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智慧

——---《为理念而死:哲学家的危险人生》简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54 次 更新时间:2017-04-29 16:13:27

吴万伟  

   萨缪尔·隆克尔 著 吴万伟 译

  

   本文探讨了死亡如何挽救我们的生命。

   人终究都要死去。呼吸的温热逐渐冷却,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最终肢体的活动和热度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亡支配下的冰冷孤寂。

   生命终结的这种必然场景令我们感到恐惧和重要性。殉道者的死亡体现了他们的人生意义。死亡成为一种事业,一种理念,燃烧的火刑柱,波澜壮阔的革命的或明亮耀眼的启示录。如果今天我们彻底区分理念及其重要意义---终身教授职位能够为你提供安全保障却无法保证你不朽---我们应该记住情况并非总是如此。死亡和濒临死亡是西方哲学的基础。

   哲学诞生于西方文学中最著名的死亡:因为柏拉图的《斐多篇》而不朽的苏格拉底之死。这是描述苏格拉底在雅典遭受审判和处决的日子的一系列对话的终结。苏格拉底声称,哲学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它是由濒临死亡的行动所组成。哲学家就是为死亡做好最充分准备的人,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净化,因而能带着希望而不是恐惧地面对死亡。哲学不是工作而是生活,其重要性与生存有关,与学术无关。

   在《为理念而死:哲学家的危险人生》中,科斯提卡·布拉达坦(Costica Bradatan)试图将现代人的眼光超越哲学的现代学术形式之外,专注于生死本身大漩涡的哲学---即作为生活方式的哲学,写作和谈话不是活动本身而是表达思想的方式。

   作为教授、《洛杉矶书评》编辑和作家的布拉达坦不是典型的学派派哲学家。如果风格即人,布拉达坦更像一位从事文学研究的当代欧洲知识分子而非英美国家的文人,因为他的文笔清新、优雅,他的博学多才使其轻松自如地在多种语言、文学和哲学传统中来回穿梭挥洒自如。事实上,就像作者的很多随笔和书评一样,《为理念而死》是那些喜欢帕斯卡、蒙田、尼采或克尔凯郭尔的读者都愿意津津有味欣赏的书。本书不仅拒绝在写作中将文学与哲学区分开来,而且正是不仅仅把把哲学当作一门学科还把来写作当作一门艺术来对待而展现出哲学的巨大威力。

   《为理念而死》拒绝简单的总结,因为它是以布拉达坦表达出来的哲学观为基础,以层次推进考察文学和哲学对待死亡的种种方式而戏剧性地组织起来的。利用皮埃尔·阿多(Pierre Hadot)、米歇尔·福柯等人的著作,布拉达坦提出哲学是身体行为的观点,其表演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呼吸和死亡方式密切相关。这种行为是他在那些以自己的死亡作为其哲学顶峰和终结的哲学家身上发现的。他们的死亡成为最后和最伟大的哲学行动:“哲学首先是你的实践。。。如果不是简单的空谈,哲学就需要经受住生活的考验。”布拉达坦认为,最终而言,最伟大的哲学著作不是你的谈话或写作而是你“身体力行的决策”。

   布拉达坦接着通过考察蒙田、海德格尔、托尔斯泰、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挪威19世纪末画家)、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20世纪瑞典导演)等思想界和艺术界的多样性人物以及从苏格拉底到西蒙娜·韦伊(Simone Weil)等著名的或不著名的殉道者、作家和哲学家提出和深入挖掘了一些观点。布拉达坦表现出他对文本和历史材料的娴熟把握(他多年来一直在讲授和撰写有关死亡的问题),怪不得我发现这是我读过的当今最好的哲学书之一,不仅让我明白原来哲学真还可以用文学的和智慧的方式写出来,而且通过引人入胜的叙述和精彩纷呈的辩论向读者介绍了死亡的意义因而也包括生命本身的意义。当然,本身还可以作为一些课程的入门教材或更高级的专题讨论课教材。

   与当今学院派哲学的某些著作(或者令人遗憾地说很多著作)不同,布拉达坦不是在一片落叶将切断其哲学与现实的联系时才提出个别贫乏的观点,而是对传统的哲学著作以及历史和文学著作进行丰富而认真的文本分析,并不断提出自己的观点,在真实生死事件背景下阐明和考察这些观点。他避免了往往与“理论”和“大陆哲学”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晦涩难解和错综复杂的文笔风格。他就是思想深刻文笔优美的罕见奇才。他的论证行为具体体现在写作的快乐之中,因而给予读者在优美文笔中接触深刻见解的愉快阅读体验。人们总是为了分析而剥光所有细节观点,但这种做法对本书是一种伤害,拒绝仔细阅读文本本身总会遭遇损失的。

   布拉达坦这本书的主要见解之一---体现在书中而非提出的孤立观点---哲学未必一定要在思想深刻与文笔通畅之间做出选择。很多学者喜欢嘲笑或者讽刺成功的作家或者受大众喜欢的哲学家如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人们可能猜测攻击的部分动机或许是因为羡慕嫉妒恨),但是他们几乎都特别渴望能在在《纽约时报》和其他新闻媒体上发表文章,毕竟那里的读者要远远大于教室里和学术期刊的读者。而布拉达坦的很多文章就发表在这些著名媒体上。大学教授们的羡慕嫉妒恨证明了某些记者对学者的相反感受,即他们无需每天都面对的最后期限的压力,或者总是需要说出新的东西,无论它们可能多么转瞬即逝。

