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新:大国崛起与世界体系变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2 次 更新时间:2012-03-31 18:3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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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新  

  打破了西方国家垄断世界体系全部大国座席的历史格局。沃勒斯坦认为,世界体系的结构是动态演进的,其不同部分遵循发展不平衡这一规律,在发展进程中趋向于扩大不同地区之间的经济和社会差异,这就意味着某些特定地区有机会使自己在世界体系结构中的地位朝着有利方向发展。“在现代世界体系的整个历史中,中心国家的各种优势一直在扩大,但特定国家试图留在中心部分内的能力并不是没有受到挑战的……事实上,在这种体系内,在长远的历史时期中,从结构上看,优秀分子的循环出现很可能是不可避免的,这意味着在一定时期中某个占统治地位的国家往往迟早要被另外一个国家取而代之。”[15]

  具体来说,三个结构地带的变化可能存在三种主要趋势:第一,中心国家可能变成半边缘国家,半边缘国家变成边缘国家。第二,边缘地区的某些发展了竞争优势的国家迅速崛起,上升为半边缘国家,继而成为中心国家。美国在南北战争后成为半边缘国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为中心国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为世界霸权。在当代国际关系中,新兴大国的兴起,不仅预示着中心国家数量的增加,而且正在改变中心地区国家实力的排序。这就是说,“核心和边缘并非固定的,它们的形成和发展是彼此相连的,这种关系在世界体系形成和发展过程中被不断重新调整,如以前的核心地区经过一定时期的发展可能成为边缘地区,而以前的边缘地区经过竞争而成为核心地区,这主要视其资本积累的速度和程度。”[16]第三,半边缘地区处于一种中间状态,“对邻近的核心地区而言,它呈现一种边缘化过程,但相对于邻近的边缘地区而言,它又呈现一种核心过程。”[17]因此,半边缘国家存在着向上或向下运动的两种趋势,如果它们发展出更有效率的制度与产权,那么就上升为中心国家,如果竞争失败或经济长期衰退,就下降为边缘国家。

  

  三、中国崛起与世界体系的变化

  

  沃勒斯坦认为,世界体系是不同于国家体系的分析单位,理解世界体系的关键在于理解它是一种自我形成的劳动分工。这就是说,世界体系本质上是一个世界经济体,世界经济体建立在资本主义[市场]的生产方式和纵向劳动分工的基础之上。之所以称其世界经济体,“因为这个体系各部分之间的基本联系是经济的,尽管这种联系在某种程度上是由文化联系而加强的,并且最终由政治安排甚至联盟结构加强的。”[18]沃勒斯坦进一步指出,世界历史上只有一个世界经济体已经存在了500年而仍没有转变成为一个世界帝国,这个世界经济体就是近代西欧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这个体系非常强大,“足以摧毁与其同时代的其他所有体系。”[19]一方面,现代世界体系的独特性在于这个世界经济体范围之内存在着多个政治体系,这正是其力量的秘密所在;另一方面,资本主义作为一种经济模式建立在这样一种事实之上,即经济因素可以超越任何政治实体控制的范围而在更大领域内发挥作用。这就给资本家提供了一种制度本身所具有的自由,它已使得世界体系不断地进行经济扩张成为可能。[20]

  综上所述可以概括世界体系概念的三个特征:第一,世界体系是一种以单一劳动分工为基础的世界经济体系。第二,世界体系的发展动力是永无休止的资本积累。沃勒斯坦认为,这种资本积累只是世界历史近500年才出现的现象,即它是伴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而产生的。第三,现代世界体系是资本主义性质的,正是资本主义使全世界都被纳入到这个单一的劳动分工之中,而世界体系的上层建筑,即以资本主义制度为基础的多元政治结构则保证了这个单一劳动分工的合法性和稳定性,同时也保证了资本积累不被任何非资本主义力量所打破或终止。据此可以看出,现代世界体系的稳定是由资本主义的劳动分工、资本主义的政治制度和资本主义的积累规律所决定的。

