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光:文革是增长社会理性认知最好的历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324 次 更新时间:2016-03-12 11:5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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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思潮的回升代表着官方和民间的双重对接。官方对于文革的有些做法,甚至比文革的做法还左,这就引起大家对官方存在的合法性和合理性进行反思。而在民间,特别是在弱势群体中间,他们是改革中的失意者、被剥夺者、相对贫困者,自然对现在社会不公有一些认知,所以他们就会回头看。掌握文化、掌握信息能力的人,或者具有文化能力的一些人,他会向前看的,他的思想来源可以是一种全球的思想来源。相反,这些弱势群体,他们的文化程度一般也比较弱,他们的信息来源,或者他们的经验理论来源,都是来自回头看。在回头看的过程中,他们会遮蔽了很多当年真实性的东西,仅被一些口号性的东西被蒙蔽,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强调公正,强调人民性,强调劳动人民当家作主。时空的差异性造成了一种认知的差异。在这种情况之下,文革会被提到研究的一个中心位置,但这个中心位置不是官方肯定,而是被整个社会、整个学界或者社会的问题所推到这个位置来的。在这个时期,如果官方对这个问题的探讨进行阻挠,那么它所带来的问题就会更大。因为在一个社会,引导让大家去研究问题,增长的是社会理性。大家不研究问题,社会就不会暴乱吗?就不会倒塌吗?一样会倒塌,而且会倒塌的更残酷。过去章碣有诗“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研究历史最根本的是增长社会理性认知能力,而文革是增长社会理性认知最好的历史之一。


*《知青》剧照

  

   爱思想:我们的民族应该用何种心态来纪念文革?

  

   王海光:我对文革有一个总体性的评价:它是中国一百年来激进主义思潮发展到顶端的产物,它也是四九年以后的制度性弊端发展到极致的产物,它还是中国在大跃进失败之后,高层矛盾、干群矛盾发展到极致的产物。那么,文革实际上是中国社会的镜子,这个镜子不仅照在四九年,不仅照在近代史,也反映了我们国家历史上的许多问题,就是我们民族性的问题。例如文革中对立派系斗争的残酷性,有的抓住别人当场就枪毙了,有的拿刀子直接就捅死了,有的被轮奸。这就是一种原始性,代表一种还没有进化到现代社会的那种文化形态。纪念文革也是让我们反思自己的民族性、文化性、奴性的一些方面。每天拿着小书祈祷式地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动不动就要斗私批修、反省自己有什么错误,这都是前现代化现象,都是很愚昧的表现。不要总是讲中华民族有多少优点,我们的劣根性是很重的,我们是一个还没有进行现代性脱胎换骨的一个民族,而且我们很容易还会走到回头路上去。我们送走了一个红太阳,现在又造出来多少个红太阳。所以我强调,我们要从八十年代彻底否定,到今天的彻底反思。在我们身上,甚至在你们身上,这个文化的基因是代代相传的,每个人身上都有文革背景。

  

户籍制度研究

  

   爱思想:您对于户籍制度曾做过深入研究,为何会深入到这个领域?您能概括总结一下这个问题上您的主要思路和结论吗?

  

   王海光:首先,我认为做历史研究不能仅做政治史,那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真正反映社会变迁的是泡沫下面的水体。社会就是历史河流的水体。历史包括人事、制度、社会、思想,户籍制度,是社会史、制度史和政治史的一个结合。其次,目前我们对户籍制度的研究还很不够。我对文革前后的历史已经做过一些研究,但这些研究都不是很到位。真正到位的研究,应该是跨国界、跨学科来进行研究。什么是跨国界的研究?就是把中国的户籍制度,比如人口管理和当年苏联的人口管理进行对比,这样就能发现很多共同点或不同之处。苏联实行的居住证制度是针对大城市或者要害地区实行的,它也是变相的户籍制度。

  

   现在对户籍制度的研究,能找到根上的不多,绝大部分的著作其实是不知所云。很多人在做这项研究时抱有一种强烈的功利主义,急于想出招,把户籍制度研究搞成一个策论。其实他们根本不懂得制度的由来。现在,强制推行城乡一体化,盘算老百姓那点房产地,宅基地,总让人感到居心叵测。这就不能使问题落实在纯学术的研究中间,它的来由说不清楚,你对现况的分析就能说清楚吗?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农民怎么进城的问题,也不是农民的户籍问题,可能是整个农村的溃败,整个农村没有了。这个“没有”不是良性的,而是一种溃败性的“没有”,这个问题会使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消化不了。农村将来会成为一个发展的包袱,过去的发展包袱是提供的粮食积累有问题,农民不干活,你把他困住了。但是现在放是放开了,农村本身也消失掉了。这个问题都是时代性的错误,一旦犯下这样的错误,我们民族就要付出一个时代的代价,甚至是几个时代的代价。

  

   爱思想:在户籍制度研究中,如何实现跨学科?

