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三:父亲的遗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2 次 更新时间:2012-01-04 09:5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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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三  

  剧烈的冲突有过一次,至今历历在目。那是个夏天的下午,我们被一阵剧烈的喧闹声吸引,跑回来一看,在我们家门口,母亲正和我们家对门的女人纠缠在一起,打成一团。很快,我婆踮起她那双小脚也投入战斗。这个场面让我们兄妹惊骇万状,我们确实从来也没曾想过我婆我妈也能和人大打出手。所以好大一会儿竟然手足无措。后来我们飞也似的找到父亲。父亲赶到时,我婆我妈凭借数量上的优势暂居上风。父亲掀开看热闹的人们,大吼几声“放开”,三个女人倒都没恋战,立时结束了战斗。母亲躲进里屋,立即从那儿传来压抑而不可遏止的痛哭声。我婆把我们几个孩子带回屋,气喘吁吁地安慰吓哭的我们。那真是个痛苦不堪的日子,连记忆的脚步都不愿在那儿多呆一分钟。

  我们的村落是条小街,叫巷子。因我们本姓的奂姓居民为多,所以叫奂家巷。和母亲冲突的妇女,就住在我们家对面。此人其实并不简单,她的娘家原是几十里外远近闻名的大户,她本人可能是本地屈指可数的几位上过女校的女子之一。个子高挑,面容白皙。由于家境富有的原因,解放时被匆忙嫁给我们家对门的穷汉。未几,丈夫在山上伐木时摔成重伤去世,她于是成为寡妇。我们现在已知,其实在她嫁来这里不是很久,就已经和父亲默默相爱了。究竟是父亲为近水之楼台而先得月?还是因为某种相似相近的共同经历而心灵相融?作为晚辈,我们不可得而知之。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的理性与正直,我们也能想象到这件事对父亲的冲击以及他所受到的良心煎熬。我们现在也能明白,我爷为何在他的晚年对父亲那样的冷漠而对母亲又是那样的亲切慈祥。他是在奋力维护母亲,从而维系这个家。我们也能明白我婆在那个时期为何会那么不遗余力地维护我们兄弟姊妹,甚至于对父亲大打出手。她同样是在维系着这个家,她想明白无误的告诉父亲,我们才是这个家的中心而别人不是。

  如果说父亲的这段情史还不同程度的得到了作为晚辈的我们的谅解的话,那么父亲的另外一段情史则令我们哑口失语,无以置评了。我们村有位阿姨,中等身高,颇为壮实。出名的泼辣凶悍。曾有邻队的社员向干部投诉称,某年月日,此位阿姨一声暴喝,致其堰塘边上的鸡子全数失惊跃入水中淹死。这当然没有足够的事实依据,但的确是这位阿姨的风格。她和她的丈夫有位独女,年纪与我家三哥相若。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她的这位独女是我们同父异母的亲姐。在前几年阿姨的丈夫去世后,我姐已和我们通家相认。我们当然高兴在生命中多了一位自己的亲人,但另一方面,我们确实无法把这件事情和父亲慎密的结合在一起。倒是这位以蛮横著称的阿姨,几乎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父亲时也会面沐春风,温和到令人不敢相认的程度。这似乎足以说明: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原本都是贤惠温顺的,而她们中的部分人之所以表现得不那么贤惠温顺,唯一的理由可能就是她们没有找到一位她们愿意为之贤惠温顺的男人而已。

  而父亲的这些情史,无疑是他的人生中留下的会引起我们争议的部分。几乎他的儿子们都愿意原谅或部分原谅他,几乎他的女儿和儿媳们都没有或没有完全原谅他。夫人在每次谈论起父亲的人生时,都会语重心长的告诫我: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父亲的优点要继承,父亲的缺点则应坚决摒弃。而且通常只有在我严词批评父亲的错误时,夫人才会表现出对父亲更大的尊重。形成一个明显的反比关系。现在,父亲生命中的三个女人都已先他而去。愿她们来生不会再同时爱上父亲,做友好的邻居。

