大学中少有能比。三月樱花如炽,八月桂花醉人,珞山珈山泮东湖,疑是人间仙境。在那里我度过了四年本科寒窗。

  

   武大几年的熏染,把我的视野从家乡扩大到世界。我在这里熟读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在黑格尔、康德、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鲁迅和莎士比亚等名人名著上面都认真下过功夫。我的毕业论文《经济利益、经济制度和经济改革》成为我那一届毕业生中最优秀的论文之一。

  

   武汉大学经济系素有哈佛帮之称。数名五十年代从美国哈佛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回国的教授,是我现代西方经济学的启蒙导师。虽然他们只能从批判的角度来教我们的西方经济学,我们所受之影响,却远远超过他们的教学目的之外。

  

   在武大的老师中,刘道玉校长对我影响最大。我们学生都喜欢他、尊敬他。我与他也有较好的私人关系。他思想开放,知识面广博,极有雄心抱负。记得一次去武汉大学讲学,他来招待所看我,谈起他对治校的抱负,对武大校园的规划,对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建议和对青年学生运动的看法与引导等等,滔滔不绝。那些独到的见解和开放的胸怀,对我感染很深。一听就知道他的思想已超越了中国的传统,超越了当时中国的制度与气候,是典型的超前思想。他没有教我经济学,但他是我最爱戴的老师。入校满身乡土味,出门已是抱负人。离开武大的时候,我已雄心勃勃,要干一番事业。此时的我,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

  

   欧风潜移默化处

   东西价值两相煎

  

   比利时地处西欧中心,与法、德、荷兰、英国、卢森堡为邻。欧风最劲,文明鼎盛。首都布鲁塞尔有西方世界心脏之称。北约总部,欧洲共同体总部均设在此。布鲁塞尔近郊,有一小城名LEUVEN。世界最早(1420年建校)欧洲著名的LEUVEN大学就位于此城。LEUVEN城因LEUVEN大学而闻名,也以啤酒之都而享誉。我在这里渡过了难忘的两年半时间,至今回味,仍不禁沉醉其中。

  

   LEUVEN校园中有一片古木参天的园林,我的居所就在这片园林之中。园中有中世纪的教堂,水车,古建筑。小桥流水,绿草如茵。林中更有野兔、刺猬出没,野鸭、靓鸟成群。我的MBA论文《区隔中国市场》就是构思于林中小路、溪边、桥上。我心中东西方价值相斗争,相激越的许多时光,就消逝于这片幽林的漫步之中。

  

   在LEUVEN大学的近三年中,我饱尝了它严格与保守风格的滋味。记得刚踏进LEUVEN大学,第一堂课就是考试。这一下马威,几乎把我的信心丧尽。我在武汉大学所熟悉的马克思那一套完全派不上用场。虽然对西方经济学已有了解,但对西方现代管理却不知所云。故第一次考试,我砸了锅。我们被强迫在第一年内学完工商管理五年本科的课程。而它的学分考试制度严格得近乎残酷。只要期末考试有一门功课不及格,所有及格的科目得全部重考。这种株连九族的考试制度,真叫人胆颤心惊。第二年进入MBA课程,第三年写毕业论文。我则一年比一年得心应手。这近三年的份量,已超过博士课程。这是我一生中所受到的最严格、最扎实和最具基本功的训练。公司经济学、管理心理学、组织理论、行销学、财务学、会计学、国际金融与贸易、投资管理、股票市场、经济数学、管理数学、计量经济学、运筹学、统计学、概率论、计算机程序设计,几十门课程,我现在数也数不过来。回想起来,没有那近三年的严格训练,就不会有今天学习和工作上的得心应手。

  

   我的价值观也在这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学习的初始阶段,总感到西方的商业技巧、策略、手段与我带去的中国的价值和道德相冲突。渐渐地,我几乎绝大多数地接受了这些东西。欧风潜移默化处,东西价值两相煎。离开欧洲的时候,我的价值观已是中西相贯的混合体了。这也许就是杂交的效果吧。

  

   我的论文指导老师VANDENABEELE教授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行销博士。他教我们的行销学。他为人很好,但出奇严格。记得一次他约见我,我只迟到了两分钟,他当即就取消了那次约见。从此,我知道了守时守约的重要性和规矩。我每次的作业、论文,他都给予细心的批改,错别字要求更正,不合要求的,必须重作。每逢节日,他都要请我们去他家作客,待之以丰盛的比利时餐(法国菜加荷兰菜)。他的妻子美丽娴慧,待我们极好。几个小孩都非常可爱。我从导师的身上,学到的不仅是知识,也学到了一些欧洲人的做人方式和生活习俗。

