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什么是生成学术能力的教学结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43 次 更新时间:2015-05-13 23: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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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 (进入专栏)  
还有一个讨论区供他们自己交流。我每学期都会收到不少学生来信询问,只要跟教学内容相关的,我就把它放到信箱里。我每周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在这上面,学生提问的问题,有的很天真,有的很刁钻,有的也很有水平。我觉得花的时间很值,为什么呢?我放在那,其他所有同学都能看,而有些问题确实是有代表性,对学习有意义。跟同学交流也是我们在大学教书的人与社科院等专搞科研的人不同的地方。我出国前在北京社科院做过研究,我知道那种状态,没有学生来挑战你、来激励你。学生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很天真很自然,往往能够把我从专业、艰深的思考中又拉回到哲学的天真感受中,然后从更本源更新鲜的角度来思考哲学问题,甚至给我带来那种早年从事哲学追求的纯粹乐趣。

   我今天要讲的第三个体会,是要让成绩考核发挥最大效应,建立学习意识中学术范式。我感觉我们对学生的考核力度没有美国那边强,尤其是研究生的层次上。这有各种原因,我无力顾及,但是我认为,出于对学生的一生负责任的目的,必须让成绩考核发挥它尽量大的作用。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考虑中国大学的具体情况,一味地加大淘汰力度,而是要充分的利用考核的作用,使得刚才讲的前两项的教学安排落到实处。这里讲的考核,首先是论文的考核,不仅指考试,如果缺了这一环,教学整体水平就上不去。我这门课对学生有四个考核,要写两篇论文以及参加期末考试,还有课堂试讲(presentation)。每篇论文都事先发给学生详细的论文要求,让他们明了论文在选题范围的基本要求和要领,在大的方向上教给他们怎么做。对每篇论文,我和助教都会认真批改,不管助教怎么换,我都会对他说:你批改学生论文的每一句评语,都可能对学生的未来有影响,你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新的心灵,说他好或者不好都要非常慎重。有时候我和助教写的评语跟学生论文的字数都差不多了,因为助教写完了,我可能觉得还不够,就会再写。通过这种方式,我觉得在交流中很有益,我要求助教要不吝赞语,可改进的地方也一定要指出来,然后相机给予总体性的写作指导。在学生倾注了很大的努力,充满期待时来指导他才最有效,他才最听得进去。孔子讲“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愤、悱就是学生感到某些东西正在冒泡,但又没有抓住,这时候一点他,最有效。你的关爱,即使你给的分很低,但指出了很多毛病,他还是会感谢你的,因为你对他负责。对论文我一定要还到学生手里,这样才有一个对话。但考试就没办法了,教务部还要保留,所以我希望以后论文就不要规定保留了,因为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交流途径。

   我每次会在发放论文的时候做课堂点评,指出广泛存在的问题,还要宣布我们在课信箱里公布了几篇比较好的文章,不一定是分最高的,但是有代表性的,老师的评语也上去。这对于建构学生良好的学术意识有比较强的效应,通过同学的比较,多了一个角度,会更清楚。总之要让学生们尽量鲜明地、有对比质感地意识到什么是一篇优秀的论文、什么是好的学术工作、什么是应该遵守的学术规范,这样他们才会在未来的长期学术工作中以或隐或现的方式去追求它、深化它。即使这个学生在这门课得的成绩不太理想,但他确实受益了,他知道了未来的努力方向,那我觉得这门课他就没白上。我从自己的学习和教学经验中深感到,能够写出优秀的学术论文是基本功,又是最重要的学术能力之一。

   第四个体会,要提高课程的内在丰富性、深刻性和它的边际效应。无论如何,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述都需要很精彩、质量很高,这种讲述是龙头,只有它能够抬起来才能够带动其他教学环节。要达到这样的状态或者说境界,一方面当然取决于老师的学术能力与表达能力;但是还有一方面,这个状态的达到也与课程的设计有关,也就是说要让课程内容有质的丰富性,从而让课程内容产生一种“和而不同”的整体效应、边际效应。边际效应这个词可能不太合适,本来是个经济学术语,在此的意思是通过对比,将不同东西的差异转变成可以利用的势态或动能,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边际效应。

