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制度性羞辱与日常性羞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87 次 更新时间:2012-02-29 21:5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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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 (进入专栏)  

  

  

  《律师文摘》创刊十年,主编国栋君招邀群友聚会,藉隆重纪念,行切磋之实。是呀,转型时段,人心思变,而闷局锁城,怎不叫人焦心!通过交谈保持人性,藉由讨论形成公共空间,而自由恰恰存在于公共状态,原本是思想的常态作业,也是生活的惬意居所呀……

  笔者临场危坐,有感而发,征引“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两个概念,理述一个尊重人格、让大家体面生活的制度安排,对于营建正派社会的必要性。当日塞博世界对此颇多转述,说明大家心中均有痛感,故而心同理同,遂将悄自独咏转化为一腔共鸣,于真实互动中实现自己的公共存在,为了公共生存而善自存在。而且,一己心声,道出的原是天下之痛,还说明经由发声而免遭无声状态的吞噬,不仅指向全体之启明,更是当下生存的必需!

  今天,这是两个习常的表述。始作俑者们未必想到,它们载记的是全体人类的沉痛,尤其让此刻国人的心灵深处隐隐作痛。当今中国,凡此两大羞辱,触目可见嘛!招收公务员,只准具有特定政治身份的人员报考,而将其他青年排拒门外,此为制度性歧视,也就是制度性羞辱。经由制度安排,将自己的国民分隔于城乡,施行人格差等,一如美利坚之有白人自由民和黑奴之分,更是典型的制度性羞辱。当年纳粹德国强迫犹太人佩戴六角形纹饰,稍后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如法炮制对待华人,亦为此种恶制。再远些,九儒十丐的社会分层之下,读书人饱受羞辱。此一制度性羞辱,在知识分子身负原罪、因而必须一律低头认错接受改造的年代,登峰造极,无所不用其极。其规模,其程度,均为人类历史所仅见,说来竟然也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天,大学,这一学者的共和国,读书人用知识和思想构筑的精神堡垒,偏偏由“书记”来主事,而“书记”垄断“人财物”,时常可以敲打敲打教授,则早将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连贯一体了。

  那么,什么是“日常性羞辱”呢?在此,引述一段已故著名法学家汪暄先生女公子的回忆,聊见一斑。

  父亲最喜欢讲课,讲课时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但从1952年起,父亲38岁时便失去了上讲坛的机会……在那些年代,父亲受到的打击和侮辱可想而知。挨斗、受批、抄家、扣工资、隔离审查、被赶到简陋的房子居住,自不别言。

  倒是一些小事让我想起来就心酸。七十年代初期,父亲在安徽政法“五七干校”的时候一次手烫伤了,没有药,父亲便想到食堂找一些酱油涂在手上。当时食堂没人,他便独自进入,后来来了人,斥责他想搞破坏。在“五七干校”大家住集体宿舍,吃集体食堂,父亲感冒夜里咳嗽也遭人斥责。父亲曾患过轻度肺病,但早已痊愈,有人借此企图禁止他在食堂吃饭。七十年代中期政法改善职工居住条件,在南锣鼓巷宿舍给每家盖小厨房,但就是不给我家盖,父亲自己盖却被指责为偷砖。

  汪先生早年留学日本和美国,获康乃尔大学法学博士学位。返国后任教于北大,1952年院系调整后分配到新成立的北京政法学院,今天的中国政法大学。引文中的“政法”即指这家学院。旋遭“管制”,在图书馆打杂,凡四年。——“管制”是处理“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制度之一,所谓“关管杀”之“管”也。领受“管制”之人,尚未完全褫夺人身自由,却须低眉顺首,否则,动辄得咎,有你好果子吃。流行的口号叫“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逢时逢节,例行批斗场合,他们也会受邀上台,甚至五花大绑,展示人民与敌人之泾渭分明,向一种神圣献祭。“文革”中,汪先生本人“干校”劳改,爱女下放四川农村,暴死他乡,而“死因不明”。反“右”前,钱端升先生曾经出长该院,其后解职,近三十年里不准上讲台,历经各种批斗,以“骗子”、“跳梁小丑”和“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痛自贬损,著文登报,同样领受了双重羞辱的炼狱。此时此刻,号称最为先进的政体搬演的却是罪恶的血统闹剧,翻覆于手掌的仍然是祸延四戚、孥及子孙的王朝旧规,将羞辱推向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人民,人间怎不顿成地狱。

  朋友,你慧眼慈心,你设身处地,读完了上述引文,知道了曾经发生在一位读书人身上的那些“小事”,自然就明白了“日常性羞辱”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源自“制度性羞辱”,落实了并且强化着前者的威力,在将羞辱日常化的同时,为你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恐怖之网。你不得不生活在这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之中,哆哆嗦嗦,破帽遮颜,承受着日复一日、不知何时降临的羞辱,一种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的羞辱。除非你以“自绝于党和人民”的方式了此残生,提前向阎王爷报到,否则,你便无所逃于天地。可是,即便如此,死后的批判在所不免,怒火还将延烧于子嗣。那时节,傅雷夫妇双双自缢,一了百了,留下一子独于人间煎熬,该是多么决绝,又是多么狠心!可是,若非羞辱已到忍无可忍,毁灭了生命的任何意义,尊重生命、热爱生活的他们,怎至如此?!其实,在这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名单上,殉难者尚有千千万万,他们排列起来,足以将祖国的大漠和沧海拥抱入怀;他们的鲜血,早已染透嬴政秦火劈劈啪啪后的千年苍茫夜空……

  不奇怪嘛!想一想吧,将近两亿农民兄弟流动于城乡之间。他们构成了当代中国产业工人的主体,却未成为他们的主题。事实上,他们是无名的,只分享着一个共同的称呼叫“农民工”。经此命名,原本以产业工人为主体的“工人阶级”,无从坐实,也就毫无力量,任由权钱联盟宰割。要说为何人世清明,却总是羞辱连连,让大家都不好过,就在于总有人从中坐收渔利嘛!这才是此种歧视性制度安排最为深层的原因,也是制度性羞辱坐收之红利,所以它和它们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呀!

  是的,一个公然运用“羞辱”作为统治术,并且不知反省的体制,其所营造的自然是恐怖,人民只能终日生活在战战兢兢之中。所幸,普遍、大规模和暴烈的制度性羞辱虽然还在上演,却似乎将要成为往事,而日常性羞辱却每天都在发生。当此之际,各位看官,我们如何措手足、展身心、过日子?

  

  2012年2月20日于清华无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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