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腾腾:从西南联大的课堂与课后窥视教师与学生的互动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15 次 更新时间:2013-05-09 20:38:48

进入专题: 西南联大   课堂课后   教师   学生  

李腾腾  

  然后坐下来,泡一碗茶、吃两个烧饼,就开始读书。午饭后进来,又是一碗茶。晚饭后亦如是,直到灯火阑珊,才抱着一摞书回去睡觉,一时被传为笑谈”(《西南联大逸事》,文章来源:http://www.luobinghui.com/wyzx/xnld/200411/712.html)。

  

  潘光旦也提出了当时教育的弊端,就是过多的提到群体关系,提到社会化,提到集体,却少有提到“自”来,因此说到:“说自发、自动、自得,以至于自制,自治,我们必须承认他总得有些能尽量自营单独生活的余地和余闲,否则便无从‘自’起。目前推行的教育也违反了这个原则,动不动讲社会化,讲用体生活,真像是一离开所属的群,便绝对不可能生活似的。其实健全的生活,一种得以充分运用一个人的才能智慧的生活是两方面的,群的方面与独的方面”( 陈平原 谢泳著:《民国大学——遥想大学当年》,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第285页)。其实这样的问题何曾没有发生在今天的大学里,甚至愈演愈烈。今天的大学里过分强调所谓的集体感,从大学入学的军训开始,到后来的种种团队活动,院系活动,这些各种活动充斥在大学生活中,很多是与学术完全不沾边的,却要学生必须到场,还要点名,要是不参加,则被冠以不热爱集体之名,此大名是非常可怕的。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大学,都要强调集体,好像是集体完全大于个人,甚至发展为集体利益高于天赋的人权,为了集体利益可以不惜牺牲个人的利益。每个人在集体中其无法发挥各自的特长,更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每个人在集体中并不代表自己,而成为了集体的一种缩影,人人一样,就好像大学入学军训一样,人人一样,穿的一样,走路的姿势一样,动作一样。若是一个人表现了一点不一样,或者是远离人群与喧闹,都会被集体的力量所压制,所扭曲。一个人一旦提出不同的观点,就会被大多数人的歧视所吞噬,因为集体是不需要个性的。因此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哪怕是以学术为重的大学里,学生都被培养成为没有个性的所谓“群众”,而非一个个完整独立的“公民”。

  

  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社会里,大学生活的节奏也是非常快的,四年转瞬即逝,很多人毕业以后或者毕业时都在感叹时光荏苒,四年却难于学到多少真正的东西。我想,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暂时停止前进的脚步,缓一缓,否则跟随社会如此快的发展,急功近利,最后几十年一晃,却没有一点自己的东西。那么停几年,独自一人,远离人群,远离大多数人地自学,是非常有利的。只是今天难有几人明白这样的道理。但在当时,潘光旦便提出了这样的看法:“我认为高中生卒业以后与进入大学以前,或紧接着考取大学以后,一个青年应该有一两年的时光,完全脱离学校,以至于离开日常的社会,而自觅取一种不随流俗的生活途径与方式。向远处旅行,走边疆到田间,入山静往,为人雇佣,一人独往可,两三同志结伴为之亦可,目的总使对一己蕴蓄着的智慧与能耐,有一个充分探寻与试用的机会。我们明知生活不假人力是不行的,完全的离群索居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必须设为此种实验,才得以充分的测试自己,了解自己,与管制自己”( 陈平原 谢泳著:《民国大学——遥想大学当年》,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第287页)。

  

  

  3、 怀疑精神

  

  西南联大的教授多是引导学生,同时每个教授之间也是有争鸣的,并不拘泥于一方认识,强调某一种观点的绝对正确,这对学生养成怀疑的精神和独立的思考是很具有帮助的。因为每个教师对各自研究的角度不同,认识不同,于是形成了相互唱和甚至相互在课堂上辩论的局面,从多个角度论述问题,让不同的问题相互碰撞,开阔了学生的视野,不局限在一个地方,而这恰恰体现了一种自由的思想来,例如任继愈回忆到:“百家争鸣成为西南联大的学风。北大中文教授罗庸讲‘唐诗’课,第二年清华中文系教授闻一多也开‘唐诗’课。闻一多讲选修课《楚辞》,第二年罗庸也开《楚辞》。两人讲授的风格、内容各异,同学受益很多”(任继愈:《抗战时期西南联大散记》)。

  

  在《上学记》里就写了几个学生与教师观点不同的例子:“记得有一次数学系考试,有个同学用了一种新的方法,可是老师认为他做错了,这个同学就在学校里贴了一张小字报,说他去找这位老师,把某杂志上的新解法拿给他看,认为自己的没有错。这在解放后似乎是难以想象的”(何兆武:《上学记》,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2011,第111页)。现在的学生考试,除了背诵老师课堂上所讲内容外,多难有自己的发挥和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更难有这样大胆怀疑老师课堂所讲内容的精神。

  

