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少杰:网络社会的感性化趋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9 次 更新时间:2017-03-21 22:33:52

进入专题: 网络社会   感性化  

刘少杰 (进入专栏)  

   摘要:在网络社会通过大数据和云计算等数字技术而表现出理性化趋势的同时,还应当看到其中蕴含着另一种数字技术无法分析的感性化趋势。关注具体的表象化思维、彰显差异的符号化追求和延续传统的网络化群体,是网络社会感性化趋势的明显表现。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在几千年的感性教化下,形成了稳定的感性秩序的熟悉社会。传统社会的感性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其稳定的惯性和广阔的包容性,在网络社会中发生了扩展和融合。相关研究应当注意对网络社会发展变化的感性分析,以避免单纯理性分析的片面性。

   关键词:网络社会;表象思维;符号价值;感性群体;感性化趋势

  

   面对网络社会的快速发展,越来越多的学者为随之而来的大数据和云计算等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而倍感振奋,一批以网络社会的统计数据或信息流量为分析对象的新方法乃至新学科应运而生,如大数据分析和计算社会学等。在人们试图运用大数据去计算社会生活的各种层面之际,笔者认为网络社会同时也扩展出日益丰富的难以计算的方面,如表象化思维、符号化追求、感性化群聚等。如果说大数据分析和计算社会学是学术研究的理性化提升,那么这些难以计算的网络社会现象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感性化趋势。因此,笔者在人们广泛地为网络化时代的数字化和计算化而感到兴奋之时,提出网络社会的感性化趋势问题,目的在于避免陷入对网络化时代抽象性的片面关注,提倡在抽象与具体、理性与感性、数字与影像的统一中看待网络社会的发展。

  

一、关注具体的表象化思维

   2010年,美国学者尼古拉斯•卡尔出版了他的著作The Shallows: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中文译者把此书名翻译为《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化了我们的大脑》①。从中文译名看,似乎卡尔在指责互联网把人们的思维转向了浅薄化,而实际上如姜奇平在该书的《推荐序言一》中指出的那样,“浅薄,在汉语中带有贬义,但在本书中却不是贬义”②,“用我的话解释就是:工业化思维方式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由浅入深;信息化思维方式是透过本质看现象,由深入浅。后者达到的就是浅薄,而浅薄比深刻境界更高”③。

   这种看似浅薄的“信息化思维方式”,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已经展现,但最活跃、最典型的还是在日常生活领域。互联网为人们展开了广阔的生活空间,人们通过微信和微博等便捷的网络工具,异常活跃地开展轻松、快速的日常交往活动。虽然偶尔也会发表一些较长的微信或微博,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通过智能手机和计算机发出的都是一些十分简短的信息,并且常常是一个表情或一张图片。在这些简短的信息表达中,很难看到抽象的概念和严谨的推论,大部分是直接指向或呈现具体事物的明确意愿与简短陈述。

   柏拉图把人们的认识活动划分为两种类型四个等级,一种类型是面对可知世界(绝对理念及事物的本质和规律)的理性和知性,可以形成哲学和科学知识;另一种类型是面对可见世界(实际事物及其表象)的信念和想象,形成的是常识或意见④。人们在日常生活领域通过互联网形成或表达的认识活动,相当于柏拉图所说的面对可见世界的认识活动,这是通过阐述常识或意见而表达自己信念和想象的认识活动,也相当于康德所论的感性认识活动,是胡塞尔论述的在生活世界中的非专业化的直接而具体的认识活动。

   从哲学和科学的角度看,直接面对日常生活现象的常识、表象、信念和意见,一定会被判断为表层的浅薄性知识。然而,从生活世界的角度看,这种直接面对生活现象的感性认识并非浅薄,而是另一种深刻,并且,它的深刻性就在其浅薄性之中。在每日每时发表的海量微信和微博中,人们用简洁而明快的语言表达对日常生活的直接感受,尽管这些表达是即时的、零散的,甚至有时是逻辑不清的,但它立足于一切专业领域和抽象玄思的母体——生活世界,植根于未分化但给人以真实体验的原初世界,没有遮掩地表达了人的真实本性、表象、信念和意见。

