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的秘密

——---乔治·斯坦纳采访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97 次 更新时间:2017-09-25 17:23:43

吴万伟  

   劳瑞·阿德勒 著 吴万伟 译

  

   编者按: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往往被认为是20世纪最著名的犹太思想家之一。他曾经在牛津、剑桥、哈佛、耶鲁等名校任教,著作包括批评经典如《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悲剧之死》、《蓝胡子的城堡:文化重新定义笔记》、《漫长的星期六》等。《漫长的星期六》是乔治·斯坦纳和法国记者劳瑞·阿德勒之间的对话,本月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罗伯特·奥尔特(Robert Alter)在1984年曾为《华盛顿邮报》撰文宣称,“现在撰文谈论文学的人没有人能比他更博学,比他通晓更多的语言。很少有人在文笔的神韵和雄辩方面比得上他。”

   下面就是两人之间的对话,选自《漫长的星期六》这本书。

   劳瑞·阿德勒:一直萦绕你一生的犹太人问题远远超过了以色列的存在,超过了让国民存在于民族国家内,不是吗?

   乔治·斯坦纳:这是个关键问题。我对坐在摇椅里的犹太复国主义者非常瞧不起,他们实施犹太复国主义却并不想踏上那块儿土地。我有幸遇见本·古里安(Ben-Gurion,波兰裔以色列政治领导人,曾积极参加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一次(非常短暂),他对我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把你的孩子送给我。”

   你没有做。

   没有做。从本质上说,我是反犹太复国主义者。请让我解释一下---我非常担心,我现在要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误解或者被错误地解释。几千年来,大约从耶路撒冷第一座寺庙倒塌时起,犹太人就没有虐待、折磨、或者剥夺世界上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的所有权的本钱。在我看来,这是曾经存在的唯一最伟大贵族。当我被介绍给一位英国贵族时,我对自己说,“最高贵的贵族是属于从类没有羞辱过另一个民族的民族。”或者没有折磨过异族人的民族。但是今天,以色列必须必要地(我强调这个词,如果可能我要重复20次)必要地、不可避免地、无法逃避地杀害和折磨其他人才能生存下来;以色列的行为必须像所谓人类常态的其他人。啊,我是一个得到确认的伦理势利鬼,在伦理问题上我傲慢得不可救药,通过成为像其他人一样的人,以色列已经丧失了我赋予他们的高贵性。以色列沦为众多武装到牙齿的国家中的普通一个。当我从墙顶上观看巴勒斯坦工人试图获得日常工作而排的长长队伍时,我对自己说,“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对此,以色列的回答是“安静,你这个傻瓜!过来与我们分担风险。我们是唯一欢迎你的孩子前来的国家。你有什么权利拥有如此的道德优越感?”对此,我没有回应。要做出回应,我就必须到那里去,走上街头,让我觉得荒谬的夸夸其谈,生活在日常的风险之中。因为我没有做这些,我只能解释我认为犹太人的使命是什么:成为人类的客人。更具悖论色彩的是(把该隐的标记放在我的额头上),说服我相信的是海德格尔说过的话:“我们都是人生的过客。”海德格尔想出这个非同寻常的说法;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选择出生地点,出生环境和我们所在的历史阶段,身体健康还是有残疾。如果用德语词汇,我们都是被“扔”(geworfen)到这个世界上的。在我看来,无论是谁被扔到这个世界上都对人生负有义务,有义务作为客人那样行动。客人必须做什么?他必须生活在民众中,无论他们在哪里。好的客人,有价值的客人,在离开的时候让呆过的地方比最初发现时更干净、更美丽、更有意思。这个世界有不可思议的丰富性。如果人们不能学会如何成为相互的客人,我们将毁掉自己,将有宗教战争和可怕的种族战争。马尔罗(Malraux)看到这个伴随着令人吃惊的清晰性到来。在犹太人的离散中,我相信犹太人的任务就是学会成为他人的客人。以色列不是唯一可能的解决办法。如果你甚至不敢考虑的东西发生了,如果不可思议的东西出现了,如果以色列消失了,犹太教将继续存在;那比以色列更重要得多。

   在“语言与沉默”中,你写到“以色列国家在某种意义上是令人悲哀的奇迹。”你今天还会说同样的话吗?

