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连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628 次 更新时间:2013-08-15 22: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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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是我生命中必将出现的一个路碑,预设在我的命途中。我绕过了千寻万里,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块坚硬的石头前;但依旧像往日一样,被她的庄重撞疼了……

  

  我和老田开始对酌。他在火灰里埋下了大把黄豆,黄豆被那些余烬烤熟,会像溪水中的小鱼一般灵性,自动地从热灰里蹦跶出来--然后,我们就一粒一粒捡起来,在手心搓掉灰尘,直接扔进口里下酒。

  

  仲秋的山里,已然烧起了火塘。吊在中梁上的电灯,因为电力不足,像一个火疤眼一样时明时暗。脚下的炭火照亮了我与老田的沉默,但是我的内心依旧还是感到寒凉。我在老田这个老光棍的萧索生活中,窥见了自己青春的落寞。

  

  我问老田为何没有成家,几两下肚后的老田忽然就有了谈兴。

  

  他说他是刚刚平反改正的"右派"。

  

  第一句话就把我镇住了,一个伙夫,竟然是"右派"?我暗自起疑,问他原委。

  

  他说,他在1957年之前,是这个乡镇小学的老师。因为平时喜欢书法,党号召知识分子给国家提意见的时候,多数老师写了意见,都来找他抄写成大字报,贴在学校的墙壁上。后来"反右"运动开始了,学校分了两个"右派"指标,大家都不承认提过意见,县教育局来鉴定笔迹,只好把他打成了"右派"。

  

  他不愿再推诿其他同事,很快被开除了公职,下放农村监督改造,妻子改嫁他乡。等到平反重新落实政策安排工作时,他已经没有教书的能力了,只好安排到乡政府做饭。虽说是下人的劳务,身份却算事业编制,拿的是小学教师的工资。

  

  老田一边喝酒,一边散淡地叙说,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早已看不出一点自怨自艾。我很想问--你去打听过你的前妻吗?她去向何方,是否幸福?曾经婚恋过的你,是否还会在心底关心那个在路上走丢了的女人?

  

  但是,我觉得这很残忍。微醺的我取来吉他,胡乱地拨着一些和弦。我说老田,你会唱什么歌?来一曲吧。老田嘿嘿惭愧地笑,露出大黑牙说:不行不行,都忘了。

  

  我曲不成调,特别走神,端起酒杯猛饮,不知不觉就醉倒在那年的初次遭遇里……

  

  5.

  

  我不可能放得下重逢的丽雯。

  

  即便我已有了一个若即若离的省城女友,我依旧确知我的内心,还在牵挂这个暗恋过的同学。就算她对我始终冷遇,我也想读懂她的内心,读懂这个一向冰清玉洁寡言少语的女孩的冷美。

  

  中学时代的她,便被男生们背后取名为冷美人。她穿着朴素,独往独来,很少看见她的笑容。她的脸上似乎一直挂着一种孤傲,但又不是那种伤人的傲慢。她和男女同学都保持着一种距离,独自行走在世界的边上。很多时候,她就像是操场上那只偶然歇翅的鸽子,始终保持着对人的警惕--你想要走近一点,她就会退开,甚至扇着翅膀飞远。

  

  她成绩原本也很好,经常和我不相上下。但她脸上和眸中天生含着的忧郁和端庄,使得老师一般都不敢点名叫她答问。女同学似乎嫌她孤僻,男同学稍微大胆一点的接近,都会被她不露痕迹地化解和拒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完全无心工作,每天百无聊赖地翻着文件,睁眼闭眼却都在遥望或想象供销社的那个砖木院落。既然天意般重逢,那我必须走进她的生活,于是只好又在一个温暖的黄昏,端起酒杯向供销社走去。

  

  买酒隐约成了我接近她的唯一理由,哪怕是装醉卖疯,我也想知道她何以来到这里。她不能总是像个谜语,就这样贴在我的门上。我略显畏葸地进店,看见她在俯首编织毛衣--那像是一件快要成型的男人的毛衣,我有些嫉妒和惴惴不安了。

  

  她像是预见或感知到我的闯入一样,抬头瞄一眼,复低头轻声说:来啦?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既像是熟稔的老友,又像是毫无谈兴的邻人。

  

  我不能表白是去看她的,只能继续找话说:再帮我打半斤,酒不错,很醇。

  

  她似乎不想停下手上的工作,熟练地飞针引线,头也不抬,语气不轻不重但有些怨责地说:你喝得太快了吧!

  

  我解释:这儿真闲,真静,也真无聊!只好喝酒玩。

  

  还是省城好吧!这哪是大学生待的地方!--她放下毛衣起身说,听那语气似乎有些讽刺,她的微笑也显出一点揶揄的味道。

  

  我有些急于解释地说:不,不,你别误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啥时来这里的啊?你为何也在这儿啊?