  另外还有个故事“还有一个理学院的同学,姓熊,他对所有物理学家的理论都不赞成,认为他们全是错的,周培源先生那时候教力学,这位熊同学每次一下课就跟周先生辩论,周先生说:‘你根本就没懂!你连基本概念都没弄通!’可是这位同学总是不依不饶,周围还有很多人在听,每次路过理学院都看见他们站在院子里辩,都成了南区教室的一景了” (何兆武:《上学记》,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2011,第111页)。我们今天在大学的课堂上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况,老师在讲完课后总是问学生几遍有没有不懂的地方,或者是不赞成的地方,往往学生们都哑口无言,长此以往,老师就不再多问。每次下课,学生一哄而散,老师也匆匆离开,很难出现这样一种学生与老师辩论的情况。因此现在的大学,学生与老师的关系也就多止于下课铃声响。

  

  有学生在回忆自己的老师张奚若时写到:“他并不要求学生的答案符合他自己的见解,哪怕同他的见解相反,只要持之有据,言之有理,就不影响分数,”(杨振宁 汪曾祺 冯友兰 吴大猷等著:《联大教授》,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第116页)。我们今天总是说,分数是学生的命根,大学里更甚。分数和很多东西相挂钩,因此学生学习,不是真正为了求知,不是为了对真理的追求,而是为了能够取得一个好的成绩。而学生下课与老师聊的也少了学术上的探讨,而多了对考试内容的问东问西,希望能够探探口风。而在当时的西南联大,老师可以这样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大胆提出自己的见解,是非常难得的。

  

  “我清楚记得,1939年秋,有一天上午,我在联大租借的农校二楼一间教室里静静地看书,忽然有七、八个人推门进来,我一看就是算学系教授华罗庚先生和几位年轻助教与学生,我认得是涂贤修和钟开莱。这两位学长后来都在美国大学当教授,成了著名的学者专家(徐后曾任台湾清华大学校长)。他们就在黑板前几把椅子上坐下来,一个人拿起粉笔就在黑板上演算起来,写了许多我根本看不懂的方程式,他边写边喊,说:‘你们看,是不是这样?……’我看见徐贤修(清华大学算学系毕业留校任助教的温州老乡,当时教微分方程等课)站起来大叫:‘你错了!听我的!……’他就上去边讲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算式。跟着,华先生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过去说:‘诸位,这不行,不是这样的!……’后来他们越吵越有劲,我看着挺有趣,当然我不懂他们吵什么,最后,大约又吵了半个多钟头,我听见华先生说:‘快十二点了,走,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一块儿,我请客!……’这事足可以说明当年西南联大的校风学风。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因为它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直到如今我仍然牢记在心” (赵瑞蕻:《离乱弦歌忆西南联大作者》文章来源:《新文学史料》,2000年第2期)。

  

  西南联大的老师鼓励学生提出不同观点,鼓励学生具有一种怀疑的精神,这也是西南联大之所以培养出如此众多的大师级的人物的原因。任继愈回忆的:“历史系王玉哲在北大历史系二年级时,对傅斯年研究《齐物论》的观点提出不同意见,在刊物上反驳。傅斯年在西南联大担任北大文科研究所所长,招研究生,王玉哲想报考研究生,又怕傅老师对他有芥蒂,后来壮着胆子报考了,并被录取,师生相处得好”,以及“杨振声指导大学本科四年级学生写论文,这位学生是研究曹禺的题目,迟迟写不出,杨约学生谈话。原来学生的观点与杨先生不尽一致,怕导师通不过。杨振声告诉他,只要认真研究,掌握原始材料,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尽可写成论文,师生完全一个样,学术怎能发展?学术面前,只重证据,不论资格。听说这位青年后来成了中山大学的名教授,并经常以此精神教导下一代”( 任继愈:《抗战时期西南联大散记》)。

  

  4、课后的讨论

  

  在西南联大的课后,经常能够见到各种学术的交流与讨论,这样的讨论不仅存在与学生与教师之间,也见于学生与学生之间。

  

  人是想要交流想要讨论的,思想更是如此,在交流、讨论与辩论中才能碰撞出思维的火花来,才能审视自己的内心,重新检验自己思考出来的问题。

  

  说到西南联大的茶馆文化,这可是传为佳话的。沈从文就说过:“如果我现在还算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么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可见茶馆出人才,茶馆成了学生辩论与讨论的好场所。

  

  “那时,还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就是‘泡茶馆’,因为坐得很久,所以叫‘泡’。‘泡茶馆’也成为联大师生(尤其是学生)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了。那时,学校附近如文林街、凤翥街、龙翔街等有许多本地人或外来人开的茶馆,除喝茶外,还可吃些糕饼、地瓜、花生米、小点心之类的东西。许多同学经常坐在里边泡壶茶,主要是看书、聊天、讨论问题、写东西,写读书报告甚至论文等等。自由自在,舒畅随意,没有什么拘束;也可以在那里面跟老师们辩论什么,争得面红耳赤(当然,我们经常也在宿舍里或者在教室里就某件事,某个人,某本书,某个观点展开热烈的辩论,争个不休)”(赵瑞蕻:《离乱弦歌忆西南联大作者》文章来源:《新文学史料》,2000年第2期)。

