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两种怀疑——从孔子之死想起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40 次 更新时间:2017-02-27 14:5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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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  

   《论语》很有文学性,可惜是个破碎的故事。

  

   读《论语》,我们都知道,孔子的学生,颜渊、子路最重要。颜渊是孔子他姥姥家的孩子,孔子最疼,常夸。子路好勇过人,性子急,脾气暴,常挨老师骂。两人形成对照。他们俩,你更喜欢谁?我更喜欢子路。孔子说“当仁不让于师”,那是谁?那就是子路。子路的可贵之处在于,老师待价而沽,从政心切,难免受政治诱惑,跃跃欲试,只有他敢出来拦阻。他要急了,老师都害怕。

   颜渊、子路死后,谁最重要?毫无疑问,是子贡。

   子贡河南人,以端木为氏,名字叫赐。孔子收他当学生是在他流亡卫国那阵儿。卫国是个人口众多、商业发达的地区。

   子贡善贾。山西喜欢炒儒商,大家都说,他是最早的儒商。孔子周游列国,有人推测,就是由他赞助。他这个人,能说会道,擅长交际,从政,搞外交,做组织工作,都是一把好手,比他的老师,对官场更适应。

   子贡是孔子死后的掌门人。

  

   说起子贡,我会想起孔子的死。

   这里,我想强调一下,孔子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大家要有足够认识。

   第一,他是个社会批评家。他生活的时代是个“礼坏乐崩”的时代。他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太坏。

   第二,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世界会好起来吗?孔子说会。可惜,他的理想是复古,“周公之梦”是个梦,于世无补。

   当然,梦也有梦的价值。历史上的乌托邦,价值全在批判。千百年来,乌托邦为什么总是吸引人类?道理很简单。人是“扑灯蛾”,总是向着光明飞跑飞跑,但情况往往是,睁眼全是黑暗,闭眼才见光明,光明只在睡梦中。

   大家看过曹禺的《日出》吧?陈白露说,“太阳就要出来了,但太阳不是我们的”,那该怎么办?她说去睡觉,说是睡觉,其实是自杀。

   孔子喜欢从政,但政治是个粪坑。政治,都是利用现有资源。现有资源是什么?是各种坏蛋:大坏蛋、中坏蛋、小坏蛋。利用坏蛋反坏蛋,是唯一的“可行性”,这是悲剧。这不是光明与黑暗的斗争,而是黑暗与黑暗的斗争。黑吃黑,能吃出个白来吗?这可是难题。

   他在鲁国很失败,在卫国很失败,周游列国也一无所获,回到鲁国也没人理睬,从政的经验很失败。

   你不理解他的苦恼,你就读不懂《论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犹犹豫豫,为什么会拿“丧家狗”自嘲,为什么会欣赏那些骂他的隐士和逸民。

   孔子自卫返鲁,晚境凄凉。他的最后六年,几乎是年年伤心。伤心到什么程度,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就是吴琼花说的“眼泪泡着心”。

   69岁,孔子的儿子孔鲤先他而去,他大哭一场。

   71岁,他最喜欢的学生颜渊病逝,他失声痛哭,大呼“天丧予,天丧予”,老天不让我活呀。

   72岁,子路死卫,被人剁成肉酱。噩耗传来,他失声痛哭,也是呼天抢地。

   子路的死让他深受刺激。四个月后,他含恨离开人世,享年73岁。

   孔子临死前,非常孤独。他最喜欢的两个弟子颜渊和子路死了,最能干的弟子冉有成了季氏的帮凶。身边最贴心的弟子,只剩子贡。

   他跟子贡说,“予欲无言”,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很绝望,“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就连周公,他也梦不见了。

   《礼记•檀弓上》和《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临死前,他背着手,拖着拐杖,在门前踱来踱去。他唱了一首歌,歌词是:“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唱罢,回到屋里,面对大门,呆呆地坐着。

   子贡赶到门口,听到这绝望的声音,知道老师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孔子老泪纵横,呼唤着他的名字,赐!你来得怎么这么晚啊?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坐在“两楹之间”,那是殷人停尸的地方,我就是殷人的后代呀!贤明的君王怎么一直都不出现,天下竟没有一个人肯接受我的主张,我是活不长了。

   七天之后,他离开了人世。

   孔子死后,弟子守孝,长达三年。三年后,他们才告别老师。临行之际,抱头痛哭。只有子贡,独自守墓,又是三年。

  

   公元前479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鲁哀公,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参加了他老人家的追悼会,写了篇表面沉痛却言不由衷的悼词。悼词很漂亮,他说,老天不长眼,怎么把他身边这么好的大臣给带走了,让他失去左膀右臂,心里难受呀。子贡很不满,说他“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你早干什么来着!

