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毕飞宇《小说课》评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54 次 更新时间:2018-01-15 00:5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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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彬  

   在评析毕飞宇的《小说课》之前,先说些题外话。

   文学创作家的“正业”是文学创作,谈论文学的著述,只能算作他们的“副业”。但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有不少文学创作家写下了谈论文学的著作,其中有些还成为经典。文学创作家通常不算作文学理论家,但有些经典性的理论命题,正是创作家提出的,例如“文学是人学”的发明权,应该属于高尔基,而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也是文学理论领域的著名观点。许多文学创作家谈论文学的著作,成为了不朽的名作。这也可以举出不少例子。最具有代表性的,恐怕要算康·巴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真是美不胜收。很少有人知道“正业”是文学创作的巴乌斯托夫斯基写过什么文学作品,但很多人知道巴乌斯托夫斯基写过一本谈论文学创作的《金蔷薇》。

   创作家谈论文学的文字,大体有三类。一是狭义的创作谈,即谈论自己的创作。创作家谈论文学的文字,第二类是表达对文学的纯理论的思考,这种思考通常并不联系具体作品。创作家谈论文学的文字,第三类是对其他作家的解读、评说。创作家解读的对象,一般是前辈作家和经典性作家。创作家对前辈作家的解读、评说,在三类之中是最值得重视的。在解读和评说的过程中,解读者和评说者自身创作的种种秘密,往往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每一个写作者都必然要面对已有的作家作品,都必然要建构起一种与经典作家的关系,不管你愿意与否,都必然会如此,所谓与已有创作彻底“断裂”,不过是轻狂之极与无知之极的表现。每一个有志于从事文学创作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在历史上或在现实中寻找自己的导师。我很喜欢的一种说法是:所谓影响,就是唤醒自身沉睡的自我。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影响,前辈作家对后来作家的影响,都无非是唤醒了这个被影响作家自身沉睡的自我。这意味着,真正的影响,只能在精神气质上有某种相通之处的两个作家之间发生。再伟大的作家,如果与你的精神气质圆凿方枘、格格不入,也很难对你产生积极的影响。你可以欣赏他、赞美他,却难以仿效他。我以为,能否在适当的时候找到能唤醒自身沉睡的自我的人,是有志于创作者能否成功的因素之一,甚至可以说是特别重要的因素。所有取得成功的创作者,或者说,所有有着突出成就的创作者,都必定在其创作过程中,被某个前辈作家唤醒了自身沉睡的自我。这种唤醒可以只有一次,但往往不只一次。

   所有成功了的创作者,所有取得突出成就的创作者,都与前辈作家建立起了某种关系。即便一个创作者不出面对前辈作家进行解读、评说,研究者也能从其创作中体察到他与经典作家的联系,不过,这种体察也必然是有局限的。因为一个作家受另一个作家的影响,有时是以显性的方式表现,有时则是以隐性的方式存在。在具体的表达方式上,在遣词造句等方面仿效了前辈作家,这是一种显性表现的影响。这种影响可以被研究者从文本表层发现。但隐性的影响,却并不在表层的表达方式上显现,而存在于深层的精神层面。有时候,一个作家接受了另一个作家的影响,但在具体的表达方式上,在遣词造句的层面,却不留痕迹,而这时候,影响主要在深层的价值观念上存在,在对世界、对生活的根本认识上存在。这就是一种隐性的影响。这种隐性的影响,往往是更为深刻的影响。而这种隐性的影响,是不太容易被研究者识别的。

