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中篇小说:歧路桃花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19 次 更新时间:2014-03-11 09: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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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对那些无论他们子女犯了多大的罪都不希望受一丁点惩罚的父母们,确实是非同小可的。吴马路因为上月捉拿逃跑的发子和小眼镜有功,他的8个月减期由经中队、大队、乃至所部、司法局一路披荆斩棘曲径通幽,终于批复下来了。这不仅令吴马路及其父母亲友十分高兴,为其办事儿的人们也自然石头落地,了结一番心事。砂场大院里虽然满是些嫉妒者、微辞烦言者、肚里骂娘者,可走人放人跟进人抓人一样,毕竟都能激动焦渴的心灵搅起一池春水。

   缘此,当衣冠楚楚的前任大班长吴马路宛若雨后的碧空一样以另一番风貌君临这大院时,院子里无论是怀何种心境的人都为之一振。何况,他还揣着两盒“良友”烟呢。使得发子在那如临悬崖如履薄冰的板壁里差点昏死过去的喧闹声,就是吴马路皮鞋橐橐地走进二小队引起的。

   是灵感把历尽艰苦终于冲出牢笼的发子带到了小眼镜藏身的那扇大铁门后面——朱毛终于会师了。紧接着,发子又从锅炉厂的存车处取出一辆几个月前就存在那儿的自行车。这车,上次逃跑由于风沙太大没派上用场。

   ——二人就这样兴奋且紧张地上路了。

   街市跟往常一样的繁乱喧嚣,虽有些新鲜感但因为不能多逗留也自然无多意趣。倒是头上的太阳历经了昨夜的骤雨今晨的阴霾倍显明丽,好似一位闹了半宿情绪的酒巴女郎,第二天照常是容光焕发情致不减地坐在巴台上。

   发子蹬着自行车带着小眼镜朝自己家奔来。不用说,是要拣偏僻路径走。他边走边嘬着鸡屁股样的嘴唇推算:在两个小时之内回趟家换换衣服,再拿上些钱是不会有危险的。雨后地上太湿,一时筛不成沙子,队里下午才可能出工。直到下午出工点名这段时间里,队部未必就能察觉他们不在了。可快到家门口,发子留个心眼儿。他离三栋房就在拐角处停了车。他找了个背书包的小女孩,让她到前面巷口给看看,巷子里有没有警察叔叔的大摩托。

   那女孩儿回来说有,说巷子里有挺多人。

   发子和小眼镜傻眼了,两人一边向偏僻的深处疾走一边急议对策——既不能去车站或留在市区,也不能走大街找熟人。他俩上次逃跑已经殃及不少无辜的亲友,坑人不浅。眼下,这些倒楣的亲友的家门口、工作单位可能都已被监视,没错。

   发子眯缝着他那视线总不统一的眼睛,牙帮骨一涨一涨,好一会儿才又吐出个坚决的“走”字。他跟小眼镜又上了自行车。

   这次,他们是返身朝西朝于钢厂区而来。

   这时的砂石场中队又是箭上弦刀出鞘了。院子里除岁数大的老池值班守电话,其余干警全出动了,而且各带些得力的队员。

   在发子家和小眼镜家扑空后,人马又迅速散向火车站、汽车站以及发子的几个亲友家。队部认为,这次发子和小眼镜结伙逃跑又是发子主谋,他的经历及社会关系复杂……只是由于前番吴马路是在汽车站擒住他俩的,这次重兵又压向市区了。只有二小队的班长倪孟宗向中队建议到于钢厂区西北的李家梁看看。

   指导员陆普信表示赞同,可中队人手已不多,他只好让孟宗一人前往。

   午后两点多钟,头顶那柔情的丽日又变成肆虐的炎阳了。我们这两位逍遥的逃弋者,来到于钢厂区背后一片凋敝的居民区。

   他们推开了一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院门。

   说来,该处也是史志有名的。

   据考证,3000年前一代英主赵武灵王倡导“胡服骑射”,欲南渡黄河跟邯郸成钳型攻势与强秦争雄之时,就曾在这里厉兵秣马屯田——当时此地叫九原郡,三国时一代豪杰吕布吕温侯吕奉先,就出生在这里。后来,沧海桑田风风雨雨,几度兴盛几度衰败,直到前世纪50年代新中国在这里觇标、测绘、始建于化钢厂之时,这里就只剩下10几户半农半牧的人家和一爿土匪暗娼出没的车马大店了。