   那样说可能是危险的(我是认真的),但是,我要说是的,我仍然会这样说:犹太教能够比以色列走得更远。在西班牙的五百年被认为是犹太文化中最伟大的阶段。(希)萨洛尼卡(Salonica)的五百年是伟大精神和思想光荣的时期。美国犹太人支配了地球上的科学和经济的很大一部分。更不要提他们对媒体和文学的重要性了。让我们想象以色列消失的情景---或许说这些是危险的事,从任何角度看想象都是可怕的事---犹太人的离散能够在心理上承受这样的冲击吗?我不知道。那个思想的恐怖性的确不可思议。但是,我们的头脑就是要用来思考不可思议之事的。这是我作为老师和思想家的日常工作;那也是上帝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理由。我一点儿都不怀疑犹太教将继续生存下来,一点儿都不怀疑。也不会怀疑这个事实,我称为生命的客人的这个神秘群体继续存在的事实。但是,想到这个问题就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像你一样采取流浪的犹太人的态度是在质疑以色列的存在吗?

   不,我并不质疑它。那是部分犹太人的生存所需要的奇迹,但我不敢相信那是唯一的方法,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认为到处流浪是精彩的命运安排。在人群中流浪就是去拜访他们。

   你将自己定义为犹太人或者犹太思想家吗?

   不,如果愿意,可以说是欧洲犹太人。作为学生,我喜欢认为自己是学生。我有很多老师。

   在你曾经拥有和现在拥有的老师中,有一个对你来说特别重要:哥舒姆·舒勒姆(Gershom Scholem)。他决定离开欧洲,移民到巴勒斯坦建立一所大学。

   他是在非常危险的时候前往的。他在那里度过了战争时期,经历了以色列和阿拉伯之间的第一次战争,应该被称为以色列毁灭的阶段。但是,对舒勒姆来说,那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不能说服其他人离开欧洲给他带来了真正的痛苦。对于沃尔特·本雅明来说,也是如此,他的哥哥死于集中营,而本雅明告诉他认识的每个人“走啊,走啊。”但他们都不走。他就像罗马神话中有预言能力,预言却不被人相信的卡桑德拉(Cassandra)。成为卡桑德拉是非常痛苦和可怕的命运。

   您在世界各地教书;您有很多学生成了世界很多地方---北京、洛杉矶、剑桥、日内瓦的教授。难道你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您会生活在以色列,成为以色列公民?

   首先,有个事实,我是个特别懒惰的人。我是直到受诫礼(bar mitzvah为满 13 岁的犹太男孩举行的成人仪式---译注)的时候才开始学习希伯来语,后来又转而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我把希伯来语丢掉了,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后来我本来可以捡起来却因为懒惰也没有实现。而且,我是激烈反对民族主义者的人。我完全尊重以色列,但它不适合我。你需要离散来保持平衡。我拒绝考虑它是因为我对没有国家感到自豪,甚至到了令人荒唐的地步,我感到骄傲。那是我一辈子都感到骄傲的事。生活在几种语言之中,生活在尽可能多的文化中,厌恶沙文主义和民族主义---但这已经成为以色列长期以来的指导原则,至今仍然占支配地位。

   你前往以色列做过几次演讲。

   五次。

   但是,您从来没有受到诱惑。

   不,在耶路撒冷我受到诱惑,因为它变成了极其美丽的城市。但那是糟糕的季节。

   但是,你并不挑战以色列国家的存在?

