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州客:漫忆在“洪湖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岁月

——南套河畔的一所“大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8 次 更新时间:2017-08-30 16:53:35

康州客  

  

   (一)

  

   我们知道,美国许多著名大学都是建立在一座座小城镇上的,比如闻名遐迩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就坐落在旧金山附近的一座小城伯克利,著名的藤校普林斯顿大学就坐落在新泽西州的小城普林斯顿。而咱们中国,几乎所有的大学都建在大中城市里边,有没有坐落在小城镇的大学,我还真的举不出多少例子来。

  

   南套河边的这所“大学”可是例外,离城镇很远,坐落在乡村原野之中。南套河的名声当然比不上伯克利,也比不上普林斯顿,它仅仅闻名于当地,我在上共大之前,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南套河的两岸完全是一片原野,一条笔直的南套河就穿过这片茫茫原野,滋润着这片肥沃到的土地。原野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稻谷,到了秋天,稻谷成熟,满眼的金黄,一直抵达天边。举目四望,绿树掩映的村落点缀在原野之上,村落之间鸡犬之声不相闻。就在这么一片滩涂地上,当初的洪湖县就兴办了一所大学——洪湖共产主义劳动大学。

  

   中国最早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出现在江西, 1958年,遵照毛主席的指示,要创办的半工半读的新型学校,江西省委决定创办了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简称“江西共大”,现在江西农业大学的前身。该校以“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名义办学历时22年,曾创下开办108所分校的傲视所有有分校的大学的最高纪录。由于这所学校体现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对教育的要求,受到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的赞扬。在共大建校三周年前夕,毛泽东主席亲笔给学校写信,表示完全赞成共大的事业。毛主席在信中指出:“半工半读,勤工俭学,不要国家一分钱,小学、中学、大学都有,分散在全省各个山头,少数在平地。这样的学校确是很好的。”随之,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江西共大的名声越来越大,成为当时教育改革的新高地。到了七十年代,文革已经到了尾声,一部电影《决裂》,将共大的精神传播四方,许多地方都向江西共大学习,也按照毛主席和党中央的指示办起了各地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洪湖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的。

  

   说是一所大学,其实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是完全不合格的,甚至于比起当时一般的中小学来,都显得相形见绌。先说硬件吧。学校有两溜建筑,一溜房子建在南套河河岸,是一排格局很小的平房,大约是刚刚建立学校的时候修建的,这儿居住的是教工和女生。和这溜平房处于垂直方向的建筑在堤岸下边的是一座礼堂,建筑面积大约在200平方左右。靠近河岸平房的那一头是厨房,其余的地方是餐厅还是会议厅,我们不清楚,因为我们求学的时候,没有地方住宿,这个礼堂实际上就成我们的宿舍。除了这两溜房子之外,这儿就没有任何建筑了。上课的教室当然也是没有的,礼堂也是我们的教室;还有不可思议的是也没有课桌、讲台等必备的教学设备。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站在我们寝室的空地上讲课,需要板书时就在挂在床头的一面小黑板上写写画画,我们学生或坐在床边,或伏在床上做笔记。至于有没有不听课的,甚至于乘机睡觉的,老师只能通过观察学生是否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来掌控,当然,老师和学生之间根本就很少有眼神和表情的交流。

  

   再说软件。这所学校办了两个班,一个是政治理论班,因为当时文革刚刚结束,文革理念的余绪还不绝如缕,学习马列主义,学习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还是当时的重要政治内容。当时的政治理论专业的老师有四五个人,其中台柱子是霍闻达老师,他是我读高中时的政治老师,正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又是正规大学毕业,说起理论来是一套一套的,文革后调往中南民族大学教书,是其强大实力的最好注脚。还有几位,一位姓饶,一位姓黄;一位姓罗,名字叫罗功焰,是上一届留下来的,专业水平不是很高,但是很听话,做事也很勤勉。由于我是这个专业的学生,所以对这个专业的老师了解得清楚一些。还有一个专业,赤脚医生专业,老师都是从全县各个医院抽调来的,其中我家乡那个公社就抽调了一位医生做老师。这个专业的其他老师,其来源大约都是如此。这里必须特地记上一笔的是,这所学校里有一位特殊的教工,洪湖有一位很出名的革命烈士,叫刘绍南,他为革命牺牲了自己年青的生命,他的遗腹子——现在我忘记了叫什么名字,就在这所学校里工作,至于具体什么工作,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到他似乎基本上是在休养。他的夫人,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也在学校工作,大概是从事财务工作吧。夫妻两人,一个木讷,一个机灵;一个老气横秋,一个光彩照人——明显是属于不对等的婚姻。

