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乃蓤:追忆恩师俞大维陈新午伉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2 次 更新时间:2017-10-05 16: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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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乃蓤 (进入专栏)  

  

   去年春天三联书店用繁体字出版的《也同欢乐也同愁》是国学大师陈寅恪的三个女儿回忆双亲的记录,朴实真挚,其中常谈到的“九姑”陈新午是恩师俞大维夫人,在我记忆中是一位旧学问底子深厚,讲话带着湖南口音,有着世家出身的优雅与矜持,同时也有爽朗的一面,尤其与晚辈谈笑不拘小节。

   九姑在书中第一次出现是一张陈氏五兄妹一八九六年在长沙巡抚署后花园的照片,她那时应该是两岁(按中国虚岁三岁),站在兄姐当中,大大的眼睛,伶俐可爱,她出生于中日甲午战争之年(一八九四),祖父宝箴取名“兴午”,冀望振兴国运,后做新午。书中第一章?述了陈家和俞家的关系,陈寅恪和新午的母亲俞明诗是俞大维的姑姑,于是他们是表亲,更关键的是陈寅恪促成了亲上加亲的结缡,文中含蓄的谈到陈寅恪如何把一个调皮捣蛋、长得像洋和尚的三岁小男童从欧洲乘船带回国(编注:指俞大维留德期间的私生子俞启德)。不久后,表姐弟在上海成婚。

   我在台湾小的时候,俞大维任国防部长期间,先父在金门驻防,对这位长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住的眷村的叔伯们亦然,一谈及俞部长,无不?起大拇指来说是位了不起的弹道学家,中外学识渊博,平易近人,而且清廉正直,不搞派系,清清白白,在高官中真是凤毛麟角。那时候俞府官邸是台湾大学故校长傅斯年的宿舍,朴朴实实的日式板房,傅校长夫人俞大彩是俞师的胞妹,俞师从美国到台湾后,暂住新寡的妹妹家,可是一住就住了几十年直到台大翻盖宿舍才搬家。等到我上大学时,俞师已从国防部长任上退下来,作为总统府资政,很清闲。

   俞师幼弟大纲老师在台大教书,课余常带些学生顺路到长兄处,陪老人家聊天,不多时我就几乎成了俞家一员,有幸拜师成了他的女弟子,一星期总有几天在俞家,跟随老人家阅读中外书籍,聆听讨论他对历史文学哲学的见解。师母也很高兴看见家中有年轻学生进进出出,有的时候兴致来了,会回忆幼年生活趣事,旧社会迷信习俗等。这时她已很少作画,但还是赠我一幅题字淡雅的山水画做纪念。

   新午师母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主内非常干练,但是有的时候脾气很大,此书作者们写到九姑管家办事心直口快,有时会得罪人,我深有同感。师父师母的结合显然出自两个世家联姻,责任重于爱情,以姐弟的关系为主,到了晚年依然不改。俞师一直以“九姐”来称呼师母。

   那时台湾书店推出了一套《王国维全集》,价格不菲,俞师向师母要求购买,师母佯作不悦:“今天下午要打牌,你一个劲儿要“书”(输),真触霉头。”过了两天,全集送到家中,俞师很开心,他告诉我,清华校园的“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碑文为表兄陈寅恪所撰,低吟“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神情惆怅。

   当时陈寅恪的大名在台湾非常陌生,因为所有留在大陆的学者都在杯葛名单上。商务印书馆靠王云五顶着,翻印了一些四九年以前出版的学术着作,可是不伦不类的把作者的名字?掉一个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的封面上是陈寅,其他学者亦然。潘光旦成了潘旦,费孝通成了费通,而且完全没有作者介绍的文字。

   陈寅恪去世的消息传到台湾后,中央研究院举办了一场纪念会,俞师发言,声泪俱下,回家后由他口述,我记录在台湾大学绿格子的稿纸上,前后修改了不下二十次。每次只要变动一两个字就要从新誊写一遍,几周下来,《怀念陈寅恪先生》一文我几乎都可以背得出来。

   我记得俞师说到陈师母的时候,提到散原老人(即陈寅恪之父、学者陈三立,字伯严,号“散原老人”)夸奖这个媳妇字写得好,但是他告诉我,寅恪夫人唐莹,是晶莹的“莹”,而不记得是“篔”。陈师母也多处署名晓“莹”,可能因此混淆。这是俞师唯一自己署名的一篇文章,出自肺腑,多年来在海内外广为流传。这本书有收录,我读后百感交集,先辈人对历史文化传承的责任感,如何的执着。俞师和新午师母天上有灵,一定对陈家三位姑姑写的书会感到欣慰。

   俞师纪念陈寅恪一文在《中央日报》发表后,在台湾提寅恪大师的名字不再犯忌讳。而且是被红卫兵折磨死的,也正好合乎当时台湾痛斥文革劫难的口径,随后《论再生缘》在台湾印行,作者名就是完完整整的陈寅恪。

   新午师母晚年长期住在台北三军总医院,俞师每天早晨一定前去看望,数年如一日。我从美国回台北时也曾陪同探望。师母去世后火化,在俞师过世后,两人的骨灰一同撒在金门外海。

   《也同欢乐也同愁》书中每提到九姑和姑父一直充满了温情。流求(陈寅恪长女)诞生时,长得酷似九姑,大家非常高兴,战乱流离的年代,陈家生活困难,不时由九姑接济,流求和小彭(陈寅恪二女)在南京上学,九姑是监护人,生病照料,上下学管的很严。姑嫂情深,寅恪夫人在一九五一年赋诗一首:

   烟雨迷蒙隔野塘,

   残梅欲尽柳争长。

   何当共话西窗夜,

   人寿河清两渺茫。

   天涯各自一方,思念之情跃于纸上。书中只有一段让读来令人有些迷惑。这是一九三二年散原老人在庐山庆祝八十大寿,请雕塑家特别塑了两尊铜像,较小的一尊“后由俞大维、陈新午带往台湾,现下落不明”。这句话连名带姓直呼两位长辈,语气悻悻。做为散原老人的爱女,九姑带走一尊较小的铜像,似乎合情合理。我记得这尊栩栩如生的铜像放在俞师的书房,旁边还有“惠敏公”曾纪泽出使英国带回国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瓷器(俞师的母亲曾广珊太夫人是曾国藩孙女,曾纪泽侄女),都是俞陈两家传世之宝。俞师过世后,据我所知遗物均归小济(俞大维三子)继承。二零零三年流求在美国见到小济,表兄妹?旧时为何没有问到铜像的下落?

   我曾经听说过,散原老人的手稿及陈家古董宝贝都在新午师母手中,离开大陆赴美时,存放在香港何世礼将军处。陈家的女儿们,作为陈氏后裔,如果认为应有他们的一份,可以理解。

   书中另外提到抗战时在成都,陈家与语言学李方桂师同住一栋楼。我到华盛顿大学念书时,俞师特别请李师和师母关照,当时同学魏扬波是李师母长兄徐道邻师的学生,我们结婚后成为李师母的房客,李师的幼女安德住楼上,我们住楼下。《也同欢乐也同愁》很意外的勾起了许多七十年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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