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象:社会正义与历史真相及新闻自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65 次 更新时间:2015-06-17 10:5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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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象  

  

   正义,作为一种符合政治与道德准则的行为,是人类社会一致认同并努力追求的价值目标,也是用以辨识事物是非的评判依据,对推动人类向善发展和文明进步起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例如,在社会生活中,我们读到一青年跳入激流抢救落水儿童而发出称赞,听到司机驾车撞人逃逸现场而表示谴责,是因为前者体现了正义而后者表现为不义。又如,在政治领域,当年四人帮倒台而人心大快,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改革开放而受到热烈拥护,也都是一种民心所向的正义的折射。正是由于惩恶扬善的正义的存在,社会才会通过激浊扬清而不断地走向正大光明。

  

   不过,正义有时如同真理,并非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总是那样清晰可辨,一目了然。由于人的认识能力的差异性与局限性,以及世间物事的复杂性,正义常被遮掩在繁芜复杂的物事后面,往往让人一时是非难辨,真伪难分。前不久的庆安枪击案,就让人们陷入这样一种有关正义的纷争。围绕民警开枪致人于死命的正当性,网上舆论明显分为互为对立的两种看法,一方认为刁民袭警,执勤民警开枪将其击毙是正当履行职务行为,符合正义;一方质疑民警暴力执法,涉嫌杀人,有违正义。

  

   无论时间地点还是情节,此案都算不上复杂,它发生在火车站候车室,又在白日,又有目击者,还有全方位摄像监控,竟然引起舆论巨大争议。原因就在于,有关方面出于某种目的而掩盖了事件真相。由于真相被掩盖,人们看到的不仅不是原始的完整信息,且是经过编辑带有倾向性的诱导信息,这就使得对开枪性质的判断受到影响,殊难得出客观公正的看法。其实,只要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如实公布事件真相,把事件发生全过程的完整视屏不加裁剪地如实公之于众,争议自会消于无形,是非曲直则判然而知。

  

   由此案,我们得出一个启示,也是一个判断,这就是真相关乎正义,正义赖于真相,真相与正义有着密不可分的重要关联;一旦失去真相,正义也就无从谈起,社会就会出现纷争。进而,我们还可以推断,此种现象的长期以往,久而久之,势必会出现一种严重的后果,社会因围绕真相的纷争而导致思想混乱,陷入对立乃至分裂状态。严格说来,这已不是什么理论的推论问题,而是社会当下令人担忧的现实。长期以来,由于各种重大历史事件真相的缺失,民众围绕一些重要历史人物与事件的评价,已然分裂成各自为阵、互不信任的对立两派,这一现象的严重存在已影响到了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不能不引起人们的高度重视。

  

   可见,真相不仅关乎正义的实现,同时系于社会的和谐稳定。一个缺乏真相的社会肯定不是一个正义随时可以得到伸张的社会,也就不是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那么,真相既是如此的重要,又怎么会缺失呢?是什么原因使得真相缺失的呢?我们不妨以具体的历史事件作为说明。

  

   1952年2月朝鲜战场,中朝根据志愿军报告,战地发现大量苍蝇和跳蚤等非常现象,发表声明,指控美国使用细菌战。细菌战是违反人道与国际公约的不义行为。指控一出,世界震惊,纷纷予以谴责,而美国则对此极力否认。细菌战遂成轰动一时的国际悬案。此后,每有风吹草动,东、西双方叫板较劲,生发唇枪舌战,细菌战必是被拧出作为打击美国的利器。

  

   几十年过后,前志愿军卫生部部长吴之理以知情人身份写出文章,披露真相,文章标题说明了问题:《1952年的细菌战是一场虚惊》。(《炎黄春秋》2013年第11期)原来,“虚惊”起始于志愿军信息判断乌龙,继而则欲罢不能,最后乃最高决策层有意为之。这场“虚惊”极大地激发了国内民众的反美情绪和对帝国主义的仇恨,直到现在,还有不知真相的人依然以此作为谴责美国邪恶的例证。

  

   掩盖细菌战真相,是出于激发国民反美仇帝的策略考量,为了冷战时期国际关系的对外需要,而发生在1959——1961年的三年大饥荒则是另一番情形。

  

   导致三千多万人非正常死亡的大饥荒,在今天已逐渐为人所熟知。可这样一场长时间大面积的大饥荒悲剧事件,在当时的新闻媒体上却竟然不见任何消息与踪影,报纸仅只以出现了严重的自然灾害为遮掩,并不提及发生了饥荒,更不用说死人,以至在当时乃至其后很长一段时期里,人们不清楚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国际社会更是茫然不知所以。

  

