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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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 (进入专栏)  
尽斩之。克明赴井,出而斩之,绛王为乱兵所害。

   寅恪案:宪宗为宦官所弑,阉人以其为英武之主,威望在人,若发表实情,恐外间反对者藉此声讨其族类,故讳莫如深。前论《顺宗实录》事引《旧唐书•路隋传》,可以为证。及敬宗又为宦官所弑,当时阉人初亦应有所顾虑,然其所以卒从韦处厚之说,公开宣布者,则由敬宗乃童昏之君,不得比数于宪宗,遂以为无足讳言也。致敬宗及绛王悟之被弒害,与夫文宗之得继帝位,均是内廷阉寺刘克明党与王守澄党竞争下之附属牺牲品及傀儡子耳,亦可怜哉!斯又唐代皇位继承不固定舆阉寺党争关系之一例证也。  

   文宗一朝为牛李党人参杂并进竞争纷剧之时期,故《旧唐书》壹柒陆《李宗闵传》(《新唐书》壹柒肆《李宗闵传》同)云:

   文宗以二李(寅恪案:二李谓宗闵及德裕也,宗闵代表中党)朋党,绳之不能去,尝谓侍臣曰:“去河北贼非难,去此朋党实难。”

   夫唐代河朔藩镇有长久之民族社会文化背景,是以去之不易,而牛李党之政治社会文化背景尤长久于河朔藩镇,且此两党所连结之宫禁阉寺,其社会文化背景之外更有种族问题,故文宗欲去士大夫之党诚甚难,而欲去内廷阉寺之党则尤难,所以卒受 “甘露之祸”也。况士大夫之党乃阉寺党之附属品,阉寺既不能去,士大夫之党又何能去耶?及至唐之末世,士大夫阶级暂时联合,舆阉寺全体敌抗,乃假借别一社会阶级即黄巢余党朱全忠之武力,终能除去阉寺之党。但士大夫阶级本身旋罹摧残之酷,唐之皇室亦随以覆亡,其间是非成败详悉之史实虽于此不欲置论,而士大夫阶级舆阉寺阶级自文宗以后,在政治上盛衰分合互相关涉之要点,则不得不述其概略也。

   就牛李党人在唐代政治史之进退历程言之,两党虽俱有悠久之历史社会背景,但其表面形式化则在宪宗之世。此后纷乱斗争,愈久愈烈。至文宗朝为两党参错并进,竞逐最剧之时。武宗朝为李党全盛时期,宣宗朝为牛党全盛时期,宣宗以后士大夫朋党似已渐次消泯,无复前此两党对立、生死搏鬬之迹象,此读史者所习知也。然试一求问此两党竞争之历程何以呈如是之情状者,则自来史家尠有解答。鄙意外朝士大夫明党之动态即内廷阉寺党派之反影。内廷阉寺为主动,外朝士大夫为被动。阉寺为两派同时并进,或某一时甲派进而乙派退,或某一时乙派进而甲派退,则外朝之士大夫亦为两党同时并进,或某一时甲党进而乙党退,或某一时乙党进而甲党退。迄至后来内廷之阉寺“合为一片”(此唐宣宗语,见下文所引)全体对外之时,则内廷阉寺与外廷士大夫成为生死不两立之仇敌集团,终于事势既穷,乞援外力,遂同受别一武装社会阶级之宰割矣。兹略引旧史,稍附论释,藉以阐明唐代内廷阉寺舆外朝士大夫党派关联变迁之历程于下,或可少补前人之所未备言者欤?

   《旧唐书》壹陆玖《李训传》(《新唐书》壹柒玖《李训传》同)略云:

   文宗以宦者权宠太过,继为祸胎。元和末弑逆之徒尚在左右,虽外示优假,心不堪之。思欲芟落本根,以雪雠耻。九重深处,难与将相明言,前与侍讲宋申锡谋,谋之不臧,几成反噬(寅恪案:事见《旧唐书》壹陆捌《新唐书》壹伍贰《宋申锡传》),自是巷伯尤横。因郑注得幸(王)守澄,俾之援训,冀黄门不疑也。训既秉权衡,即谋诛内竖。中官陈弘庆者,自元和末负弒逆之名,忠义之士无不扼腕。时为襄阳监军,乃召自汉南,至青泥驿,遣人封杖决杀。王守澄自长度已来知枢密,典禁军,作威作福。训既作相,以守澄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罢其禁旅之权,寻赐鸩杀。训愈承恩顾,黄门禁军迎拜戢敛。

   同书同卷《郑注传》(《新唐书》壹柒玖《郑注传》同)略云:

