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贤君:公立高校教师的学术自由:讲坛上的自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72 次 更新时间:2017-08-16 09:2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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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贤君  

  

   摘要:  讲学自由负有责任和义务,其保护程度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大。除了须服从公共利益和社会利益以及宪法承认的其它权利的限制外,公立高校教师的身份和法律地位决定了该自由受到较之言论自由更多的限制。教师作为准公务员不得免除宪法忠诚;教师须受制于其所供职大学或者机构的管理;教师的职业决定其职责是传授知识和技能,而非政治宣讲;教师须不得以任何形式侮辱、贬损、歧视学生,并不得灌输影响学生的独立判断。讲学自由的思想与表现自由性质决定其规范领域是“学术生活”而非“政治生活”,规范目的在于鼓励科学发现与真理探索,而非政治性表达、参与和监督,故其不得滥用攻击宪法秩序。

   关键词:  讲学自由 学术自由 基本权利 公共雇员 限制

  

   时人言讲学自由,似乎其地位无与伦比,是在任何时候都必须给予保障的权利。实际的情形是,无论就讲学自由概念本身,还是其渊源、地位、内容、性质,其不仅在我国并不十分明确,而且学界对该自由因教师公职身份应受更多限制这一事实则不予认同,乃至反对。

   如果说学术自由是大学自治的核心,则讲学自由是学术自由的重心,而讲学自由的重心又在讲授或者教学自由而非研究自由。鉴于各国宪法对学术自由的规定十分多样,而无论遵循何种模式,大都承认该自由的讲学自由维度。这意味着在微观意义上,学术自由只是教师的自由,且仅仅限于讲坛。本文拟将学术自由的讨论范围限定在最为狭窄的意义上,申述其所受更宽限制的原因,并尝试对我国《宪法》47条的规范内涵做一简要分析。

  

一、作为大学自治核心的学术自由:一个有争议的概念

  

   学术自由并非一个齐一的概念,其历史既不清楚,含义亦不明确。学说上对学术自由的定义虽不能说汗牛充栋,但多斑驳陆离,纷乱不齐,故对其定义仅择其要而录之。在各国宪法和学术评论中,学术自由时常和大学自由、大学自治、讲授自由、讲学自由、教育自由、教学自由、教师自由乃至科学和研究自由混用。在其权利性质上,各种观点纷呈。有观点认为它是一项基本权利;[1]有观点认为它不是宪法权利;有观点认为其是机构的权利;也有观点认为学术自由是个人权利;[2]还有观点认为二者兼有,既是个人权利,也是机构权利;[3]有观点认为学术自由包括学生权利,即学习自由。有观点认为学术自由不是权利,而是国家义务。[4]有观点认为学术自由是一项人权;还有观点认为学术自由可以作为不服从的权利;[5]美国有观点甚至认为,所谓学术自由根本就是错误的,它既不是一个法律概念,也不是宪法权利。[6]这种观点认为法院裁决学术自由是一项法律权利、来源于第一修正案的传统认识不符合美国法理。

   虽然许多国家在宪法上规定了类似条款,但在学理上对学术自由的主体、性质和内容缺乏统一、清晰和明确的界定。美国宪法没有规定学术自由,民法法系国家单独规定学术自由或者讲学自由,[7]国际人权文件和区域性人权文件承认这一自由,[8]但多为原则和抽象条款。美国“全美大学教授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1940年学术自由与任职纲领声明》提供了学术自由较为具体、详尽的内容[9],虽然其并无法律效力。该声明规定:第一,教师享有充分的研究和发表研究结果的自由,须充分履行其学术职责,但是,付酬研究须与机构主管达成理解。第二,教师享有在教室讨论其学科的自由,但是他们应小心不引入与其学科无关的教学争议问题之中。由于宗教和机构其他目的对学术自由的限制应在任命之时书面清楚地写明。第三,学院和大学教师是公民,业界翘楚,教育机构官员。当他们作为公民发言和写作之时免予机构审查和约束,但他们在社区的特殊地位施以其特殊责任。作为学者和教育官员,他们应牢记公众可能依据他们的发声评判其专业及其机构。因此,他们应一直准确,应予适当限制,应尊重他人意见,应努力显示他们并非为机构发言。[10]从这一声明的内容看,学术自由系指教师的研究自由和教学自由,并且区分了教师和公民两种不同身份。

   (一)机构权利与个人权利

   在将学术自由规定为基本权利的国家,各国宪法规定不一。有的国家规定学术自由,有的国家规定讲授自由,有的国家规定大学自治,有的国家规定艺术和科学自由。这些规定可分为两种模式:一种是将学术自由规定为个人权利或者机构权利,一种是将学术自由规定为国家义务。[11]在第一种模式的意义上,无论将其规定为个人权利还是机构权利,都反映了各国对该自由属性的认知差异。

   机构的学术自由是大学的权利,其内容是教授和大学的雇用合同,[12]涉及加薪、晋级、停职、解雇、解职等。[13]它包含以下内容:第一,学术自由是大学(学院)内部政策的事情;第二,学术自由在美国并非属于教授的宪法权利;第三,学术自由是大学(学院)授予教授的契约(合同)权利;该契约权利仅为私人协商,而非宪法授予;学术自由显然在美国法上是一个不必要的概念。[14]

