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导斌:"素质论"的迷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0 次 更新时间:2013-05-06 22: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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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导斌  

  

  "素质论"作为一种思潮,兴起于二十世纪末的中国大陆。这种论点可分为六个层次,一是将人的道德、智力、体力诸多方面的特征统称为"素质";二是认为人应按其素质高低加以分别对待;三是进而推断存在某种集体性的素质,可称为"国民素质"、"民族素质",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人,也应该分别对待;四是认为一国政治制度的好坏优劣取决于国民素质或民族素质;五是认为中国人素质特别低,是一种既没有产生,也不会使用,因而也不配享有自由、民主等权利的特殊人种,这种特别低素质的国民,一旦搞自由民主就必乱;六是认为存在某种有效的方法能对中国人进行教育,以全面提高中华民族的"全民素质"。本文是对这种"素质论"的一种正面回应,全文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素质论'的迷雾",从语义学、观念史和哲学层面分别对"素质论"确当与否进行辨析。第二部分从政治和社会制度层面探讨国民培养优良品质的具体方法。第一部分是第二部分成立的逻辑前提,第二部分是对第一部分的观念在操作层面的应用,两部分可合起来视为一篇论文,也可将前后各自成篇。由于前面已经说过的原因,《"素质论"的迷雾》才被当作附文。

  

  一、对"素质教育"的质疑

  

  一种观点认为,大陆现在流行的"素质论"中的"素质"和"素质教育"两个概念来源于西方,是对英文Quality 和Quality

  

  Education的意译。英语中是否有"素质论"和"素质教育"之说?把英文中的Quality译为"素质",把Quality

  

  Education译为"素质教育"是否妥当?目前事实上尚无定论,存在争议。

  

  支持西方存在"素质教育"的一方认为,英语存在与中文"素质"和"素质教育"对应的词汇和观念,英文Quality对应"素质",Quality

  

  Education则可译为"素质教育",认为中文语境下的"素质教育"是作为"应试教育"对立面提出的,"西方'素质教育'的基本方面是人权教育,属于西方基础教育(小学、初中)专设的《公民教育》(civics)的基本内容,该课程还包括政治(民主)、经济、社会、伦理、法律等基本常识。但'素质教育'的范围更大",大到包括了中文"素质教育"的所有内涵和外延。"quality

  

  education重在'培育人的素质'的特征,因此定义为......'素质教育',顺理成章,且一目了然。"支持者认为,把quality

  

  education翻译为"素质教育",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中译。中文的"素质教育"来源于西方,是外来词,1990年代前后才兴起并流行,这个新词组现在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接受,并提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这门课的英文介绍为据。①

  

  反对方认为,美国等民主国家的基础教育从小学开始(也许还可追溯到幼儿教育),着重培养孩童的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存在"应试教育",也不存在类似于中国大陆的所谓"素质教育"。英文语境下没有与中文里的"素质"和"素质教育"相对应的词汇。把quality译为"素质"是误译,quality仅对应中文的"质"字,缺乏更玄乎的"素"字的含义。英文语境下的quality

  

  education,即便从语法角度也只能译为"优质教育",台湾则把quality education译为"品质教育"。②

  

  目前盛行于大陆的"素质"说中隐含的种族歧视问题已经受到大陆学者的关注,刘瑜女士在《素什么质》中质疑道:"'中国人素质低,所以中国不应当......',这句话如此广为传播,以至于'素质'这个词前面少了'中国人',后面少了'低','素质'这个词都显得缺胳膊少腿。但素质翻译成什么呢?译成'quality'似乎最合适,但仔细一想,如果把前面那句话译成'The

  

  quality of the Chinese people is low, so China should

  

  not...',显然不合适,因为这句英文再译回中文,就成了'中国人的质量很低,所以中国不应当......'。这是赤裸裸的种族主义,肯定不是说这话的中国人的本意。""一个词很难译成其它语言,肯定有很多原因。可能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词所指向的现象本身其实含糊不清。比如'素质',什么叫素质呢?直觉的解释是'文化水平'。但是最新人口普查显示,中国文盲率现在只有4.08%,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另一项2009年研究显示,中国18.3%的25-34岁人口拥有大专以上文化程度,高于捷克(15.5%)、土耳其(13.6%)、巴西(10%)等诸多民主国家。可见中国人的文化水平怎么也不算低。"③