   是时(李)训、(郑)注之权赫于天下,既得行其志,生平恩雠丝毫必报。因杨虞卿之狱挟忌李宗闵、李德裕。心所恶者,目为二人之党,朝士相继,班列为之一空(寅恪案:此事可参考《旧唐书》壹柒下《文宗纪下》大和九年八月九月有关诸条,及同书壹柒肆《李德裕传》、壹柒陆《李宗闵传》,《新唐书》壹柒肆《李宗闵傅》、壹捌拾《李德裕传》等)。注自言有金丹之术,可去萎弱重膇之疾。始李愬自云得效,乃移之(王)守澄,亦神其事,繇是中官视注皆怜之。卒以是售其狂谋,而守澄自贻其祸。

   同书壹捌肆《宦官傅•王守澄传》(《新唐书》贰佰捌《宦者传下•王守澄传》同)略云:

   时仇士良有翊上之功,为守澄所抑,位未通显。(李)训奏用士良分守澄之权,乃以士良为左军中尉。守澄不悦,两相矛盾。训因其恶,大和九年帝(文宗)令内养李好古斋鸩赐守澄,秘而不发。守澄死,仍赠扬州大都督。其弟守涓为徐州监军,召还,至中牟,诛之。守澄豢养训、(郑)注,反罹其祸。人皆快其受佞,而恶训、注之阴狡。

  

《新唐书》壹柒肆《李宗闵传》(《旧唐书》壹柒陆《李宗闵传》略同)略云:

   (李)训、(郑)注劾宗闵异时阴结驸马都尉沈{立義}、内人宋若宪、宦者韦元素、王践言等求宰相,而践言监军剑南,受(李)德裕赇,复与宗闵家私,乃贬宗闵潮州司户参军事,{立義}逐柳州,元素等悉流岭南,亲信并斥。时训、注欲以权市天下,凡不附己者,皆指以二人党逐去之,人人骇栗。帝乃诏宗闵、德裕姻家门生故吏自今一切不问。

   《通鉴》贰肆伍大和九年六月条(参考《新唐书》贰佰捌《宦者传下•王守澄传》)云:

   神策左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居中用事,与王守澄争权不叶,李训、郑注因之,出承和于西川,元素于淮南,践言于河东,皆为监军。

   寅恪案:李训、郑注所以能异于宋申钖,几成扫除阉寺之全功者,实在利用阉寺中自分党派,如王守澄与仇士良、韦元素等之例是也。又当时牛李党人各有其钩结之中官,训、注之进用本皆由于阉寺,故能悉其隐秘,遂欲同时一举将阉寺及士大夫诸党派俱排斥而尽去之也。当日阉寺之党派既是同时并进,互相争鬬,达于剧烈之高点,故士大夫之党派各承其反影,亦复如之。斯为文宗一朝政治上最要之关键,前人论此,似少涉及者,特为标出之如此。

   《新唐书》壹柒玖《李训传》(《旧唐书》壹陆玖《李训传》同)略云:

   (训)出(郑)注,使镇凤翔,外为助援,擢所厚善,分总兵柄。于是王璠为太原节度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罗立言权京兆尹,韩约金吾将军,李孝本御史中丞。阴许璠、行余多募士,及金吾台府卒劫以为用。(大和九年)十一月壬戌(二十一日)帝(文宗)御紫宸殿,约奏:“甘露降金吾左仗树。”(帝)辇如含元殿,诏宰相群臣往视,还,训奏:“非甘露”。帝顾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等验之。训因欲闭止诸宦人,使无逸者。时璠、行余皆辞赴镇,兵列丹凤门外。训传呼曰:“两镇军入受诏旨!”闻者趋入,邠宁军不至,宦人至仗所,会风动廉幕,见执兵者,士良等惊走出。阍者将阖扉,为宦侍叱争,不及闭。训急,连呼金吾兵曰:“卫乘舆者,人赐钱百千!”于是有随训入者。宦人曰:“事急矣!”即扶辇,决罘罳下殿趋。训攀辇曰:“陛下不可去!”士良曰:“李训反。”帝曰:“训不反。”士良手搏训而踬,训压之,将引刀鞾中,救至,士良免。立言、孝本领隶四百东西来上殿,与金吾士纵击,宦官死数十人。训持辇愈急,至宣政门,宦人郗志荣椹训,仆之,辇入东上阁即闭,宫中呼万岁。会士良遣神策副使刘泰伦、陈君奕等率卫士五百挺兵出,所值辄杀,杀诸司史六七百人,复分兵屯诸宫门,捕训党干余人,斩四方馆,流血成渠。