  

  她苦笑了一下,平淡地说:我么?母亲死了,接班顶替,到供销系统,自己要求分来的。

  

  她拿起酒提子打酒,收钱,还是无意深谈的样子。她根本没有邀请我进去小坐的意思,也不想回忆同学时光。那个陈旧的柜台,仿佛成了一堵爬满荆棘的土墙。虽然我厚着脸皮也能隔墙喊话,却有种被冷遇和刺伤的不舒服。

  

  她把装满酒的瓷缸,往我面前一推,酒水掀起一点愤怒的波澜,只差洒出去一两。她有点生硬地说:你不要这么喝!

  

  我对其冷淡有些负气了,嘀咕了一句:我不是买吗?

  

  她听出了我的情绪,意外地愣了一下,白了我一眼,转身收拾毛衣,不再搭理我。我看出她那与生俱来的篱笆又已树立,呆立了片刻,只好无趣地离开。出门在路上就喝了几口,忽然有些不服的意思--她凭什么对我这样冷淡啊?我没伤害过她啊?我想转身回去找她掰扯个道理,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的没劲,只好又回头了。

  

  路上遇见下乡回来的书记,他见我红着脸端着酒杯,委婉批评说:小关啊,不习惯乡下的清苦吧?人还年轻啊,少喝酒,别伤了身体,再说也要适当注意影响,工作为重嘛!

  

  我正在郁闷中,有些恼火地说:书记,我没酒后失德吧!

  

  书记听出我的腔调,拍拍我的肩膀,大气地迈大步先走了。

  

  6.

  

  我是上初中的时候,才从乡下转学来到县城一中的。

  

  刚报到的那天,上课铃响了,所有的同学都按过去的座位坐好,只有我这个中途插班来的,老师还没来得及编排座位。我羞涩地站在后面不知所措,就看见倒数第二排有个空座位,于是自个儿就跑去坐下了,旁边还有个同桌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班主任见我自己找好座位,也就没再安排,只说还有个女同学请假了,正好就是我的同桌。那时候男女必须同桌,而且互相绝不讲话。桌子上都划有楚河汉界,谁也不能侵占谁的地盘。我不知道我的同桌是怎样的女孩,一直隐隐期待她的出现。

  

  突然有一天,我的身边就多了她--丽雯。我坐靠走道的位置,她的进出必须要我站起让位。她总是羞涩地低语两个字--劳驾。这一稀罕的礼数,在当时的同学中并不常见。那时,她已经很美很美了,我能看出班上的多数男生,都会隔着操场远远地暗恋她。

  

  她的来去都翩若惊鸿,每一次穿过我的座位,都要留下一点雪花膏的芬芳--我甚至能闻出,是那种百雀羚牌的味道,有一丝丝清甜。我们遵守班上的习俗,彼此从不对话。但是,我们和其他同桌的男女生绝不相同的是--我们一直暗暗地帮助着对方。比如我的笔要是掉地上了,她会无声地帮忙捡起来递给我,我们会对望一眼低头,含蓄地表达谢意。她没听清楚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会自言自语地重复给她听,眼睛却看着别处。

  

  之后不久,打倒"四人帮"了,"文革"结束,高考即将恢复。我们在高中突然面临要分文科理科班,我毫无疑问地选择了文科,而她一直还在犹豫。我不断高声地告诉其他哥们儿我的选择,内心却是希望说给她听,暗怀渴望她也能追随我的选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理科成绩明显好于文科,但是最终她却坐到了文科班的教室。我隐隐觉得她就是为我做出的抉择,我的眼中满含谢意,她却总是毫不理会。

  

  很明显,我为了买酒接近她,而加大了自己的酒量。我隔三岔五地故意出现,有时干脆故意不和她说话,把瓷缸往柜台上一搁,装酒交钱走人,似乎是要生气给她看。她永远不喜不悲、不卑不亢地应对着我的到访。她的冷静加深了对我的伤害,我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火焰,特别渴望一场发作。

  

  又是黄昏再现,她怅然地准备关闭店门,若有所思之际,一脸不快的我闯进她的视线。

  

  我生硬地进去,说再打半斤酒吧!

  

  她冷静地观察着什么,拿着竹提子慢慢斟酒。我接过倚在柜台边,故意有些挑衅地猛喝一口。她侧脸挂着少有的冷笑,我顿时觉得口感不对;又品一口,然后喷吐于地。我指责说你这酒怎么越喝越淡,度数完全不对了啊!

  

  她似笑非笑地说:放久了,敞气了,当然没味道。

  

  我高声嚷道:瞎说,酒越陈越好,你是不是掺水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自己尝尝!