   具体在这门课,我撇开了讲哲学概论时普遍的我认为是“西方中心论”的做法,这种流行的做法是以西方的,特别是传统西方哲学为搞哲学的基本模式和方法论。这当然有它的历史原因,因为我们中国字面上没有“哲学”这个词,哲学(philosophy)这个词是从古希腊而来,在近代西方发展的非常辉煌,然后日本人翻译了这个词,再传到中国,我们才有了这一门学术。我想文科的中文、历史也是如此,古代是没有这一门学科的,以前是文史哲不分。像胡适先生、冯友兰先生建立中国哲学史这门学术的时候,他们都是通过西方的方法论来看中国古代的资料,比如冯先生讲通过科学逻辑的方法来看中国古代哪些是哲学、哪些是文学、哪些是宗教、哪些是历史等等。我在美国当助教,他们讲的哲学概论,根本不加前缀:introduction to western philosophy,NO,他讲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但内容完全是西方哲学。以前完全没有东方的内容,近十几年,他们把释迦牟尼、老子等放进去,但他们使用的问题方法和术语,仍完全是西方的。而我们中国人自己编的,包括台湾的,也基本上使用的类似的方法。这无可厚非,某种意义上现在的学术就是这样的状态,我们的大学都是西方的结构,不是以前的太学或者北大刚成立时的京师大学堂那样的体制。

   为了把这门课教好,我感觉不能停留在这样的状态,要强调不同文化中的不同哲学传统的独特身份,也就是他们相互的异质性或者互为他者性,以及建立在这种深刻差异之上的平等身份之间的对话、对比。首先不认为那个传统比别人更高,而是认为各自有各自的方法以及追求终极实在的风格。出于我个人的知识背景,我选择了西方、印度、中国三大传统,通过他们来着力阐发前面说的六个大的问题的相互关系和思想内容。我发现通过这样的格局很有利于展示哲学的特点。哲学是既不同于自然科学,又不同于宗教和文学艺术的一种思想努力,要展示这样的特点,只在一个传统中所能达到的深刻程度以及对学生的启发力度,我觉得是不够的。

   我们看到,中国民族百年来越来越生活在一种文化异质冲突与对话的环境之中,我们周围有大量的西方文化,包括大学的体制。但传统的影响是不能也不应该忽视的,一个纯西方化的哲学概论课,不能够充分满足他们的精神追求,也不利于他们未来的学术成就。我觉得在教学中,如果没有质的多样性,对这种摸索能力或者说对未来学生独自进行科研的能力是会有缺憾的。

   从教学中认识到这样冰与火的两个不同传统的交融,可能引起很大的困惑。比如,习惯于西方科学或者西方哲学思路的同学,尤其是修双学位的理科同学,他们就会常跑来抱怨,您讲的中国、印度的古代哲学太含糊、太飘忽,难以被概念化,缺少明确性,与西方哲学正好对比,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讲的定义、论证很明确,但中国、印度的则没有这个,甚至反对。老子讲“道,可道,非常道”,就是说:能够论证的恰恰不是最终的真理,所以学生会觉得中国哲学不是哲学。还有哲学与科学的关系也是课上经常要面对的,学生会认为传统西方哲学相对近乎科学,而中国、印度就比较远。很多同学的来信就反映出这一点,我尽可能耐心解答,应对方式就是不用西方哲学的方法把中国的《易经》《论语》、印度的《奥义书》佛教等范畴化。中国近代做东方哲学的方法,常用的就是用西方的方式来解释。比如老子的“道”是什么?就说道是实体,即亚里士多德讲的substance,那么这是物质实体还是精神实体?所以在50年代争论老子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对这种方式,我在这门课上不愿使用,不要把东方的思想解释为西方的概念或范畴,而是依托原著揭示出中国、印度古代哲学的原初的特点,并且尽量使用能够让学生直观理解的方式来说明为什么这些思想也是理性的探讨。