   教师个人的学术自由来自宪法言论自由。美国判例法承认教师个人的学术自由来源于第一修正案,研究学术自由的结果是没有学术自由这个概念。因为平等的民主社会没有理由给予一些人的行为如教授比同类普通成人更高的民事自由,法律平等地适用于所有人,[15]某些职业团体不应比其他职业团体享有更多的自由。虽然1968年“皮克林”案中确立公立大学教师享有受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言论自由的权利,教师有权就公共议题表达自己的观点。[16]但是,如果认为学术自由是指提供教师言论特别保护,那就大错特错了。[17]事实并非如此。在该案之后,一些大学教师依据皮克林案确立的法律原则提起诉讼以解决因言论而导致不利于己的聘任状况,美国最高法院在1977年的一个判决中又确立了一个新原则,“即使教师的言论自由受到宪法的保护,但是,如果存在其他合法解雇的理由,学校管理人员依然可以解雇该教师。”[18]过分夸大教师个人学术自由,只是一些自视甚高的(self-serving praise)、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自负且没有得到支持的教授们的幻觉。并且,学术自由的概念既不适用于小学和高中教师,[19]也不适用于大学学生,而只适用于大学和学院教师。[20]

   将学术自由规定为大学或者机构权利是承认大学自治,将学术自由规定为个人权利是承认讲学自由。这说明,大学自治与讲学自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虽然它们都从属于学术自由。作为大学自治的学术自由的权利主体是机构或者学校,权利内容是自主管理或者自治权;[21]作为讲学自由的学术自由的权利主体是教师,权利内容主要是研究和教学自由。

   (二)表现自由而非政治自由

   教师学术自由的性质是言论自由还是思想和表现自由?一方面,学术自由不能简单等同于言论自由,而是应从属于学术自由之“学术”。何为学术?昔日西学大儒严复指出:“诸公应知学术二者之异。学者,即物而穷理,即前所谓知物者也。术者,设事而知方,即前所谓问宜如何也。”[22]亦即“学为理,术为方”。何为“知物”?指了解事实。他直言“实事求是”。“其入手之始,往往不求知物,不问此系何物,而先问物宜如何”。[23]学术的第一要义首先是探求事物的真相,而非讨论应该怎样,今人最大弊端是在尚未弄清事实真相的前提下,就站在上帝的高度指点江山。严复的这一认识,与德国宪法法院定义的“学术”是“一切依其内容与形式被视为严谨有计划地尝试发现真理的活动”相差无几。[24]言论自由的属性是政治性的,其目的在于提供对政治的批评、参与或者监督。学术自由则不然,须符合学术本身的规定性或者合目的性,即科学探索与真理发现。

   另一方面,各国宪法所规定的学术自由或者讲学自由多为独立条款,说明其规范领域和规范目的与言论自由具有差异。无论是早期的《魏玛宪法》,还是国际人权文件和区域性人权宪章,以及各国宪法,其中的学术自由或者讲学自由都与言论自由条款分列。《意大利宪法》在“伦理与社会关系”一章第33条规定:“确保艺术与科学的自由及其讲授的自由”;《欧盟基本权利宪章》在“自由”一目之下的第13条规定:“艺术和科学自由应免予强制。学术自由应受尊重”。讲学自由之结构位置可见其规范领域、目的和内涵与言论自由不同。两方面原因说明,学术自由的性质是思想自由和表现自由,而非政治自由。这也奠定了公民学术自由和教师学术自由的差异。

   简言之,作为大学自主核心的学术自由是指高校自主处理学术事务的管理权不被国家侵犯。作为公民,个人言论自由受宪法保护,有权从事科学研究。作为教师,其所享受的学术自由因其身份的政府雇员性质受国家法律和所在机构的双重限制。教师作为公民与作为公职人员享有不同程度的权利保障。作为公民的学术自由只受国家法律的限制;作为教师的学术自由除受国家法律限制外,还受学校内部限制。[25]

  

二、大学自治与讲学自由的冲突


   学术自由的权利模式包含了两个权利主体,机构(大学)和教师,由于大学自治和讲学自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大学自治所保障的机构自由与教师个人权利之间存有冲突,讲学自由受大学或者机构的规制。教师讲学除享有研究与教学自由之外,还享有在教学之外活动中的学术自由。

   (一)讲学自由

   讲学自由(freedom to teach, right to teach)是教师的学术自由,可称讲授自由、教师自由或者教育自由,包括研究自由和教学自由,须受“学术”一词的限定。

   1.研究自由。在服从真理探索和科学发现的前提下,教师有权进行研究。

   (1)从事科学研究。教师有权就特定学术问题开展研究。特定学术问题可以依据自己的兴趣确立,也可以根据国家、组织、科研机构设定项目,还可以接受相关机构委托开展研究。

   (2)与国际机构包括外国大学或研究机构合作研究自由。在遵守国家法律规定的前提下,教师有权与国际机构、外国大学和研究机构就科研项目进行合作、开发、开展研究。涉及国家机密、知识产权、专利发明、成果转化等问题须符合国际公约、国家法律,以及双方协议。

   (3)发表成果的自由。教师有权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即发表或出版。发表可以刊登在学术期刊上,也可以著作方式出版;既可以在国内发表,也可以在国外发表;既可以平面形式发表,也可以网络形式发表;既可以中文发表,也可以外文形式发表;可以论文方式发表,也可以报告方式发表。

   (4)传播信息自由。教师有权以各种途径传播信息。信息指与学术相关的问题;传播指通过各种途径,包括公开讲演,接受报纸、杂志、电台、电视、网络、视频等媒体访谈,举办讲座,作为专家参与咨询等。

(5)获得信息自由。为开展研究,教师有权获得与研究项目相关的信息。教师有权为开展科研项目进行调研、发放问卷;教师有知情权,可以通过合法渠道查阅档案。国家机构、企业、事业、组织、团体、个人在维护国家安全和公共利益,遵守国家法律,不泄露国家机密和企业秘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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