  如果说世界体系是一种包括多种文化和政治制度在内的单一劳动分工(形式?),那么除非大国崛起实质性地改变了这种分工方式,否则就不可轻言任何大国崛起都将导致世界体系性质的改变。沃勒斯坦把世界体系划分为世界政治体系、世界经济体系和世界文化体系,所有这三大体系都是由资本主义性质来定义的。世界历史上的三大霸权——荷兰、英国和美国,其兴衰仅仅导致世界政治体系的变化,即大国力量对比和强权座次的变化。然而,霸权兴起非但不能撼动世界体系的分工模式,反而还会扩展和深化这种模式,正如蔡斯-邓恩所说,在霸权的竞争周期中可以看到这个过程,霸权核心国家的兴衰,总是伴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扩大和深化。[21]

  这充分说明,大国崛起并不必然导致世界体系性质的改变,即便一个新兴国家的力量足够强大,如果它必须依赖于现有劳动分工模式,并且根本不可能运行一种新的非资本主义性质的劳动分工体系,那么这种力量充其量改变了其自身在世界经济体系上层建筑(即国际体系)中的位置,它不会也不可能改变世界体系的性质。况且,由于中心国家是维持现状的,新兴大国对世界体系上层建筑的任何冲击都会引起激烈的抵制甚至镇压。因为这是一个有利于中心国家而不利于边缘国家的不平等体系。总体上,国际体系作为世界经济体系的上层政治建筑,其政治功能就在于确保由资本主义分工和资本积累所形成的不平等交换机制的正常运作。一方面,“资本在核心地区的积聚提供了建立相对强大的国家机器的财政基础和政治动机,其能力之一就是确保边缘地区的国家机器相对弱化或维持相对软弱的状态。”[22]另一方面,针对新兴大国或挑战者进行集体镇压。20世纪90年代以来此起彼伏的中国威胁论正是为了这种集体镇压而制造舆论和道义借口。中国外交“韬光养晦”20余年,如今稍有“自信”,即被西方扣上“进攻性”(Aggressiveness)和“威胁”(Threat)等帽子。最近,英国《经济学家》(Economist)更是直接以“中国崛起的危险”为题,发表长篇研究报告。[23]

  从经验分析来看,在现阶段,无论是以中国为主体的单一性力量崛起还是以“金砖国家”为主体的群体性力量崛起,实际上都是在被纳入到现存世界体系之内并且被现存世界体系社会化的情况下发生的,这就是说这些国家都接受了现存劳动分工模式、资本积累模式和资本主义市场模式。这些新兴大国的崛起都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现存的国际劳动分工模式。正如瑞士银行高级经济顾问乔治?马格努斯在《崛起:新兴市场会影响还是震动世界经济》一书中提到,新兴经济体将影响“世界经济”,但没有一个国家能“撼动”世界经济,哪怕是中国也不行。[24]

  蔡斯-邓恩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及其逻辑,包括国家间体系的逻辑,仍然是塑造当代世界体系发展趋势的主导性力量。[25]关于资本主义的转变,蔡斯-邓恩认为,“只要国家体系不受一个世界政府的统治,资本主义就不会因为国家控制的加强而转变。社会主义国家并不构成独立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国家间体系,它们是更大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组成部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主义者的国家的制度试验对资本主义转变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这些制度本身并不构成资本主义的转变。”[26]换言之,社会主义中国的崛起,不会导致世界经济体系的性质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转变。

  实际上,任何单个国家实力的增强都无法改变现代世界体系的性质,除非这个国家代表着不同于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并且不仅该国是以这种生产方式创新而崛起的,而且这种生产方式已经显示出它即将自发地渗透和扩散到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前景,正如当初西欧资本主义向全世界扩散一样。西欧资本主义几乎摧毁了其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并且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塑造了整个世界。新的生产方式必须具有这种摧枯拉朽的能力。

  

  四、结论

  

  现阶段大国崛起对国际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它将重塑世界体系的上层建筑,但不会改变世界体系的经济基础及其运行规律。当前,世界体系呈现出异常复杂微妙的局面:一方面,大国崛起势必要求改革现行国际政治秩序,这不仅不是危险所在,反而是走向国际关系民主化的必由之路,国际政治的演变趋势必然是走向政治多极化,而中国将崛起成为多极化秩序的重要支柱之一。在这个多极化秩序中,中国将联合其他同样具有多极化思维的行为体,如俄罗斯、印度和欧盟,在某种程度上平衡美国的单极霸权。[27]另一方面,美国霸权不但没有衰落,反而有走向世界帝国的企图,当前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要极力建立一个世界帝国,因此国际社会的主要任务实际上是抵制美国企图使世界体系帝国化的危险。这种努力在伊拉克战争期间达到高潮,国际社会几乎在反对单边主义和反对霸权上达成了一致,但很快就被美国势力所分化和瓦解。美国通过从伊拉克撤军以及公布从阿富汗撤军的时间表,成功地转移了国际目光,使之聚焦于中国等新兴大国的崛起上。这两个方面合起来,实际上就是以中国为主的新兴国家和以美国为首的维持现状国家之间的冲突与矛盾。这种矛盾的发展和深化,一方面是中美之间相互制衡,斗而不破,另一方面是力量会逐渐发生有利于新兴国家集团的变化,但不会发生国际关系理论所说的权力转移。