   最近收到一封学生来信,说:“张老师您好!本周听完哲导课之后,心情激动,久久难平,因为再次深切感受到跨文化跨文明感知的艰难性,虽然这是我长久以来有所认识的问题。......”因为那时候讲到美学问题,说印度人讲诗论中的韵味到底是什么样的境界,印度哲学家就引用了很多诗,但是问题是把诗翻译过来,那种韵味大大减低。我们知道,诗最难翻译,为了讲清这个问题,我就用了诗里面的音的和谐来说明,从中国的诗歌能够感受到类似的东西,所以在课上就念了几首李商隐的诗。这样学生就会感受到不同的语言造成的不同的思想和哲学是多么的不同,但又有一种隐性的联系,并不是说完全不能交流,我们要通过自己的传统在关键问题上去体会对方讲的那个意境。那个同学就是从这次课上体会到语言之根本的塑造文化传统的力量,说由此更坚定了好好学习希腊语、拉丁语、梵语以及汉语的决心。所以这样的教学方式有它的合理性,对学生也有更长远的影响。

   以上关于什么是能够生成学生学术能力的教学结构这个问题的几点体会。要点是:以教学内容或材料的原真性、内在丰富性来形成难度、高度,突破学生习惯的思维方式和表面上的可接受程度,把它们还原,同时以这样的高难度中展现的学术魅力来吸引学生;还要以多种手段来帮助他们涉水渡难,激励他们通过自己的奋发努力来克服困难,入深山探宝藏,得到终生难忘的学习和思想经历;此外还要通过多重的考核来训练学生的思考能力,逼他们去跳龙门,让他们在大学的学习一开头就明确学术的优劣之别,将深刻的听课体验和思考体验落实到有形的能力,并且在有些同学那里形成去攀登学术高峰的志向。

   当然我也认识到有些问题有待进一步解决,比如今天没有讲到的,学生有一种类似于抗药性的抗学性。我这门课教了很多年了,本来想通过难度来震慑他,打开他的习惯思维方式,但最后学生还是会形成一些对付的办法,他们私下里流转一些总结的答案等。有的同学拿给我看,我就问你这个从哪里搞的,他不详细说,我也就不追问了,但我还是不鼓励这样的方式。这是上学期的事,因为这样的一种耐教性,这学期我就改变了教学内容,其中很大的部分以前从来没讲过,思考题也变了很多,当然这样备课量就要增大。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不要老让一个老师讲同一门课,如果一个老师隔几年再回来,学生的那个“秘本”可能流传就不那么广了,这样就可能有一些新东西。

   最后,我总听到这样的议论:中国的学生与美国的学生有差异,中国的学生训练严格,美国的学生两极化很严重。美国的中小学教育一塌糊涂,小学的教育就是放羊,愉快教学,教科书都不拿回家,华人子弟在那里都是班上最好的,因为华人家长都会在家里加小灶。有些大学生的数学也就是初中的水平。但是他有一个好处,一旦有比较好的学生,他能在科研上有摸索能力,他能够晃晃悠悠的往前走;而我们的学生不行,都习惯了设计好的东西,到了没有道的时候,需要让他自己来摸索、来开道的时候,这时候很多中国学生就有了瓶颈。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希望也相信这两种方式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结合起来的,我今天的讲的教学结构也是这样的意向,或者是这方面的探索,当然还不成熟。谢谢大家!

  

   讲座问答

   问:讲哲学概论,涉及到哲学历史的抽象问题,而学生们的求知问题则多来源于现实的困惑,那么您在讲课中是否会结合一些现实或社会上的问题来讲课?

答:会的!但是因为是哲学课,不会那么频繁和直接。因为要想把他思考的最关切的东西引到最深奥的哲理,必定要给他造就某些渠道。比如说,我现在刚讲到美学的部分,什么是美?什么是美的体验?我就会讲到西方的柏拉图等人,他们如何理解美,柏拉图讲的美是何等崇高、动人的美,然后讲印度、中国的美。我就要让学生明白,柏拉图讲的美或者中国古典的美,跟我们现在经常接触的摇滚乐、电影、电视剧等很不同的。像美国大片我也多有批评,它能够制造刺激、情节,用这个来使你产生某种快感,但是这并不是我们所讲的美。所以这就是根据学生最常体会到的东西,把他引到美上来。当然,对于柏拉图和中国古代的美,也不能只是空讲,还要举古典音乐,或者近现代比较成功的《二泉映》月、《梁祝》小提琴协奏曲,这些与平时的流行音乐有什么不同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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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大教学促进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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