   说了这么多题外话,现在赶紧说《小说课》。

   毕飞宇的《小说课》,除一篇《反哺——虚构人物对小说作者的逆向创造》是谈论自己的创作经验,其他诸篇都是谈论对前辈作家的阅读感受。这些前辈作家既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既有古代的,也有现代的。对于想要深层次地认识毕飞宇的读者,尤其是对于毕飞宇的研究者,认真研读这册《小说课》是十分必要的,其中泄露了作为小说家的毕飞宇的一些重大秘密。我们现在依照目录顺序罗列一下《小说课》谈及的作家。首篇《看苍山绵延,听波涛汹涌——读蒲松龄<促织>》,这谈论的是蒲松龄;《“走”与“走”——小说内部的逻辑与反逻辑》谈论了《水浒传》和《红楼梦》;《两条项链——小说内部的制衡与反制衡》谈论的是法国作家莫泊桑;《奈保尔,冰与火——我读<布莱克·沃滋沃斯>》谈论的是英国现代作家奈保尔;《什么是故乡?——读鲁迅先生的<故乡>》谈论的是鲁迅;《刀光与剑影之间——读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杀手>》谈论的是海明威;《倾“庙”之恋——读汪曾祺的<受戒>》谈论的是汪曾祺。还有两篇文章以“附录”的名义存在。一是《我读<时间简史>》,这可忽略不论。另一篇是《货真价实的古典主义——读哈代<德伯家的苔丝>》,这谈论的是英国作家哈代。当然不能说毕飞宇只受过上面这些作家的影响,但上面这些毕飞宇以崇敬的姿态细致谈论和由衷赞美的作家,无疑或多或少、或隐或显地影响了他。每一个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人,都只能依靠自己的摸索找到能够滋养自己的作家,都只能在自己的嗅觉和味觉的引导下找到能够唤醒自己的人。毕飞宇在走上小说之路后,与上述这些作家相遇、碰撞。某种意义上,毕飞宇的小说创作,就是与这些前辈作家碰撞出的火花,也可以说,是与这些前辈作家的对话。这册《小说课》让我们明白了毕飞宇与前辈作家建构了一种怎样的关系。对于研究者来说,细读这些作家,能够更准确和更深刻地理解毕飞宇的小说创作。

   毕飞宇《小说课》的第一篇是《看苍山绵延,听波涛汹涌——读蒲松龄<促织>》。坦率地说,毕飞宇对《促织》的评价之高,有时令人瞠目。我也是《聊斋志异》的爱好者。周作人说,中国古代白话小说,在艺术价值上,以《红楼梦》为最,而文言小说,则以《聊斋志异》为最。我是认同这观点的。《聊斋志异》是我在飞机和火车上读的书之一。如果要我说出三篇五篇《聊斋志异》中的佼佼者,我会说《青凤》《连琐》《田七郎》《辛十四娘》《胭脂》,而不会说到《促织》。《促织》当然很好,但在叙事的幽微曲折上,并非《聊斋志异》中的顶尖级作品。但毕飞宇却对《促织》有这样的评价:“可在我眼里,《促织》是一部伟大的史诗,作者所呈现出来的艺术才华足以和写《离骚》的屈原、写‘三吏’的杜甫、写《红楼梦》的曹雪芹相比肩。我愿意发誓,我这样说是冷静而克制的。”我虽然不能认同这样的评价,但我却十分理解作为小说家的毕飞宇对《促织》的这般评价。正因为这种评价与我的看法有差距,也很可能与大多数《促织》读者的感受有差距,才更能说明一个作家受另一个作家影响的复杂情形。唤醒一个作家自身沉睡的自我的,并非一定是顶尖级的经典作品,有时候,恰恰是那种本身并不十分圆熟的作品,能够深刻地影响另一个作家。一部作品,因为总体上完成得并不好,因而居于二三流之列,然而,其中的某种因素,或许与另一个作家的内心十分契合,因而迅猛地唤醒了这个作家内心沉睡的自我。这本身是二三流的作品,于是影响着另一个作家创作出一流作品。这样的情形,在人类的文学艺术创作史上,并不鲜见。我并非说《促织》只是二三流作品。但毕飞宇对《促织》的特别钟情,却说明自身有某种东西与《促织》中的某些因素特别契合。

   毕飞宇对《水浒传》、《红楼梦》和鲁迅等中国作家的评说,对莫泊桑、海明威、奈保尔、哈代等异域作家的评说,都显示了一个本身写小说的人感觉的独特和敏锐。一个优秀的小说创作者,对另一个作家的匠心,往往比并不进行小说创作的理论批评家感觉更敏锐,这是让理论批评家沮丧却难以否认的事情。毕飞宇对那些外国经典作品的解读,有些方面应该是专门的外国文学研究者也未能留意的。不是说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没有这般解读的能力,而是虽把这作品读了许多遍、自以为熟透了,也未能留意到毕飞宇所解读的某些地方。同样,毕飞宇对《水浒传》的解读,对《红楼梦》的解读,对鲁迅作品的解读,也有些地方令《水浒传》研究专家、《红楼梦》研究专家和鲁迅研究专家眼睛一亮。毕飞宇对汪曾祺《受戒》语言风格的体察,就是很好的例证。在《倾“庙”之恋——读汪曾祺的<受戒>》中,毕飞宇指出《受戒》有着戏谑和唯美两种语言风格。《受戒》写了那个叫做“菩提庵”的庙里和尚们的行状,“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吃!喝!嫖!赌!很吓人的。”汪曾祺在叙述他们的“吃喝嫖赌”时,不能让人感到有欣赏、赞美之意,如果表现出丝毫的欣赏、赞美,就有“诲淫诲盗”之嫌,小说就毁了。也不能表现出厌弃、憎恶,如果让人感到叙述中有着对和尚们的厌弃、憎恶,小说就有了道学气,小说同样毁了。于是,汪曾祺非常高明地采用了戏谑的语气叙述他们的行状。戏谑,不是欣赏,不是赞美,也不是厌弃和憎恶,表现出的是“原谅”,是对他们同样作为人所具有的人性的弱点的悲悯。这是一种最恰当的叙述态度。而在叙述其他方面,尤其在叙述明海与小英子的故事时,则采用了唯美的笔调。毕飞宇说:

