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立凡:腐败也是一种历史动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48 次 更新时间:2006-05-31 02: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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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立凡  

  

  命题看似真离谱,请君为我倾耳听。

  多年前与一位导演朋友聊天,他脱口说了一句:“腐败也是历史前进的动力”,那时腐败还在“初级阶段”,找官员批条子,送个大彩电就可能拿到,腐败的社会成本还很低。

  虽有几分黑色幽默,我却至今不敢把这句话当作笑谈。

  过去一直被教导说:农民起义是历史前进的动力。“文革”结束后解放思想,有人提出:历史的前进是一种“合力”,即各种社会因素都包括在内。腐败算不算其中之一,谁也没有明确说过。但没有朝廷的腐败,哪来的农民起义?腐败是一个量变过程,到了农民频频揭竿而起的阶段,就离质变不远了。

  开国君主多知节俭,故威权政治在草创初期的禁欲阶段,尚能体现其优越性,正所谓“无欲则刚”;但到了物欲横流的承平年代,反成了腐败的大本营。其原因无非是权力不受监督,缺乏新陈代谢的调节机制;在长期的无竞争状态下,权力如癌肿般无限制膨胀。权力导致腐败,腐败需要更大的权力;权力愈膨胀,腐败愈加速。二者真乃天造地设一对活宝,携手走向地狱。

  《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小社会,是封建家族主义大社会的缩影。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没落到快要散伙的时候,各房各支自孙男嫡女到世仆家奴,个个心怀鬼胎,从金银财宝到锅碗瓢盆,能捞什么就捞什么,拼命瓜分家族共有财产。

  王熙凤算是大观园中的第一能人了,以威权辣手管理家族经济,但其中也有她小家的私利在,捞了多少私房体己银子,是从来不敢公布的。所谓整饬纪纲,也是“刑不上大夫”,除了打几个奴仆示众外,自赵姨娘以上的家族成员,没有哪个能用家法制裁的。

  封建王朝要解体,必先从内部腐败开始,晚清败象自不必说,换成共和政体的中华民国,封建主义的阴魂仍然不散。国民党搞一党专政,使腐败的社会成本,从封建王朝的一姓朝廷,扩大到整个执政党利益集团。

  抗战期间大后方有民谣曰:“从军不如从正(政),为正不如从良(粮食部门),从良不如下堂(食糖专卖部门),下堂不如当娼(仓库管理),当娼不如直接睡(直接税)”。抗战胜利后“劫收”大员满天飞,一时又有“房子、车子、条子、女子、票子”——“五子登科”之说。

  中国之事难办得很!1944年监察院长于右任曾庄严宣告:“一个蚊虫,一个苍蝇,一个老虎,只要它有害于人,监察院也要过问,并不专打小的而忘记大的,也不是专管大的而不管小的。” 他要弹劾孔祥熙,最终却无功而退。四年后蒋经国在上海滩打“老虎”,打到孔令侃的扬子公司时,同样铩羽而归。他们的“打虎”事业何以会付诸东流?——原来“武松”与“老虎”同属一党,皆受官场潜规则统辖。

  “不治之症”有两种,一种是医家治不了的,另一种是病家自己不肯治的。腐败加上一党专政,如同一个人得了绝症而又讳疾忌医,其亡也速矣!国民党统治后期,从知识分子到平民百姓,皆知其气数已尽,为了大家早脱苦海,长痛不如短痛,没什么人愿做“死马当活马医”的社会庸医。

  孔夫子尝曰:“死欲其速朽”,主张死了就赶快烂掉。腐败是旧体制解体的催化剂,糜烂到可做肥料的时候,就有新生事物从腐朽的躯壳中产生,汲取营养,茁壮成长,开出绚丽的花朵。神奇复归腐朽,腐朽化为神奇,自然界与人类的历史,就这样在生生不息的变幻中行进。

  “周期律”如此,无论正动还是反动,能说腐败不是一种历史动力么?

  

  2005年7月15日 风雨读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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