   于化市钢铁公司先在这附近盖了些简易宿舍。后来到了60年代,落不上城市户口的于钢职工家属逐渐充塞了这地方。人口繁衍,房舍也繁衍起来。诚然,这些最初是土坯石头、断砖旧瓦垒起的“窝”比不上户吐河对岸的高楼大厦,各种参观团、考察官、旅行社也绝不会光顾这些几乎没法找到的地方,可在这里蜗居的人们的生活意志和志趣,以及他们自强自富的雄心和手段,是不可低估的。尤其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风潮下,他们照样能把半导体换成电视机,照样能把自己做的五斗柜变成贴面的板式组合柜。尽管这里的人还习惯睡烧煤泥饼子的火炕,可小院里停放着锃亮的摩托车;几家临街的门面已出现了台球厅和乌烟瘴气的闭路电视厅……据参照某种学说理论,这正是遗传了那位曾使弱赵敢于虎视强秦的赵武灵王的剑胆恒心的结果。

   发子和小眼镜进的这个家就如此。室内空间并不大,采光也不足,可家俱摆设尚有几分现代化。透过印喜字的门帘向那显然是新房的里间窍觑,更是一派灿然风光。

   发子朝一位红鼻头老者叫叔,又朝一位个头挺猛、眼睛蛮大,从身上那套浅灰色的毛料西服上看显然是新郎倌的青年,叫四哥。发子说我跟这位朋友要过黄河办点事儿,顺脚来看看。老者很高兴很热情,扎煞着两手推他们炕上坐,并且叫出屋里的年轻女人倒茶,介绍说“这是你刚过门的四嫂”。

   小眼镜听那女人外地口音,抬眼见那女人挺漂亮,他的心不由地畅快起来。

   老者问发子吃饭没有,发子说一会儿到绵羊渡去吃。老者沉下脸嗔怪他见外了,忙让那位四嫂给做饭。发子也不推让,只顾问老者退休没有、腰还疼不疼啦、大哥再有几年能出来、二哥和二嫂还吵不吵架啦。老者回复不暇但谈兴甚浓,不时地龇着黑牙哑着嗓子“呵呵”笑,像唐老鸭。

   小眼镜弯腰坐在炕沿上,心又烦起来。

   发子和老者扯起旧事。从话里听出,当年发子在于钢农场看管菜地时,曾给老者一家偷菜大开方便之门。后来,发子还组织并亲率一支敢死队援救过老者一家——打过一场恶仗,曾血染仇家,令其臣服、赔款。

   “老赵家还敢不敢乍翅了?”发子义勇之气不减当年,出口愤愤若藏杀机。

   “哪还敢。”老者却在笑。

   “医药费都给够了吗?”

   “差不多少了。”

   “差一分钱也不行!”发子斩钉截铁,俨然说了就算。

   不久,小桌摆在炕头上。几碟酒菜显然沾着喜事的光。老者拿出一瓶酒来。发子看着小眼镜表示无可奈何。原来他俩临行前曾有约法,其一就是不到达目的地绝不贪酒、沾女人。眼下显然要违这个约了。

   饭,吃到5点多钟。

   那位四哥睡眼惺忪地从里屋走出来,说该上夜班去了。发子随口问几点下班。四哥说上大夜班,明天早上8点下班。

   发子对小眼镜说:“咱们也该走了。”

   于是,他们告别老者,同四哥一起走在厂区的大道上。发子跟四哥不住地攀谈。四哥也不便登车就走。正是厂区下班的高峰,各条大道人河滚滚。他们三人逆流而上,自行车摩托车源源不绝地擦身过。人,所有的人,仿佛都赤裸在群体中。

   不久,他们停在四哥所在的那厂的门口。

   发子忽然说:“我们俩有事,骑一辆车不方便。我们还得到市里办点儿事。你的车借我骑骑,明天早上8点,我把车送到这儿来。”

   那两眼愣愣的老四没说啥,答应了。

   是夜。鬼精灵的发子带着小眼镜来到绵羊渡的反方向——李家梁附近的一户农家,住了一夜。翌日,发子如约给老四还车去了。

   这天晚上,倪孟宗也来到了李家梁。他是在一个风流女人家里美美地睡了一夜。

  