  我是在初中的阶段开始表现出对于语文的兴趣,倒不是说我真有这方面的优势或天赋。而是相对于别家的孩子,由于父亲的缘故,我们家的孩子在阅读与语言方面表现出更好的基础。那时我们家穷到只剩下一堆书,光是三国阿水浒阿什么的连环画册就有上百本。这些都是我爷家里的,我们自己家里满屋子的书籍早已被日本人一把大火烧光了。父亲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也毫不掩饰对于孔孟之道的推崇。不管在任何时候,父亲对我们的教育从没放松过。他总是先给我们说出一通子曰之类,然后解释圣人的意思,再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予以展开,点评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于我们在学校遭遇的批林批孔之类,父亲很是不屑。他给我们的告诫是不了解的东西不评头论足。本质上来讲,父亲绝非那种忘恩负义之徒,他从来没想过要革传统文化的命,相反,他认为自己受惠于祖宗,受惠于传统文化很多。用时下流行的词汇来说,我们家不出文化汉奸,我们不会为了迎合某种学说而消灭自己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我们的文化有缺点是一回事,我们的文化需要更新是一回事,而我们的文化需不需要被革命是另一回事。成年之后,闲暇之余,也曾与父亲就儒学之道展开讨论,我们有一个共识:就是把儒家文化区分为社会修养与个人修养两个部分,作为社会修养与治理的部分,儒学适配的是封建社会的社会形态,与现代社会文明有着较大的不匹配。而作为个人修养的部分,“仁义礼智信”,多好阿,多普适阿,多么永恒的价值观阿。这些东西诚实,正直,连同我们时代的民主自由,在我们看来,有着至上的价值。对于我们家族而言,我们将把这些信念作为祖宗的遗产,父亲的遗产,一代代传承下去。

  母亲在生下最小的弟弟之后,得了一场大病,面颊之上长了个恶疮。开始,全家人都没太在意,无非看医吃药。后来迁延到疼痛难忍,全身浮肿。父亲赶紧把母亲送往县里的医院,医生们认为晚了,无能为力了。这时,母亲出现了昏厥的情形,医院方面要求父亲尽早把母亲抬回家,准备后事。我爷赶到医院去看了母亲,回来开始默默地给母亲钉制棺材。这时,父亲说这是他一生之中面临的第三个关键性选择。放弃还是和死亡之神继续争夺妈妈?其实,此时的父亲另有一个在各方面都优于母亲的女人在热烈爱着他,父亲似乎完全可以以一种顺乎自然的,切乎一般作为的方式弃旧迎新。但是,父亲此时做出的选择出乎人们意料,他飞赶回家,喊上两个健壮的乡亲,带上他保管的集体的钱,把昏迷中的母亲送去地区医院。几周之后,父亲带着母亲回家了。我们得以重新像小鸟样依偎在母亲身边。不知要哭还是要笑。那一刻,我们感觉到,父母其实不只是两个人,而是家,是天空,是全部。

  父亲的这个选择,为我们带回一个母亲一个家。却为他自己带来巨大的灾难。他有了贪污的罪名,有了牢狱之灾。我们家来了几个挎枪的,他们从我们面前带走了父亲。基层的干部再次为父亲解了困厄,他们做了很多工作,并担保父亲会在三天之内退赔公款。几经周折,父亲没被带走。回到家后,他在家里嚎啕大哭了一场。那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哭声。我们现在已知道,父亲当时的内心充满感激,人们给他的恩惠无法用语言表达。很快,乡邻们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帮助父亲退还了公款。父亲得以只在基层被批斗几次了事。此后的几年里,我们家陷入到绝对贫穷之中。但还好,我们挺过来了,而且不失温馨。父亲教育我们在贫穷时的本分,有志气有理想。所谓人穷志不短。照样按时召集我们开家庭会,布置任务,安排家务。告诉我们前途是光明的。那个时候,在我们的天空,父亲的话语就是希望之所在。

  未几,父亲被安排到一些水利建设工地从事他原来的工作。辗转在各个临时组建的团阿连阿之间。这个时期,父亲在家的时间大为减少,一年少有几次回家,偶尔回来,基本上也是来去匆匆。而在家庭的方面,家务却日渐沉重。我爷我婆渐次老去。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我爷是在一次偶感风寒之后,即告卧床不起。医生们基本上无法指出我爷所染何病,他们对我爷的看法,所谓风烛残年,灯油将尽。偏偏我爷是闲不住的人,从夏天一直躺到冬天,对他来说,实在太累。我爷曾公然向我妈索要一瓶农药,吓到我妈痛哭不已,我爷才算作罢。其实我妈也累,我爷身材魁梧,一米八几的个儿,每次帮我爷翻身,我妈都得分上下部分两次完成。那时我已成为一名职业教师,每逢周末,我得匆匆赶回家,和我妈联手给我爷洗流水藻。我们会先在我爷房里生一盆火,用一只大木盆盛上热水,脱去我爷身上的脏衣,把我爷抬到木盆里。我负责抱住我爷的头肩部,以使他更舒服些,我妈则给我爷擦拭身体。整个流程下来,我和母亲会累到大汗淋漓。我婆比我爷起病要晚得多,她一直有严重的哮喘病。但不久,我婆即先行辞别人世。在我婆离世的第三十四天,我爷没忘了提醒我们记得第二天给我婆烧纸钱,到了第二天,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平静地合上双眼。