   某些哲学和科学的认识与知识,通常以超越了常识而自以为深刻,它们不仅以其阐述的不可见的世界本原、万物本质和必然规律令处于日常生活领域的人们感到遥远和深刻,而且还精心编制了一套远离生活世界的概念体系和逻辑框架,让非专业的社会成员望而生畏甚至顶礼膜拜。然而,这种“深刻”依靠的是与生活世界分化与间隔的距离,是把人类本性分析开来并专注某个方面而加以扩大的观念。诸如关于世界的本原究竟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哲学争论,追求市场效益最大化的精致的数学计量模型,通常都存在形式上“深刻”而实质上“浅薄”的问题。可谓之表现形式上的“深刻”而植根基础的“浅薄”,甚至是脱离实际的空虚。

   在笔者看来,信息化思维或互联网思维的“透过本质看现象”,并不是在抽象的本质关系中去寻找现象,而是超越对事物本质的抽象推论直面现象本身。这种变化最突出的表现是互联网思维活动的表象化。表象思维亦可称为感性思维、具象思维、图像思维或影像思维,在网络交往活动中,表象思维不仅表现为图像表达和图像关注,而且还表现为语词和陈述的感性化,亦即网络语言的具体性、生动性和直接性。

   网络思维的表象化并非网络活动的特有现象,而是当代文化影像化的网络反映。丹尼尔•贝尔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就已经论述了当代文化的视觉化变迁,他敏感地预见到:“我们的技术文明不仅是一场生产(含通讯联络)革命,而且是一场感觉的革命”⑤。感觉革命表现为视觉文化的诞生,“当代文化正在变成一种视觉文化,而不是一种印刷文化,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一变革的根源与其说是作为大众传播媒介的电影和电视,不如说是人们在十九世纪中叶开始经历的那种地理和社会的流动以及应运而生的一种新美学”⑥。

   《资本主义文化矛盾》出版于1978年,虽然当时丹尼尔•贝尔已经看到了信息技术革命给美国社会带来的深刻变化,但与时下在互联网和移动通讯中展开的感觉革命和视觉文化相比,那仅仅是一个开端。进入21世纪以来,人们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了视觉文化、影视文化或感性文化掀起的新文化浪潮,这种以视觉影像为主要表现形式的影视文化或感性文化,已不可阻挡地替代了文字文化的统治地位,凭借互联网和移动通讯的快捷形式,铺天盖地地展现在社会生活的各种

   印刷文化或文字文化依靠概念思维,只有形成明确的概念和恰当的判断,才能清楚地书写语句和成文印刷;而视觉文化或影像文化则要求表象思维,只有呈现出生动而具体的形象,才能吸引广大社会成员的视觉注意。印刷文化或文字文化统治了几千年的农业社会和几百年的工业社会,而到了信息社会或网络社会,文字印刷文化的统治地位已经被视觉文化和影视文化所替代,这是一种形象对抽象的替代,是感性对理性的颠覆,是人类文化史上一场最广泛、最深刻的革命。

   这场从抽象转向形象、从理性转向感性的革命,恰恰是理性追求抽象的结果。数字化是理性思维的最抽象的形式,而正是因为抽象到了极端,却为形象的影视化提供了技术支持。因此,没有抽象的数字化也就没有形象的影视化,抽象和形象实现了相互转化,正所谓两极相通,相反相成。就此而言,当人们依据数字化而进行抽象的大数据运算时,不要忘记抽象的数字计算已经支持了形象的感性表象。

   应当进一步指出的是,表象思维在网络社会中地位的提高,还在于网络社会的快速变化。概念思维需要抽象,而抽象则是舍项、超越、间接,进而由现象深入本质、由个别转向一般、由具体上升为抽象,这些思维过程需要时间,甚至是漫长的时间。然而,这种需要在漫长时间中冥思苦想的概念化思维,已经无法应对网络信息的飞速流转,只有不断地滑动鼠标、变换网页甚至跳跃网站,才能浏览到铺天盖地的海量信息的某些片断。