   4

  

   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任何个人的行为都有如宇宙星体样的有规律、有内在逻辑的轨迹。发子和小眼镜虽说既非高超大盗又不是有背景的团伙成员,可他们从逃出砂场大院到一天里的辗转避难,其貌似简单却凝聚着一番微妙的思维流程。这思维流程很有犯罪心理学研讨价值。不能用想当然、可想而知、一加一等于二来推演。如果能做些细心的探求,那将是人类心灵史上的一页小小收获。

   从砂石场出来时,发子手里只有100元钱。

   这钱是上次逃跑被抓回来,好不容易躲过搜身才落下的。小眼镜身上,只有两张在砂场大院或说在袁盛小卖部流通的面值20元的绿纸片。发子把100元交到小眼镜手里,语重心长地说:“灯罩(小眼镜的又一称谓),哥我手脚太大,今后咱哥俩所有的钱都由你经管。另外,哥还贪酒,往后遇上事儿多劝劝哥,别误了咱哥俩的大事业。”听了这番知心的话,小眼镜差点哭出来。可昨天晚上一到李家梁,发子下午入肚的那二两烧酒就在他那甚是窄薄的胸膛和小脑袋瓜儿里生发奇效了——他让小眼镜把那100多元钱全拿出来,让所住的那家老汉给办酒席,还让那家老婆婆到村里给寻个姑娘来。后来是小眼镜死命劝阻才把寻姑娘的事搁下。眼下,身上所剩无几,行窃势在必行。尽管当初还有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别在于化找麻烦”的狗屁约法。

   此刻,那位不经意就被裹挟到我们故事中的于钢某厂工人老四,正用他那新婚后十足的情致和为厂里干了一整夜活儿还没用完的可贵精力,蹬着自己的自行车带着发子奔行在厂区大道上。一路上傻老四几次回头问“什么事儿”。发子只是说让他帮助干点活儿。直到车停在李家梁的路边会上小眼镜,发子才彻底摊牌。他说:

   “四哥,我们俩在银川做买卖赔了,想砸(撬)一家弄点叶子(钱)。你帮把手吧。”

   “那——就快点呗。”

   ——那老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盘子(行窃目标)小眼镜早探看好了——路边这栋的第二家。这家里没人。退路方便。

   然而就在小眼镜和傻老四即将翻墙入院儿时,在外放哨接应的发子猛一回头见东边毗邻的房拐角露出个脑袋来,细瞅又不见了。他心猛一缩,头皮发凉。再看他那一壮一瘦的两位傻兄弟的身影早没入那边院墙里。

   他暗暗叫苦。

   昨天晚上,倪孟宗三进山城,发力太狠。今早醒来,满屋已是灿烂阳光。

   窗外晾衣服绳上几只麻雀,吵闹着。

   那女人早醒了,正穿着一条粉底上有许多小英文字母的花睡裤,给半年多没上门的老友冲奶粉煎馒头片呢。孟宗翻了个身,浑身疲软但又酥酥惬惬的。他的光胳膊光大腿伸出被子外面,落在微有凉意的光滑的缎子被面上,倍觉舒适,像理智的肌肤在摩挲。是啊,此情此景昨夜的颠狂,是在那可恶的砂场大院里梦想了几个月的呀。

   女人把冲好的甜乳端来放在桌子上。尔后,手在他宽厚的背上一抚,继而轻拍。

   “快起来,吃点东西。”

   那女人是山西侯马人,眼下在一家小旅馆当服务员。这个家里既有男人又有孩子。可奇怪的是,只要倪孟宗一来,那位和善又寡言的男人和正哺乳的孩子就无影无踪了。他们全家原住在旅馆里,孟宗是在那儿结识他们的。

   孟宗无力地晃晃头,他实在不想起来,一是身子软,二是舍不得离开。可就在他努力地扭回头,目光又触到女人那只浮着两块乳罩的光胸脯时,他环身充电似的一下子注满了力。他一翻身,顺手把女人那光洁绵柔的手臂一拉。

   女人一下伏在他那肌腱厚实的前胸上,柔如一块甜瓜。

   “哥呀,你还想干甚?”女人娇嗔地说。

孟宗也不答话,翻身坐起,两只手一下子把女人那条万分恼人的花睡裤,连同里面那十万分恼人的三角裤衩全扒了下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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