  

   我在比利时还有一个比利时家庭,我被认为是他们家的一员。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妇,女的是我的同学,男的是一位英文教授。每到星期六,他们就会接我到他们家去晚餐,有时渡周末。由于有了他们,我在欧洲那段日子没有孤独感,充满了人间温暖与爱,差一点乐不思蜀了。

  

   我也利用假期旅游了欧洲许多国家,包括苏联。欧洲留给我的整体形象是美丽、富饶、文明、友好,平静而带田园诗的色彩。在我看来,最迷人的城市是巴黎,最宏伟的首都是莫斯科,最美丽的国家是瑞士,最值得一游的是奥地利,最值得参观的博物馆是伦敦,最文明友好的是比利时与荷兰人。

  

   忘不了的欧洲,我盼望再见你。

  

   满怀雄心投身实业

   怀才不遇重入校门

  

   一九八五年初从欧洲回到北京。我想找到一份能施展的工作。先欲进国家体改委走仕途,因不惯中南海的上班,转而从商。同年去到香港华润公司,公司条件不错,待遇很好。只是我感到西方的那一套不合公司实情,许多建议不能被采纳。我写过长篇的改善公司管理的报告,也未能被接受,还惹一身“狂妄”之骚。我知道怀才不遇,是杨志卖刀。我也知道那里不宜久留。故一面做生意,一方面利用假期,出差之余到全国去讲学。如首都钢铁公司、武汉大学、深圳大学、湖北大学、中央党校、哈尔滨汽轮机厂、亚麻厂、湖南轻工业学院、长沙市政府等等,都是我讲过课的地方。在做生意以及讲学的活动中,我不仅获得了丰富的实际经商和管理经验,也结交了许多中国政界、商界,学术界和香港的朋友。这段时期,我也发表了一些评论和学术文章。

  

   很快,我就找到一份薪金优厚的私人公司的经理工作,但因护照身份问题也只好作罢。

  

   一天在《南华早报》上读到张五常教授对中国经济改革的高论,从此迷上产权经济学。经过毛遂自荐,我成了张教授的门徒。我终于下决心离开华润公司,回到北京中国新技术创业投资公司,搞实业与金融投资。然后重新申请护照,去到香港大学。

  

   听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

  

   张五常教授是世界公认的著名经济学家,尤其是他对新制度经济学的特有贡献。他的思想和理论,给了我巨大的影响。自从跟他之后,我观察世界就换了一个角度。我追随张教授两年,两年中,我几乎读完了产权经济学、交易费用经济学及相关的所有重要文章与书籍,其中大多是张教授推荐的和规定的必读文章。凡他的课,我也从没有缺席过。这两年使我系统地了解了产权经济学和交易费用经济学的内容与研究方法。不仅如此,从平时张教授的言谈中,也使我受益非浅。

  

   第一次见张教授,是他请客,在餐馆会面。在坐的还有林保华兄。那次主要是谈经济学的问题。他写给我一个一般的生产函数Q=Q(K,L)。他说,教科书上的这个生产函数告诉我们,产量是资本和劳动的函数,它们之间是一种纯技术的关系。给定一个资本和劳动的组合,就有一个产量与之对应。然后他问我:建国,这生产函数的毛病出在哪里?我说看不出有什么毛病。他哈哈一笑,说:要明白这个问题,就得学产权经济学和交易费用理论。产量不仅由劳动和资本的技术组合决定,也由资本和劳动的合约安排决定。给定技术组合不变,只要变更合约安排,产量就会改变。产权经济学和交易费用经济学,主要就是研究不同合约安排的经济效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又有一次,我以蓝渊的笔名为九十年代写经济分析文章,写完后给他看。过两天他来到我办公室,对我说:建国,写文章前不要有磨斧意识,没动笔就有砍人的倾向,文章就难以写出水平来。写文章时要能跳出来,心平气和,分析就会客观而有深度。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怡先生多次说他喜欢我的文章,他后来知道了我是张教授的学生,文章受到老师的影响。

  

张教授的为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帮人诚恳、教人不倦,为人帮忙,从不记在心上。他是那种豪爽才气溢于言,喜怒哀乐行于色的性情中人。他多才多艺,文章、摄影、诗词、鉴赏古董无所不精。他有时有感而发会显童稚之心,流激动之泪。记得一九八七年我随他去北京、杭州、温州讲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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