  

  当时学生和教授在茶馆里讨论也是常有的事情:“我还记得当时哲学系有个朱南铣同学(我跟他较熟悉)书念得很好,真有个哲学头脑,常常异想天开,也会写很不错的旧体诗。他戴副高度近视眼镜,背有点驼。我经常看见他跟他系里沈有鼎教授(数理逻辑专家)泡茶馆,一泡泡半天,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有时候也辩论起来,各不罢休。朱南铣有次告诉我他的一些学问是从沈先生的‘信口开河’里捡到的”(赵瑞蕻:《离乱弦歌忆西南联大作者》文章来源:《新文学史料》,2000年第2期)。

  

  而杨振宁回忆到茶馆时说:“有一天几位同学在茶馆里谈到物理学中‘哥本哈根学派’。到底这一派的基本内容是什么,同学们争论不休,没有结果,回到宿舍不睡觉,还争。都到下半夜了,有人爬起来。点火照明,查书,才得到结论。他说,同学们在一起探讨的机会多,更容易求得学问”(李国涛:《西南联大与茶馆》,文章来源:http://www.luobinghui.com/ld/?jdfwkey=h2uzh2)

  

  在姚丹所写的《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一书里就记载了当年在西南联大的精神盛宴:“1938年9月以后,联大文法学院从蒙自搬回昆明,男生住在原昆华师范学院。3斋11舍,一间最大的教室里,住了31个同学;他们中有将近一打的未来经济学家,每天晚饭后就一些时事话题争论不休,像汪精卫要不要被杀掉拉,或者在这国难当天的时候还在学文学史多么滑稽的事拉;被大家称为‘年轻的诗人’的赵瑞蕻,常常会像疯子一样陶醉于诗歌当中,刚刚在欧洲文学名著选读课上听钱钟书讲的荷马史诗,他就急匆匆地拉住同宿舍的四年级的周班候,说:‘荷马真是太伟大了!’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宣讲赫克托的英雄业绩和阿克琉斯的暴怒,从傍晚持续到晚饭后;昆华师范学院的操场,后来是联大新校舍的操场上,几个年轻人在一圈圈地围着操场走,薄薄的棉布长衫,短短的夹克,或者半旧的西服,本来已经勉强可以抵挡亚热带冬夜的寒意,现在再加上激烈的争吵,简直都让人燥热起来了。他们迫切地热烈地讨论着技术的细节,高声辩论有时伸入夜晚。无论是操场上的‘精神漫步’,还是办刊物,都是出于对智力活动的高度兴趣,出于对对话的需要,他们的许多灵感,都是交流激发的”(姚丹:《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第96到97页)。

  

  这几年一直在关注甘阳就大学问题的一些论著,其中也提到讨论的问题,并且认为应该在大学课堂里增加必要的小班讨论课,由助教带领,针对教授所授的课程进行讨论或者安排一些问题讨论。当然在西方的大学里,也是有这样的小班讨论课的,但我认为讨论的氛围能够形成,仅仅靠外在的形式是完全不够的,如果没有学会如何讨论,如何平等的交流与对话,那么哪怕安排再多的讨论课都是本末倒置的。

  

  而这几年,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崔卫平写了几篇关于讨论的文章,我认为是非常好的。今天的年轻人思维活跃,也比老一辈人有更多的见识和想法,也能够提出不同的观点,但却在一些讨论中,实则讨论,最终却成了一种吵架,成了一种人生攻击、信仰攻击和学养背景的攻击,而没有回到问题本身,没有能够学会平等、开放、公平而有道德的讨论。而那些形式化的讨论课的设置,虽然用心是好的,但若是在讨论期间,没有将一种正确的观念告诉学生,或者引导学生在讨论之外学会一种讨论背后深藏的文化与观念,那么是绝对不够的。形式化是很容易开展,但观念的引导乃至观念的深入人心确实是非常难的。

  

  

  结语:这几年看书颇多,也一直向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在这样的大学生活里能够学到东西,能够自由地学习与独立地思考,这样的大学中能够容纳各种思想,能够给予学生充分的闲暇时间。但在体验了一年的大学生活后,发现了太多与自己向往的生活不一样的地方,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怀疑,问题多了就要想办法找寻问题的答案和解决办法。这篇关于西南联大教师与学生互动关系的文章,就是想从一个小的角度切入,将自己对大学教育的思考融入其中,想将自己对大学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思考在文中体现出来。其实提到民国,可以研究的方向很多,而我则想从和我自身体验最紧密的大学教育出发,从中窥视出民国大学教育兼容并包、自由独立的精神来。

  

    进入专题: 西南联大   课堂课后   教师   学生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读史札记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3811.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