  

  她盯了我一眼,咬着樱唇沉默不理,转身要去扫地。

  

  我终于按捺不住,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我怎么了你,你要对我这样?一街的人,我就只认得你这个朋友,天天惦记着来看看你,你至于要这么做吗?

  

  我激动而结巴的谴责,非但没有激怒她,反而让她难得地笑道:酒,我是掺了水……

  

  这是何必呢?你怎么能卖假酒呢?--我一脸惊讶地质问。

  

  她继续苦笑道:这坛酒就是为你备的,只卖你一人。

  

  你凭什么要对我掺水呢?--我还是不解地质问。

  

  她忽然脸色很难看,第一次看见她柳眉倒竖地说:我……我不愿看到你这副样子。哼哼,以酒浇愁,就你怀才不遇,明珠暗投了?这一乡还生活着多少缺衣少食的山民,你这乡官知道么?你为他们做了什么?宣传了吗?呼吁过吗?中学时,你还知道奋斗,要考出大山,要成就大业,敢情上大学就学会了喝酒?刚遇一点不顺就怨天尤人,就自我麻醉,都像你,这些农民就不活了?是的,我卖假酒了,钱退给你,你去告吧!我这才是多管闲事呢!

  

  她说着就拉开抽屉要退钱,我急忙拦住她。我被骂得目瞪口呆,忽然意识到她对我原来心存关爱,又顿觉喜悦和感动,急忙道歉说:我……误会了,对……对不起你。

  

  我有些忘情地抓着她的一只手制止退钱,她瞪着我,看我一脸尴尬和着急,似乎她眼中的阴云又渐渐散去。她冷静而又不失礼貌地抽回手臂,最后看着傻眼的我,一字一字地低声说--你只要对得起你自己就行。

  

  7.

  

  那夜,我初次被邀坐进了她简陋而不失女性色彩的卧室。一架吵完,两人明显多了一点亲近,开始有点像真正的老同学一样,说一些彼此熟悉的话题了。但我还是有些局促不安,喝茶聊天,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她的生活。

  

  我想起那年的高考,问她:你只差一分,复读再考肯定能行,你为什么放弃呢?

  

  她撇嘴一笑说:一分,这就叫命。高考时,我父亲作为"文革"中的"三种人",正被隔离审查,我就算考上,政审也难以通过。后来,母亲去世,父亲被发配到这里务农改造。我只好接班工作,我能放下老病的父亲再去复读上学么?

  

  我也多少知道一点她家当年的情况,我们那时的高考也确实还有严格的政审。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即便考上大学也不予录取。我感叹:唉,你爸可是县里当年闻名的笔杆子啊,老大学生,对吧?

  

  她叹息一声说:才子!一生就为才名所误,被才名所毁了!

  

  我努力想要安慰地说:你要活得开朗一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撇嘴笑道:我开朗得很,哪像有些人成天借酒浇愁啊。

  

  我听出了她的微讽,不好意思地打岔说:喂,啥时我们下去看看你爸吧?他在哪个队啊?

  

  她说我刚去过,下个星期天吧,他知道你分来了。

  

  我有些喜形于色地问:你告诉他的?

  

  她意识到什么,忽然沉默,然后说天晚了,我送你走吧!

  

  我们两人起身出门,她又返回货架上取下一个电筒装上电池,强递给我说:小街没灯,照着走,别摔着了,记得明天带回来,那是商品。

  

  我拦住不要她送,玩笑说:干脆强卖给我算了。

  

  我们终于难得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第一次回荡在小镇的街上。

  

  那个夜晚,我回到乡政府院子喜形于色,仿佛回到了初恋岁月。我拿起吉他独自反复弹奏《致爱丽丝》《爱情的故事》等缠绵悱恻的曲子,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她是关心我的,她貌似冰冷的面容之下,一直隐藏着天赋的温良。但是这种关心,究竟是出于同学之谊,还是另有爱心,这确实是我难以把握的。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之间的坚冰开始打破,我初次感觉到春水日渐潺湲。在那冰面一般纯净的皮肤下,我们的血脉都还保持着应有的温度。在那远山深处,云遮雾罩之中我窥见了花枝悄放。

  

  我在大学恋爱的那个同学,不能说没有爱情。但这种校园爱情,往往被毕业分配所打破。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没在那个女生身上,找到丽雯在高中就已带给了我的激动。眼前命运的奇特组合,又把她推到了我的身边,我忽然开始确认自己的内心,原来一直没有忘怀过她。

  

  但是,她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我一时还不敢深问,生怕一丝划痕,就粉碎了这个青瓷。我试问自己,在省城那个女友和乡下的这个售货员之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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