  

   (二)

  

   我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这所大学学习的呢?当时没有高考,普通大学招生都是推荐,连当时中专招生也是基层推荐的。推荐的方式是,上级确定一定的招生指标,然后分配到各个行政区域,比如一个公社分若干人数指标,公社分配到生产大队,大队再选定人选后上报,层层遴选,最后确定谁可以上大中专。在确定人选的过程中,有一条标准是毫不含糊的,那就是阶级标准,在农村,要推荐贫下中农的子女上大学,那些所谓“四类分子”的子女,是没有任何希望的。满足了这个条件之后,在这个当中当然也还是存在若干潜规则,一般来说,干部子女或干部的七姑八姨的子女被推荐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这也不值得奇怪,中国本来就是一个人情社会,人情大于天。我上共大当然也是被推荐的,只是因为上普通高等院校是从穿草鞋到穿皮鞋的变化,所以,大家都很看重,竞争更为激烈一些。而上“共大”回家乡后,仍然还是穿草鞋,因此竞争较少,或无人竞争,或者人们不屑于竞争。

  

   1976年年底,我正在水利工地上劳动,整天辛勤地劳作着,挑着一担担的泥土,爬非常陡峭的土坡,累得气喘吁吁,四肢酸痛,手掌上肩膀上磨出了一层层的老茧。有时我总是痴痴地想,一辈子就这么艰难地度日,我还有勇气活下去吗?我沮丧,我失望,我看不到生活中有任何希望。有一天我的父亲回家后又来到工地,他悄悄地告诉我说,大队推荐我到“共大”学习一年,学习政治理论,回来后就到大队担任理论辅导员,他已经将表格跟我填写好了。我不禁喜出望外,人家被推荐上大学、上中专让我羡慕不已,我虽然上的是一所地地道道的野鸡大学,但是我还是十分高兴,就是改变不了我的命运,也还可以轻轻松松地度过一年。况且我也想学习一点知识,如果学得好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在学成之后,能够在大队里混混,发挥我能思善写的特长,做点轻松的事情?我们家祖宗八百代都没有出一个大学生,现在我能够上这所大学,虽然是一个不能够改变农民身份的大学,但是全家大小还是特别高兴。从水利工地回家后,还没有过年的时候,我就接到了学校的通知,通知说,我已经被校方录取了,某月某日到学校报到云云。

  

   行走在乡村的曲曲折折的小路上,遇到认识我的人都跟我说,哎呀,我们的大学生来了!读大学,你真有福气!到大学里好好学习,争取有一个好成绩。我从他们的语言中似乎读出了真诚的祝贺,也似乎悟到了他们的揶揄和嘲讽。尽管上方对这所学校青眼有加,尽管还有《决裂》这样的电影作品为之吹捧和张目,但是至少在我的心目中,这所大学是值不得看重的,上这样的大学是值不得骄傲的。

  

   (三)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七年二月份,春寒料峭的日子,我挑着行李从县城坐公共汽车,经过大口、小港等地方,然后在隔离汊河还有上十里的南套河边下车。通往共大的路是一条幽僻的路,南套河的两岸栽种着高峻挺拔的水杉,春天还没有正式登场,树枝上光秃秃的,即令白天,阳光穿过树枝,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还是显得阴森森的。走在这条小路上,不知道共大究竟在何方,遥望远方,连打听一声的人都没有。就这么走着走着,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栋红墙红瓦的建筑,然后再走近一点,就看到了河岸边的那栋平房,我相信,那就应该是我要到达的“洪湖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了。