   现在已经太晚了。

   与此同时,你谴责以色列征服指导下的反对巴勒斯坦人的具体政策。

   是的。虽然我能理解这些政策背后的理由。再次,在剑桥的画室说内塔尼亚胡是错误的很容易。你应该到了那里后再表达这个意见。只要你不在现场,不完全沉浸在那里的生活中,我认为你就应该闭嘴。但是,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快要入土的老人,已经接近人生的终点,我不再那么肯定要移居以色列了。有时候我有过前往的想法,有时候我会怀疑到底应不应该去。

   你现在仍然可以去。

   不,已经没有机会了。无论年龄还是健康都不允许我这么做了。而且,他们也不需要我。毕竟,在那里,我将是个不受欢迎的人(persona non grata)。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一生中说过的话。比如,简单的事实是,我确认犹太教的幸存远远超过以色列的幸存;这是最糟糕的和不可接受的背叛,我理解这一点。但事实上,最让我痴迷的是犹太人思想卓越的奥秘。我不是在扮演伪君子的角色:在科学界,犹太人诺贝尔奖获得者的比例令人吃惊。还有一些领域完全被犹太人垄断。就拿现代美国小说的创作来说,著名作家有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约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和索尔·贝娄(Saul Bellow)等很多作家。在科学、数学和媒体界也是如此;《真理报》(Pravda)是犹太人在管理。那是危险的可怕压力的结果?是发明和创造之父的危险?我敢于相信那是真实的,常常如此。犹太教是唯一的宗教,是地球上唯一的宗教,家人为孩子的祈祷是希望他们成为学者。这让我心中充满快乐和巨大的自豪感。我现在有(我并不相信奇迹)个儿子是纽约非常好的学院的院长,女儿是哥伦比亚大学古典学系的主任,女婿在普林斯顿大学讲授古典文学。那就是我的梦想。我们犹太人或许在思想生活在抽象的思想领域有某种天赋?我们似乎命中注定热爱知识、思考和艺术。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拥有这个共同点,我知道这个人群人数很少,以至于在历史上一直处于濒临灭绝的危险中。总而言之,这个被人憎恨、被人害怕、被人迫害的族群仍然存在。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

   反犹主义笑话常常包含一定的道理。黑格尔曾经讲过一个笑话:“上帝来了,他右手拿着神圣的启示录文本和天堂的承诺;左手上则有一份柏林的报纸《柏林新闻报》(Die Berliner Gazette)。犹太人选择了报纸。”黑格尔的反犹主义笑话包含了深刻的真理:犹太人痴迷于动脉导管,历史和时间的内在流动。或许并不偶然的是卡尔·马克思、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爱因斯坦(除了达尔文这个重要的例外之外)都出生于同一个世纪。

   你常常指继续向上帝祈祷的集中营中的拉比:你认为他们祈祷是因为他们认为集中营是上帝房屋的前厅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能告诉你被称为“活着的书”的那些人。其他囚犯,其他受害者逐渐前来咨询,因为这些人知道的东西很多,包括《托拉犹太律法》(Torah)和《塔木德经》,几乎全部背诵下来了。要成为“活着的书”,你要能够一页一页翻开,就好像翻开人的灵魂,这绝非简单之事,事实上这是巨大的荣誉。

   你对美国犹太人往往很严苛。在“语言和沉默”中,你说,“在美国,犹太人父母在晚上听他们孩子的动静;要确保汽车回到车库,这不是因为外面有骚乱。”

但是,那不是批评。我说这些是带着无限的感激。我的孩子和孙子都在那里。我渴望他们在那里是因为在这个时间,对美国的犹太人来说,历史的自动扶梯处于上升途中。这是非同寻常的时刻。但是,也存在巨大的风险:同化。通过和非犹太人通婚,甚至通过宽容,犹太人在美国渐渐消失了。不是正统犹太人,他们确认自己的生存,主动性的和迷信的生存,他们不会被同化。我指的是像我这样不信犹太教,不上犹太教堂的美国犹太人处于缓慢消失的危险中。无论如何,当我到达美国时,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都有犹太人录取名额。如果你告诉我再过一些年,所有那些大学的校长都会是犹太人,犹太人会占据文学系主任的位置---之前他们是被排斥在外的---我可能不会相信你。那有一种流行的精英主义让犹太人认为自己是外来者。但这样的想法不再存在了。上次我有幸参加普林斯顿大学高级研究院终身会员的研讨会,上面就涉及到提名候选人取代一位杰出的数学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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