   诚然,发生灾害,出现死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是好事;报喜不报忧,也从来都是执政者的执政爱好,但这还构不成掩盖饥荒真相的主要原由。中国历朝历代都有过饥荒,都有过记载,1942年河南一带也发生过大饥荒,媒体做过如实报道。此次饥荒被掩盖,真实而深刻的原因在于,饥荒肇因于1958年大跃进运动和人民公社的高指标、浮夸风与共产风,而大跃进为伟大领袖亲自发起与领导,它与人民公社和总路线一起,构成象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三面红旗”,是不可动摇的,是需要坚决维护的;大饥荒的发生无疑意味着大跃进的失败与“三面红旗”的陷落,意味着领袖重大决策的错误;于是,为了维护“三面红旗”,维护领袖的伟大正确,也就是为了维护党和社会主义国家的光辉形象,饥荒及其死亡真相无用分说地给遮蔽掩盖了起来。

  

   历史真相被遮蔽,原因或有种种,归根结底不出于政治。政治意味着权力,只有权力者才有权力能够掩盖真相。所以,真相失真于政治,政治是真相的最大杀手。为某种需要而掩盖真相是政治之恶的一大表现。需要指出,我们所谓的政治,并不限于某一特定的政治,而是古今中外所有的政治。以影响世界政治最大的美国而言,那里的政治人物同世上所有其他的政治人物一样,但凡遇有不利的事情发生,第一念头和冲动便是利用权力,使出手段,千方百计封锁消息,掩盖真相。

  

   1972年6月,美国共和党总统尼克松属下白宫人员指派数人夜间潜入华盛顿水门大厦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办公室,企图安装窃听器并偷拍有关文件,当场被抓,舆论大哗,是谓水门丑闻。这一涉及白宫人员的丑闻,对身为白宫主人的尼克松当然颇为不利,何况其正在谋求总统连任。为掩盖真相,撇清关系,尼克松不惜利用权力和金钱,干扰调查,妨碍司法,甚至指使手下作伪证,与此同时信誓旦旦,公然说谎,以不知内情,瞒天过海,欺骗公众。

  

   为了某种政治利益需要而不惜扼杀正义以掩盖真相,是一切政治人物的共通脾性,即使总统也概莫例外。那么,于公众而言,为了捍卫自己的知情权不被政治人物肆意侵犯,为了社会正义最大程度的得以实现,以保证公共政治的正大光明,就需要一种力量,通过一种方式,把政治人物掩盖真相的真相给揭示出来,将政治人物的恶劣行径暴露于光天之下,使其不可告人的企图不得得逞。这种力量与方式应是得到宪法保护的制度安排,有了这种一种制度安排,政治人物的政治谎言可能会欺骗公众于一时,但绝不可能欺骗公众于长久。

  

   正是因此,在媒体记者刨根问底、穷追不舍的努力下,尼克松卷入水门丑闻、欺骗公众、不择手段销毁证据、掩盖事实的真相终于揭诸报端,而大白于天下。面对滔滔舆论和国会弹劾,尼克松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被迫辞职,黯然下台。

  

   政治人物为了某种政治利益需要而不惜扼杀正义以掩盖真相的脾性是一致的,但在不同的制度环境下其脾性的发作指数及其为害程度则是大不一样的。水门事件为此做出了最好的诠释。纵使总统掩盖真相也会被揭穿老底,被治得毫无脾气,不能不说,这是制度环境的功能使然,其中新闻媒体功不可没。媒体所以能如此者,是拥有新闻自由之原故,在新闻自由的制度安排下,记者将揭示真相、舆论监督、惩恶扬善、捍卫正义的新闻作用发挥到淋漓尽致。因此,可以说,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没有新闻自由,就没有历史真相,也就没有社会正义。

  

   反观三年大饥荒,由于新闻自由的缺席,饥荒的真相轻易被掩盖,才导致这场死人千万的人间悲剧的发生。假如当时新闻是自由的,记者是可以报道的,信息是流通的,灾情断然不会那样蔓延持续长久,灾区自会得到外界各方的及时救援,也断然不会有如此众多的饥民成为饿殍。这绝不是毫无根由的臆想。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马蒂亚·森在总结世界饥荒史,就饥荒发生原因时深刻指出:“事实是显著的:在骇人听闻的世界饥荒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独立、民主而又保障新闻自由的国家发生过真正的饥荒。无论找到哪里,我们都找不到这一规律的例外”。

  

   正义不仅是符合政治与道德准则的行为,也是社会努力追求的价值目标。正义的实现程度标志着一个社会的和谐稳定程度与良善文明程度。而实现正义需要揭示真相,揭示真相依赖于新闻自由;反过来,新闻自由可以揭示真相,揭示真相促进实现正义。在新闻自由、历史真相与社会正义之间,存在着相互依赖、又层层递进的逻辑关系,于构建和谐稳定的良善社会,三种因素不可或缺,也缺一不可。

  

  

  

   201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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