   赞曰:李德裕尝言:“天下有党势,北军是也。”训因王守澄以进,此时出入北军,若以上意说诸将,易如靡风,而反以台府抱关游徼抗中人,以搏精兵,其死宜哉!文宗尝称训天下奇才。德裕曰:“训曾不得齿徒隶,尚何才之云?”世以德裕言为然。(寅恪案:李德裕语见其所著《穷愁志奇才论。》)

   寅恪案:此甘露事变之一幕悲剧也。当时中央政权寄托于皇帝之一身,发号施令必用其名义,故政权之争,其成败关键在能否劫持皇帝一人而判定。夫皇帝之身既在北军宦官掌握之内,若不以南衙台府抱关游徼敌抗神策禁旅,则当日长安城中,将用何等兵卒与之角逐乎?此甘露变后所以仅余以藩镇武力对抗阉寺北军之唯一途径,是即崔淄郎之所取用而奏效,但为当世及后世所诟病者也。至谓“以上意说(北军)诸将,易如靡风”,则天下事谈何容易!在大和之前即永贞之时,王叔文尝谋夺阉寺兵柄,举用范希朝韩泰,卒无所成(事见韩愈《顺宗实录》伍及《旧唐书》壹叁伍《新唐书》壹陆捌《王叔文传》),况文宗朝宦官盘踞把持之牢固更有甚于顺宗时者乎?而韩退之《永贞行》(《昌黎集》叁)所云;

   君不见太皇(顺宗)谅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北军百万虎与貔,天子自将非他师。(寅恪案:神策军实宦官所将耳,非天子自将也,退之此语无乃欺人之甚耶?)一朝夺印付私党,懔懔朝士何能为?

   不过俱文珍私党之诬词,非公允之论也。然则李训实为“天下奇才”,文宗之语殊非过誉,较当日外朝士大夫牛李党人之甘心作阉寺附属品者,固有不同矣。李文饶挟私嫌,其言不足信,后之史家何可据之,而以成败论人也!

   《通鉴》纪贰肆伍大和九年十一月壬戌即二十一日甘露事变,其结论有云:

   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

   诚道其实也。至文宗几为阉寺所废,如皮光业《见闻录》之所言者(见《通鉴考异》大和九年十一月条及《唐语林》叁《方正类》,《新唐书》贰佰柒《宦者传下•仇士良传》末),固有未谛,已为司马君实所指出。但自此以后,唐代皇位之继承完全决于宦官之手,而外朝宰相惟有服从一点,若取下列史料证之,则更无可疑也。

   《唐语林》柒补遗云:

   宣宗崩,内官定策立懿宗,入中书商议,命宰臣署状,宰相将有不同者。夏侯孜曰:“三十年前外大臣得与禁中事,三十年以来外大臣固不得知。但是李氏子孙,内大臣定,外大臣即北面事之,安有是非之说?”

   又《新唐书》壹捌贰《李珏传》云:

   始庄恪太子薨,帝(文宗)属意陈王(成美),已而武宗即位,人皆为危之。珏曰:“臣下知奉所言,安与禁中事?”

   盖甘露事变在文宗大和九年,即公元八三五年。宣宗崩于大中十三年,即公元八五八年,夏侯孜所谓三十年者,乃约略举成数言之。又李珏之事与夏侯孜不同,其语之意旨亦异。然可据以证知自开成后所谓“建桓立顺,功归贵臣”(刘梦得语,见前引),而外朝宰相固绝难舆闻也。

   《旧唐书》壹柒下《文宗纪》(参《旧唐书》壹柒伍《新唐书》捌贰《陈王成美传》)云:

   (大和)六年十月庚子诏:鲁王永宜册为皇太子。

   (开成)三年九月壬戌上(文宗)以皇太子慢游败度,欲废之。中丞狄兼谟垂涕切谏。是夜移太子于少阳院,杀太子宫人左右数十人。十月庚子皇太子薨于少阳院,谧庄恪。

   (开成)四年十月丙寅制:以敬宗第六男成美为皇太子。

   (开成)五年春正月戊寅朔上不康,不受朝贺。己卯语立亲弟颍王瀍为皇太弟,权勾当军国事,皇太子复为陈王。辛巳上崩于大明宫之太和殿。

   同书壹捌上《武宗纪》(《新唐书》捌《武宗纪》同,并参考《旧唐书》壹柒伍《新唐书》捌贰《陈王成美傅》)略云:

武宗讳炎,穆宗第五子,本名瀍。文宗以敬宗子陈王成美为皇太子。(开成)五年正月二日文宗暴疾,宰相李珏、知枢密刘弘逸奉密旨:以皇太子监国。两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矫诏迎颍王于十六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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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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