   孔子死后,鲁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清楚,当时的官场对孔子很冷漠,不但冷漠,还流言蜚语,就像“毁”人不倦的媒体炒作和网络陷阱,越说越难听,好像破鼓乱人捶。

   闻一多写过《死水》,“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谁都可以往里泼脏水,扔“破铜烂铁”,撒“剩菜残羹”。孔子死后的处境,就是这样的“死水”。

   官方骂孔子,代表人物是叔孙武叔。叔孙武叔是鲁国政坛的三巨头之一,他要毁人,太容易。现在的说法叫“舆论导向”。

   “叔孙武叔毁仲尼”,事见《论语•子张》。他说“子贡贤于仲尼”,子贡多能干,比他老师强多了。

   这对子贡是考验。

   卖师求荣的事可以干吗?不可以。但有人会干。

   子贡怎么说?他说,“仲尼不可毁也”。

   陈子禽,据说是子贡的学生,受舆论蛊惑,也来问子贡,“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贡怎么说?

   他说他的老师如日月之明,虽有日食月食,暂时黑一下,黑暗过去,还是万人仰之。

   他说他的老师学问很深,不得其门而入,不知其宏大,就像围在高墙中的建筑,你看不见它的富丽堂皇。

   子贡的话很坚决。他对他的老师很忠诚。

   子贡的话,有一段,我印象最深。他说: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老师的处境,让他想到古人。他终于明白,人处下流,真是千夫所指,百口莫辩。怀疑是由此产生。

   古代,尧、舜是好人的符号,桀、纣是坏人的符号。好人往好说,怎么都不过分;坏人往坏说,也是理所当然。舆论有舆论的放大效应,自动发酵,迅速冒泡,谁也捂不住。

   纣是众人皆知的坏蛋。这家伙,不仅荒淫,而且残暴,不仅用酷刑折磨人,还拿活人做解剖(据说,王莽也有这类罪行),当时,领导和群众都这么说,越说越神,子贡竟敢怀疑大家的说法,以为就连纣这样的坏蛋,也未必像传说描写得那么坏,你们想想,这得有多大的勇气?

   子贡敢于怀疑官方的定评,敢于怀疑“众恶归之”的舆论,认为即使是坏蛋,也要实事求是,这点非常了不起。

   鲁迅有段名言,是讲“中国将来的脊梁”。这种“脊梁”是什么样?他说,是“敢单身鏖战的武人”,是“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这个与那个》)。

   子路结缨而死,就是“敢单身鏖战的武人”。

   子贡为纣说公道话,就是“敢抚哭叛徒的吊客”。

   这两个学生了不起。

  

   说起子贡的怀疑,我会想起孟子的怀疑。

   我在《丧家狗》的序言中用过孟子的一句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我说,我对《论语》也是如此,并不是全盘接受。

   这句话,现在是典故,实际用法和原文的意思已经不太一样。大家用这句话,只是取其精神,而不问它的怀疑对象是什么。其实对原话,我并不赞同。

   孟子的原话是什么?是下面这个样子: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尽心下》)

   孟子的怀疑是针对《尚书》。古本《尚书》讲武王克商,有个《武成》篇,有“血流漂杵”一类话。“小邦周克大邑商”,战斗空前激烈,“血流漂杵”,但孟子不相信。他觉得,《武成》把战争写成这个样,血流成河,连木杵都能冲走,实在有损“圣人”的形象。

   在他看来,这类描写一定是文学夸张,绝对不可信。

   这里,有趣的是,子贡怀疑,是纣的传说;孟子怀疑,是武王的传说,这两个人是一对活宝:前者是“坏人”的符号,后者是“好人”的符号。周人推翻商朝,成王败寇,早有定论,但他们各有怀疑。子贡之疑,是说坏蛋未必那么坏。孟子之疑,是嫌好人还不够好。

   话说回来,“血流漂杵”,可能吗?我说,怎么不可能?这样的事,历史上太多太多,就是今天也没断。

   历史一直很血腥,血流成河,泪流成河,逝者如斯夫!

   五

   怀疑,常被说成一种批判精神和科学精神,甚至被当做一种方法,其实,方法后面有立场。怀疑只是一种态度或一种立场,它是相对于某种信仰。怀疑和相信,常常互为表里,就像同一枚钱币的两面。

   历史上,很多“正统”原来都是“异端”。不仅孔子是这样,佛陀和耶稣也是如此。

   怀疑“正统”,批判“正统”,常把“异端”变为“正统”,但可惜的是,坐稳了“正统”的“前异端”却常常容不下其他“前异端”,更容不下继起的“后异端”。

   这是思想的宿命。

   我们离古代很远。怀疑,常使问题处于既不能证实也不能推翻的局面,因此才有激烈的争论。信仰也是如此。

   人们常常为信仰而争论,但争论对信仰最没用。

   信仰的特点是唯一性和排他性。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文字来源:《何枝可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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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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