  

  二、"素质"解释中的矛盾现象

  

  要厘清"素质"和"素质教育"两个概念确当与否,我们先从词义入手。《现代汉语词典》(1979年版)对"素质"一词作出的解释是:

  

  1、指事物本来的性质;

  

  2、素养;

  

  3、心理学上指人的种、神经系统和感觉器官上的先天的特点。

  

  按这种解释,素质原意是指先天的性质与特点,也有被引申指后天通过努力而达到一定水平之义。

  

  《辞海》对素质一词的解释则是:

  

  1、人生理上的原来的特点;

  

  2、事物本来的性质;

  

  3、完成某种活动所必需的基本条件。

  

  《辞海》与《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有两点相同,有一处分歧,《辞海》没有包含素养这种具有后天性质的含义,《现代汉语词典》则没有"完成某种活动所必需的基本条件"。这两个解释,都认为素质一词的本义是先天特征。先天特征就具有个体性,自然生成、得消极被动接受,和一旦生成就难以更改的性质,在有限的意义上可比拟为元素之于物质,虽然也被引伸用来指后天的修养得来的特征,但该词的后天意蕴是相对弱的。用逻辑符号表示,我们把素质的先天性质设为A,后天性质设为B,把弱的后天性质设为-B,同时为后面的讨论考虑,增加一个指向集体的意义,设为C,素质的内涵是A+(-B),我们记为"素质=A+(-B)"。

  

  素质作为一种社会科学概念,《社会科学大词典》在其"心理学"部分,且仅在"心理学"部分作出如下解释:"素质,通常指人生来具有的某些解剖生理特点。这些特点是通过遗传获得的。所以也叫做遗传素质,或称天赋。它主要是指神经系统、感觉器官和运动器官的特性,其中脑的特性尤为重要。近年来的研究表明,素质可能包括脑与感觉器官的微观结构,大脑皮层细胞群的配置、神经细胞层的结构,神经活动的类型,分析器(官)系统活动的局部类型以及骨骼肌肉系统的特性等等。素质是人的能力形成和发展的自然前提。但是,它只为能力形成和发展提供一种可能,其本身并不等于能力,也不能完全决定能力的发展。决定能力发展的是先天素质与后天的环境和教育。如果一个人不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尽管有好的素质,也不能发展优异的才能。"在作出这种全称肯定性界定之后,后面还有一段从特称判断角度表述的,可视为具有探讨性与或然性的内容:"也有人认为,素质指由先天的遗传条件及后天的经验所决定和产生的身心倾向的总称。此时,它同趋势、趋向、心理倾向的含意相似,指医学上某些特定疾病的以及心理上各种行为发展方向的准备状态。据此,有人认为各种素质的统一体就是人,而人的心理侧面即人格,其中智力为知的素质,气质为情的素质,性格为意的素质。"④《社会科学大词典》界定的主要部分,把素质定位在"生来具有的某些解剖生理特点"上,对后面这种"有人认为"的附加解释确当与否,未予置评。仍然借助于逻辑符号来表述,《社会科学大词典》的素质就是"'素质=A',或,'素质=A+B'"。

  

  然而,这种针对先天性特征使用的素质,在国家教委实施素质教育的官方文件里变成了完全由人为努力可以改变的"素质"。国家教委《关于当前积极推进中小学实施素质教育的若干意见》:"(三)明确向素质教育转变的目标,树立素质教育的基本观念。素质教育是以提高民族素质为宗旨的教育。它是依据《教育法》规定的国家教育方针,着眼于受教育者及社会长远发展的要求,以面向全体学生、全面提高学生的基本素质为根本宗旨,以注重培养受教育者的态度、能力,促进他们在德智体等方面生动、活泼、主动地发展为基本特征的教育。素质教育要使学生学会做人、学会求知、学会劳动、学会生活、学会健体和学会审美,为培养他们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社会主义公民奠定基础。"(注⑤)

  