  

   走近这两栋房子,路边已经有人接待我们,上一届的学生接过我们的行李,引着我们到达了住宿的地方。然后指引我们在哪个地方买饭票,在哪个地方吃饭。那个时候,有钱是买不到米的,因为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粮食都是按计划供应的,到粮店买米需要粮票;而当时粮票也非常紧俏,于是粮食部门的管理者就发明了一种方便的方式,免得你要担着粮食到达远方:你先将自己的口粮交给本地的粮店,然后粮店给你开出一个凭证,你就可以用这个凭证在其他指定的粮店拿到自己的口粮,是为粮食支票。在买饭票的地方,先交出自己的粮食支票,然后每斤粮食要缴纳两分钱的加工费,同时还得缴纳一定数量的菜金。

  

   正如前文所说,我们的寝室就在那座礼堂里。礼堂用红砖砌成,盖着红色的机瓦,什么是机瓦,这个问题不妨说说。原来农村也好,城镇也好,盖房子都是所谓燕子瓦,有的地方叫布瓦,鸳鸯瓦或阴阳瓦,这样的瓦都是手工制作然后烧制的,长方的,瓦面呈抛物线型状态,盖在椽子上,一溜瓦面朝下,一溜瓦面朝上,一层一层错落往上叠;而机瓦却是机器按照一定的模板制作然后烧制的,每块瓦占据的面积比较大,对椽子的要求不是很高,瓦与瓦之间前后左右勾连。那个时候,盖机瓦的一般都是公家的房子,盖燕子瓦的绝对是农户。横梁是用很粗的钢筋焊接的,从左到右有三道横梁。在礼堂的中间用芦席隔开成两个大寝室,靠近饭厅的是赤脚医生班的,过来就是我们政治理论班的:当然住的都是男生。

  

   洗澡乃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因为经常在田野劳动,身上的衣服经常汗湿。冬天洗澡的次数当然要少一些,而夏天则要天天洗澡。学校是没有澡堂的,我们如何洗澡呢?说来真是寒酸。学校给每个班发放大塑料盆若干,然后大家共用。夏天天气很热,对洗澡水的温度要求不是很高,就在厨房里舀上一脸盆冷水,倒在洗澡盆里就可以洗澡了。由于没有固定的洗澡的地方,所以往往洗澡就在自己的铺位前将就。为了避免尴尬,大家洗澡的时候都是穿着短裤的,洗完澡,再关上蚊帐,换掉短裤。让我们更显得尴尬的是我们床铺的旁边的有一个房间,门就朝着我们的床铺开着,里边住着一对新婚夫妇,男的开拖拉机,女的在学校食堂工作。每次洗澡的时候,我们都在心中念叨,这个女的该不会这时候回到寝室里拿东西吧,但每每当这个时候,这位女的都是匆匆忙忙地跑到寝室里来,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她的工作岗位。这时候,不得不令我想起鲁迅先生小说中的几句话来,“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时间久了,几乎天天都碰上这样的事情,大家也就羞感疲劳,见怪不怪了。

  

   (四)

  

   一所学校,主要的工作应该是教学工作,这所学校当然也不例外。上课的时间一般是农闲季节,天气不好,落雪下雨的日子。

  

我们学习哪些书籍呢?主要是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著作,比如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恩格斯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和《反杜林论》,列宁的《国家与革命》等,是当时上级要求学习的马列主义的原著。一九七七年上半年,《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出版发行了,有一段时间,我们整天都是学习这本书,还请来洪湖县委宣传部的干部来为我们做辅导报告。现在我还保留着这本书,书上密密麻麻的是当时学习时写的笔记:有一些是记录的老师的讲课内容,有的是自己学习时写的心得体会,也有一些是从当时的报章上抄录下来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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