  

   王海光:跨学科就是包括人口学、社会学,还有政治学、管理学、农村学、城市学,这些学科知识都会综合起来进行考虑。我不太赞成运用某一个固定学科的套路去研究一个问题。其实,万法归宗。当然,中国学界还有一个矛盾,就是以“指”为“月”,没有培养出自己的独立批判精神,容易跟着别人走,把别人的“手指”当成“月亮”。如何建立起自己的一套理论框架,没有别的路径,也只有从历史中间来。

  

   爱思想:对于改革的方向学界也有多种说法,您的观点是怎样的?对户籍制度改革的前景您看好吗?

  

   王海光:一条路走错了,怎么走回来其实是很难的,但如果不回到原点,再继续往前走,那么问题依然存在。简单地讲,户籍制度是从统购统销开始的,统购统销实际是城市的供应和农村供应发生了一个剪刀差。统购统销又怎么来的?统购统销是因为粮食不够,没办法使资源在工业化进程中发挥作用。这是一个当时性的问题,并不是一个恒定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临时性的措施会成为一个长久的措施?背后的制度原因就是国家的社会控制力量很强。户籍制度实际上是社会控制的手段,不仅是资源分配的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走社会重新再生再造的过程。再往前追溯就可以追溯到土改,很多问题的发生其实是从土地改革开始的。土地改革没有给农民真正的产权,很快就把他们的产权拿走了。现在有很多人觉得不能给农民分地,给农民分地以后,大资本一到农村去,就把农村的地给盘剥走了。我不同意他们的观点。社会机制不完全才会产生这种现象,完全了以后就不会这样。在开放的社会中,想搞阴谋是很难的,大资本也处在社会批判的眼光下,所以资本家做的很多事情,也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关注。对户籍制度的改革,我是建议给农民以产权,给农民以同等的国民待遇,那么,他们能够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史学研究

  

   爱思想:您在一次对谈中提到想做三个方面的事情:第一是存史,号召大家做口述史;第二个是对个案的研究,提供好的研究样板;第三是探索史学研究方法的创新,特别是对史料的解读上。这个提法是出于怎样的经验?

  

   王海光:我在和杨奎松、韩钢对谈时提出这三个方面的事情,我在另一篇文章《学者、学问与学品》,还提出对学者的四个方面的要求,是否具有真实性的问题意识,有没有自知之明的知识边界,是否有一以贯之的价值标准,是否具有专业化的知识水准。苏格拉底曾讲我只知道自己的无知的,孔夫子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些话多么深刻,又多么平实。其实我们做研究,就是不断确定知识边界的过程。比如,我研究户籍制度,是在中国的范围下,研究的是高层政策的演变,还不是讲户籍对农民的影响,光讲政治的性质。我就是讲它的形成过程,把50年代户籍制度本身的政策变动性,这个时期户籍制度的形成的问题说清楚,这样就确定了事实边界。做研究写学术史的意义也就是清楚问题边界,别人都研究过什么,研究到什么程度,我再在什么地方怎么进行研究,我在这个研究的时空环境处在什么地方。只有把一个边界搞清晰,问题才能深入下去。

  

   爱思想:您如何看待口述史研究?

  

   王海光:口述史是做当代史的一个很大的问题。我的朋友曾经说过一句话,我经常引用,他说口述史的价值和它的问题一样大。口述史最大的价值在哪里?口述史最大的价值可能不是在于讲的那些事,而在于它能够把你带到一个历史场景中。访谈时你会发现在他们记忆中间错乱的东西非常多,但是他们给你提供的生活感受是真实的。

  

   爱思想:近年通俗的历史读物出现井喷现象,古代近代当代无所不包,有的能够做到客观普及,但有的是在“以文乱史”。您如何评价当前市面上流行的通俗历史读物?

  

   王海光:它们的存在永远是有意义的,但是你要明白,你写的是什么?写《三国志》和写《三国演义》是两回事。《三国演义》是天下第一才子书,那是当小说看的,也没有人说《三国志》是天下第一才子书。作为通俗性的东西,反映的是一个社会的需求,但是作为一个学术性的东西,它是要坐冷板凳的。而且它是属于掌握社会度量衡的一些人。你可以把它通俗化,但是你瞎编乱凑,把它戏说化,学界就会有人出来批评。

  

   爱思想:学术性和公众性之间永远都存在一种张力。

  

王海光:应该说历史学家写的东西,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去看。当然也可以写得很好,但是你永远写不过小说家。也永远没有人把小说家的东西当作真事,包括龙应台讲的那些文章,她虽然也在讲历史,但讲的更多是历史感受,和历史本身并不是一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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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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