  很长时间里,我们兄妹都不知道我爷我婆其实并非我爷我婆,而是我二爷二婆。但当我们在被告知这一真像之后,我们兄妹基本上也无法认真考虑这一真相的实际含义。因为在我们看来,二爷二婆不仅客观上占据着我爷我婆的那个位置,而且正好是我们理想中我爷我婆的那个样子,所以根本无法移除。而我们对于亲爷亲婆的想象,想来想去都会重叠在二爷二婆的身影之上。区别开他们,对于他们的孙子们来讲,确实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就是这样。

  父亲在建设工程上的职事持续多年,直到有一天,父亲公干时遭遇车祸才告结束。那次车祸给父亲留下终身伤痛,当时,父亲的一侧锁骨,几根肋骨,一侧臂骨同时折断,生命垂危。几天之后才得清醒。由于父亲年事已高,父亲的锁骨直到今天也没接续上,遇到阴雨的天气,会时常发作。难以处置。这使父亲失去劳作的乐趣。不得不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好在我们兄妹渐次长大,是时候让父母过几天清闲的日子了。

  不料八九年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教书生涯出现了一些状况。人们不再允许我走上讲台教书,而是要求我奉陪几位领导学习“一号文件”。我得坦率承认这非我之所长。几个月时间下来,颇有焦头烂额之感。当时对我来说,是所谓态度决定命运。改变抑或坚持?这是个问题。问题是按我的思维逻辑,我会把“道”与“理”作为选择的依据。这样一来,前途相对暗淡。同事朋友避而远之,女友在家庭压力之下友好分手。父亲此时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他告诉我:我不必对任何人负责,我只需对自己负责,对良心负责。他像一棵小树的根,当这棵小树遇到狂风暴雨,是地里的根全力支持,使小树得以度过危机。之后不久,我放弃了祖传的职业,只身来到陌生的深圳,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栖身。帮人看工地,和一帮穿着奇装异服的福建惠安女子拉小车。度过了人生最为艰苦的一段时光。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也蛮好玩蛮温馨的。

  此后的多年里,我挑过砖拉过土,扛过包抬过袋,做过文员当过经理。深圳广州北京上海,亲历资本之丰厚,少人可及。每逢遇到困难,父亲诚实快乐的处世之道总能帮上我。我也会时常告诫自己,所谓大浪淘沙,男人的品质,自当坚如磐石,韧若天丝。事实证明,离开了某种体制,实在的人们仍然可以生活下去。更重要的是,你可以用诚实无华的劳动赎买回自己所需的灵魂,所需的独立思考与自由信念。父亲会时常对我们说:有一天,也许我们会富贵,那我们得看看我们之所得是否为我们所应得,而且我们将不得瑟。有一天,也许我们会贫贱,那我们绝不像洪水那样去泛滥,我们不乌有,我们不上泰山华山井冈山。也许我们会遭遇强权,那我们也得站着说话。我们将不选择做一只余冬雪。我们是平凡的一家,但我们将用我们的家族行为语言诠释我们对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中国读书人的理解。

  八月十日,母亲由于肠炎且大面积穿孔上了手术台,下了手术台后,她再也没有醒来。父亲不禁痛哭失声。在我们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二次痛哭。我们知道父亲的痛哭既有对母亲的不舍,亦有对母亲的歉疚。所以我们没有劝阻。

  失去母亲之后,父亲似乎比较着急走完他的人生之路。我们知道如此下去,不久的一天,父亲将离我们而去,如同我们无数的先人。但这没什么,他们的灵魂,会时而在我们的脑海里漫步,形成一种叫思念的东西。有时候,在你静默思索而无果时,他们会如同漫天之繁星,一闪一闪之际,焕发出刹那的灵光,赐予你深刻而理性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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