  国家教委强调其"素质教育"是以"全面提高学生的基本素质为根本宗旨",其素质几乎将人的各个方面涵盖殆尽。把素质的外延扩展到人的全面,也把人各方面的培养和提高当作可以完全由后天教育学习等人为型塑所可改变的。这个文件中的"素质"甚至还囊括了非有机体的"民族",认为存在一种"民族素质",并且可以"提高"(这已经是非常种族主义化的表述了!)。"素质教育"及其所隐含的受教育者的"素质",变为完全取决于后天教与学双方的主观努力(从这个表述里,隐约可看到那种人定胜天式的思维范式!),而该词义的先天性质则完全被忽视和抛弃了,并且加入了"民族素质"这种不可能"生来具有的某些解剖生理特点"的集体的意义。用逻辑符号表述国家教委文件中的素质,就是"素质=B+C"。

  

  任何一种性质如果是先天的,也许可能用进废退,却难以通过教育和学习加以提高。能通过教育和学习提高的只能是后天的性质。既然中文"素质"一词本义指的是先天性质,是不通过教育和学习加以改变的性质,如果选择这个词汇套用到后天可以改变的性质上,那么,不可避免地就会将其先天性质也包含在里面,让人们误以为通过教育和学习得到的"素质"也具有先天特点同样的性质。

  

  素质一词所命名的对象,或约定俗成的所指为"素质=A+(-B)",现在人为将其真值改变为B+C,其意义现在好象变成了B+C,这本身已经改变了素质的原义,指向了另外的东西。但是,问题不仅如此,由于思维惯性,人们在阅读时不会只认同"素质=B+C",将A排除在外,而是会理解为"素质=B+C+A",会将B、C和A三种信息合在一块来理解,会不自觉的将后天培养获得的特点当作与先天生理特点一样,具有给定和难以更改的性质。

  

  这个道理可以借助于逻辑符号来说明:

  

  素质原义:素质=A+(-B);

  

  国家教委的释义:素质=B+C;

  

  国家教委的释义在读者那里被接受的意义:素质=B+C+A。

  

  上述分析表明,当我们需要选一个可通过教育和学习以获得可改变的性质的词语的时候,就理当选择不暗含先天性质的词语。否则,像国家教委文件中这样,对"素质教育"的界定疏离"素质"这个词的本义,无视赋予其无限的外延与其有限的内涵之间的矛盾,用远超出其内涵的外延强行改变该词的所指,就可能造成错误理解。

  

  三、与大陆"素质教育"甚嚣尘上相反,素质的观念在中西方文明史上几乎无人言及

  

  为了加深对"素质论"的认识,在更深层次辨析隐藏在"民族素质"这一观念与专制文化之间的姻亲关系,有必要将其放入中西方文明的背景中去考察。与别的概念不同,回顾古今中外各大学派和古今中外的先贤大哲,无论哲学家,社会科学家,还是人文大师,很难找到一个把素质当作其研究对象的。西方从"科学和哲学之祖"泰勒斯以来的哲学伦理学政治学的常用词是:宇宙,神,人,精神,物质,本质,方法,规律,真理,正义,法,善,自由,民主,平等,道德,勇气,原则,权利,利益,风俗,制度,革命等等。中国孔孟以来的儒、道、法、释的中心词是:天下,天子,礼乐刑政,圣贤,纲纪,纲常,国家,官,爵禄,神祗,名器,封建,郡县,仁政,忠孝节义,廉耻,气节,诚信,富贵,教化,道,理,心,中和,明德,亲民,善,格致正诚修齐治平,法,术,势,服从,革命,空,无,遁世等等。无论西方,还是中国,无论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是佛教,儒家,道教,从来就没把素质这个概念作为研究人、社会、政治、宇宙的中心词,也没作为教育的中心词。与今天大陆"素质论"盛况空前相反,在人类文明传统中,在那些经过时间淘汰后保留下来的大师们那里,"素质"是备受冷落的。

  

  "素质教育"和"提高民族素质"在今天看似那么重要,为什么在古圣先贤们那里遭到忽视呢?因为素质,特别是素质可以提高的观念,与中外哲学传统中的一些基本预设存在矛盾。

  

  柏拉图是西方哲学的奠基人之一,其学说对西方哲学、政治学、伦理学、教育学等领域的影响极其巨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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