   《受戒》这篇小说虽然很短,它的语言风格却存在着戏谑与唯美这两种风格。相对于一篇小说来说,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忌讳。——汪曾祺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么?我不确定。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从调性上说,《受戒》的语言风格又是统一的。在哪里统一的?在语言的乐感与节奏上。必须承认,汪曾祺的语感和语言的把控能力实在是太出色了。

   戏谑与唯美是两种叙述风格,二者传达的情感和价值观念是很不一样的。这两种叙述语言相交杂,本来容易让人产生不和谐感,容易让人读之而不快。但汪曾祺却有效地避免了这一点,就因为两种在情感和价值观念上有着差异的语言,却又在音调和节奏上是完全一致的。音调和节奏的一致,保证了小说的叙述在总体上的和谐。我要说,这是毕飞说对《受戒》的非常精彩的评说,也是对汪曾祺研究做出的独特贡献。我没有见到另外有汪曾祺研究者对《受戒》做出过这样的论述。我自己虽多次读《受戒》,也没有觉察到小说是以唯美和戏谑两种风格的语言完成的,因此,毕飞宇的此种评说,也给我教益和启发。

   毕飞宇谈论古今中外的小说,绕来绕去,其实都离不开一个中心点:语言。这也是令我对这册《小说课》感兴趣的首要原因。在评析前辈作家叙述语言的同时,毕飞宇又往往有意无意地表达一些对小说语言的理论性思考,这也是难能可贵的。在《看苍山绵延,听波涛汹涌》中,毕飞宇对《促织》中“此物固非西产”一句十分赞赏,并且上升为理论:“所以,‘此物固非西产’这句话非常妙,是相当精彩的一笔。经常有人问我,好的小说语言是怎样的?现在我们看到了,好的小说语言有时候和语言的修辞无关,它就是大白话。好的小说语言就这样:有它,你不一定觉得它有多美妙,没有它,天立即就塌下来了,只有出色的作家才能写出这样的语言。”没错,有时候,实话实说,以毫无修辞手段的方式说出最简单的事实,就是极好的语言。高晓声的小说中,就时而能遇上这样的语言。高晓声的中篇小说《大好人江坤大》中,江坤大带着几个人外出收购培植银耳的树枝,其中一人是哑巴,到了约定的地点,遇上了麻烦,于是大家议论开了。高晓声写道:“你一句,我一句,都表示不满;只有哑子没有开口。”这一句“只有哑子没有开口”,就是大实话,也是大白话,但却让人读之莞尔。高晓声长篇小说《青天在上》中,写村里的楠木厅变成了养猪场:“每个窝里,全养着猪,或一只,或两只,有白,有黑,有躺着喘气的,有绕窝巡查的,有互相追逐的,有并头亲爱的,有感叹寂寞的,有叽咕索食的,有兴奋得如奔马腾跃的,有坚强地用鼻孔钻探的……虽然全无人性,却是热热闹闹,充满生气,大有翻天覆地的气势。”在描绘了群猪的不同表现后,一句“虽然全无人性”让人忍俊不禁。“全无人性”,这是大实话和大白话,但在这里却是颇有意味的语言。

在《“走”与“走”》中,毕飞宇表达了这样的文学观念:“我们常说文学是有分类的:一种叫纯文学,一种叫通俗文学。这里的差异固然可以通过题材去区分,但是,最大的区分还是小说的语言。《水浒》是一部打打杀杀的小说,但是,它不是通俗小说和类型小说,它是真正的文学。只有文学的语言才能带来文学的小说。那种一门心思只顾了编制小说情节的小说,都不能抵达文学的高度。没有语言上的修养、训练和天分,哪怕你把‘纯文学作家’这五个字刻在你的脑门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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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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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扬子江评论》 , 2017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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