   这种紧张关系非常古老,虽然在不同年龄段可能存在不同的形式。与很多人期待的阅读哲学书籍的情况相反,像伊索克拉底(Isocrates)这样受大众欢迎的演说家在当时正是柏拉图的强劲竞争对手,伊索克拉底的观点对西方教育和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就像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年轻的黑格尔希望为大众启蒙做贡献,希望他的文章人人都能看得懂,但是后来他逐渐认识到哲学拥有必要的深奥晦涩的维度,对没有登堂入室只能从窗外张望的人来说,哲学表现出神秘和威严的形象。从终极上看,这种辩论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关写作本身的本质的文学和哲学辩论。

   只有当人们认为哲学本质上是一种思考和写作之后,哲学才不至于令“圈外人”望而生畏。如果如阿多等人雄辩地论证的那样(现在包括了作者布拉达坦)哲学就是一种生活方式,那么哲学写作就变成了策略问题,为什么不能把很多哲学著作写成文学作品呢?为什么不能将其变成帮助所有人找到人生意义的艺术呢?如果终身教授之途完全是像《为理念而死》写得这样好的书籍砌成的,根本就不会再有人文学科为什么重要或大学教授对公众生活有什么相关意义之类的辩论了。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人人都希望看到每个智慧的辩论或讨论都是人文学科价值的体现,都阐明了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善于思考,认识自我,承认自己的无知和局限性,按照自己宣扬的真理生活---这些都不是可选择的可能性而是幸福生活的必要组成部分。正是我们无法做到知行合一身体力行才造成了人生的很多烦恼和痛苦。

   奇怪的是,我们更多要求政客言行一致,对哲学家的言行一致反倒不怎么在乎。但是,正如布拉达坦清晰显示的那样,苏格拉底、甘地、托马斯·莫尔、马丁·路德·金等人永远令我们敬佩,我们忍不住给予他们在我们心中的特殊地位;这些人的言论和行为相互促进,对他们而言,甚至暴力也是一种邀请,邀请他们用活生生的肉体来反驳糟糕和残酷的论证,坚守他们对原则的承诺,这些原则深入其骨髓,任何言论、拳头甚至火刑柱都不会让他们动摇。

   对于为理念而死的人的文学描述有一种激动人心、兴奋异常甚至惊恐不安的东西,这部分是因为这种形象点燃了我们内心渴望得到承认的火焰:无论是谁,我们都渴望人生能实现某个目标,拥有某种连贯性,而那些欲望与我们如何生活、如何受苦、和如何直面死亡密切相关。这些不可能清晰地与思想区分开来,如果对知识分子来说,不可能与写作区分开来。布拉达坦谈到了宗教殉道者,但是他将其与哲学殉道区分开来(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我更加确信),虽然他承认两者都为追随者提供了即便在死亡阴影下也不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强大动机。

   将理念和话语的标准抬到如此高度或许有些堂吉诃德色彩。它们能够在哲学家的身体上展现出来吗?她能够在关键的时候不说一句话就表达出她的观点吗?其实,我们都能这样做,或许只不过是对父母和朋友或者政治领袖和宗教领袖而言。在言行不一的时候,谁还会继续相信言论呢?

   但是,如果我们认真看待哲学一直以来的本质,毫无疑问,学院派哲学从历史上看是新东西,我们不能抹去压倒性的证据,哲学过去是而且一直是爱智慧者过的生活。如果哲学被视为一种艺术形式和一种生活艺术,新的可能性就会出现。我们能够不再把哲学当作众多学科中的一门学科,那种对比性的或者竞争性的哲学(一切赞美都归那门学科,但它并不能垄断哲学这个术语及其历史),对此,人们很自然地询问“为什么重要?”并开始把生活本身作为进行中的艺术品创造过程。

   用尼采的话说,艺术要求训练、实践和对同一方向的长期服从。布拉达坦本人论证说,不管我们是需要无永生的死亡来赋予我们人生的意义,还是如很多宗教和古代哲学家相信的那样去追求超越死亡的永生目标,我们都赞同人生艺术的确要求某种死亡实践,那种连必然的最终结局都不敢凝视的生活方式实在幼稚得很。

   死亡给我们带来终结所有意义的威胁,否认死亡的确能消除我们人生的很多意义是睁着眼说瞎话。当死亡横扫一切之后,有时候整个自我都会陷入虚无状态。在很多葬礼上,如果没有追悼词而是“死者发言人”,想想在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就令人感到不寒而栗。这个角色是美国科幻小说家奥森·斯科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在小说中创造的,此人毫不客气地说出死者的人生真相,而不是我们渴望悼词中说的溢美之词。死亡的这种残酷威力即便不能被征服至少能够被哲学收买,从而变成生命艺术和濒临死亡实践。

   死亡能够成为一种恩赐。如果我们能够经受住横扫一切意义的死亡威力考验,认识到自我的真面目,那么我们就能够从死亡的废墟中重新塑造真实的自我,拥有生命终结意识,只有在终结中才能实现完整性。书籍做不到这一点,但它们能帮助指明方向。最后,连话语都会失去作用,最终的检验就是我们的身体。我们应该感谢作者布拉达坦提醒我们意识到这一真理,他让我们用新的视角重新看待人生真相。话语是我们给予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的诗歌承诺,只有通过行动和温暖而柔软的手指触摸到它。我们相信死亡终结了身体在世界上制造意义的诗歌,或者只是打扰了一下,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在死亡中不仅找到智慧的终结还能找到智慧的开始。

   本文评论的书:

   Costica Bradatan, Dying for Ideas: The Dangerous Lives of the Philosophers, Bloomsbury, 2015, 256 pp., $29.95 

   作者简介:

   萨缪尔·隆克尔(Samuel Loncar),《边缘书评》总编和耶鲁大学宗教学博士候选人。

   译自:The Wisdom of Death by Samuel Loncar

   http://marginalia.lareviewofbooks.org/the-wisdom-of-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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