   这是人们在生活世界中的网络思维,而不是各种专业领域的思维活动都发生了从抽象到形象的变化。哲学、数学、经济学乃至计量社会学等专业领域,虽然也不能回避网络社会的这种变化,但当专家们沉浸在具有传统延续性的专业领域时,他们仍然要按照在工业社会生成的各专业领域的规则去展开自己的概念化思维。这不意味着他们落后于时代了,因为网络社会虽然取代了工业社会的主导地位,但是并没有取代工业社会甚至农业社会的存在。从传统社会延续而来的各种专业活动,不仅要继续面对工农业生产中的问题或任务,而且还要延续传统专业领域的概念思维。

   这里不是要在生活世界和专业领域之间划出一道明确的界线,而是将两者相对比较而言。或者说,在延续传统社会的专业领域,人们主要展开的是追求“深刻的”概念思维,而在网络化的生活世界,人们展开的主要是“浅薄的”表象思维。于是,我们又面临两个问题:为什么工业社会要求概念思维,而网络社会要求表象思维?除了网络社会信息快速转换使人们难以沉下心来进行抽象思考之外,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工业机器和计算机的功能区别。工业机器的功能在于改变物质状态、创造物质财富,而计算机的功能则在于处理信息、延伸人类思维。在工业生产中,人们只有在掌握物质材料和物质生产的本质与规律的基础上才能有效控制机器、进行生产;而在利用计算机处理信息的工作中,计算机的运行就是人类思维活动的展开,大量抽象而艰难的计算、统计甚至推论则由计算机更有效地承担了。当计算机、人工智能接替了那些抽象繁琐的数字计算和逻辑推论时,人们就得以腾出时间去开展生动的形象思维了。

  

二、彰显差异的符号化追求

   思维方式的变化必然引起行为方式的变化,而行为方式的变化则是涉及层面更广泛、更实在的变化。当物质生产能力大幅提高,物质财富从匮乏走向丰盛,且通信技术、影视文化和社会信息化快速发展,为人类展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新世界之际,人们的社会行为特别是消费行为也必然发生变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鲍德里亚把目光聚集于当代人类消费行为,从中发现了一个普遍性的变化,即从使用价值的消费转向了符号价值的消费,这一转变颠覆了传统经济学的核心观点——人们的消费行为乃至全部经济行为都是以计算为标志的理性选择。

   在1969年出版的《消费社会》中,鲍德里亚开篇就指出:“根据不断上升的统计曲线显示,从复杂的家庭组织和数十个技术奴隶,一直到‘城市动产’,从通讯的整个物质机器和职业活动,一直到广告中庆祝物的常见场面,从大众传媒和未成年人崇尚隐隐约约具有强制性的小玩意中所获得的数百万个日常信息,一直到围困我们睡梦的夜间之物所提供的心理剧,他们的日常交易不再是同人类的交易,而是接受、控制财富与信息”⑦。

   鲍德里亚提出符号价值消费的观点始于20世纪70年代初,当时的通信技术和影视文化的发展以及社会信息化程度,同今天相比还处于一个不太高的水平,但通信技术、影视文化和社会信息化的发展,是他考察符号价值消费的重要背景。认识到这一点对于理解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学和符号价值理论具有重要意义。如鲍德里亚一再论述的那样,当人类社会进入丰盛时代,物品由匮乏转为剩余时,社会遭遇最严重的问题是如何激发人们的消费欲望,把大量积压的商品消费掉。然而,无论生产商和营销商使出何种招数,在物品严重过剩的条件下,仅靠物品的使用价值来刺激人们的消费已难以奏效,因为人们对物品使用价值的需求和消费是有限的。

在发达的通讯联系、生动的影视文化和大规模社会信息化中,聪明的商人发现了符号价值在当代消费行为中的重要意义。一方面,日益更新的媒体通信技术突破了人们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受到的地理环境或局部空间的限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刘少杰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网络社会   感性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发展社会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3699.html
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2016.3.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