  这样就有四个不可能:一是美国对世界体系帝国化的企图不可能成功。美国霸权不可能持久,因为“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不会允许真正最高统治权的存在。查理五世不能成功地实现帝国梦,英国强权下的和平促使其掘墓人的产生。美国亦是如此。在每种情况下,政治上最高统治权的代价在经济上都是非常高昂的。”[28]二是纵然美国衰落,中国也不可能取代美国成为新的霸权。正如一些学者所说的,21世纪不会有任何单一霸权兴起。三是中美两国不可能形成类似于冷战时期美苏的两极体系。尽管最近中美两国分歧加剧,许多媒体极力渲染东亚爆发所谓“新冷战”,实际上现在单极不可能,两极更不可能。因为一方面现在是大国群起时代,中美两国都受到国际制衡,欧盟、俄罗斯、日本、印度和巴西等大国不会坐视两极权力的形成;另一方面“冷战”的时代条件不复存在,从历史经验来看,“冷战”意味着双方在经济上隔绝、政治上对立、军事上对抗、文化上相互排斥。然而在全球化的今天,这种“冷战模式”已无法复制,中美之间各自的利益诉求决定着双方都不可能走向“冷战”。即使在最可能达到“冷战”效果的军事层面,中美也难以承受对抗之重。[29]四是中美两国之间不可能爆发争霸战争,而且正如历史经验所证明的,在这场战争中争霸双方都遭受极大削弱,从而使力量仅次于霸权挑战者的第三国(现阶段如印度)意外地登上霸权宝座,实际上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任何大国都不要期待中美会因两虎相争而彼此削弱,从而为其留下权力真空的这种寓言。

  实际上,目前世界政治多极化仅仅粗具雏形,国际体系仍然是美国的霸权体系。沃勒斯坦认为,霸权国家都是先在农业——工业领域取得优势,然后在商业领域取得优势,最后在金融领域取得优势,当一个国家在所有三个领域都占据优势时就成为霸权。同样,一个衰落的霸权首先失去农业——工业优势,继而失去商业优势,最后失去金融优势。沃勒斯坦进而指出,现在国际体系处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第三个后勤供给的后霸权阶段,美国已经失去生产优势,但仍保持着商业和金融优势。从软实力来看,霸权偏好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文化和政治制度,当前西方文化仍是全球文化的核心范式,虽然西方实力有所衰落,但西方技术和文化力量在全球仍然举足轻重。诚然,历史没有终结,但历史也未必会因西方意识形态的失败而终结。客观地说,现在全球还没有出现能够对抗或颠覆西方意识形态的软力量。

  然而,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能够永久性地持续存在下去吗?沃勒斯坦对此给予了否定的回答。他认为现代世界体系同历史上所有体系一样,不仅有其始,而且有其终。当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不能持续运转时,就会出现一种替代的新体系。那么,作为替代的新体系是什么?沃勒斯坦认为,在现代世界体系中存在着第四种生产方式,即社会主义生产方式,与之相对应的体系就是社会主义世界政府。“保持一个高水平的生产率,并能改变分配制度的唯一可替代的世界体系,将引起政治和经济决策层的重新整合。这将构成世界体系的第三种可能形式,即一个社会主义世界政府。”[30]

  尽管社会主义世界政府还不是一种现存的历史社会体系,但有可能成为替代现代世界体系的新体系形态,尽管它目前还不是世界体系变革的题中应有之意。那么,未来世界体系将是社会主义世界政治体系、社会主义世界经济体系和社会主义世界文化体系吗?从根本上来说,这只是沃勒斯坦关于世界体系转型的“哥德巴赫猜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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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观察》(沪)2011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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