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礼庭:“价值观”既有是非对错,又必须经受实践检验

——读《言论自由与宪政》和张千帆先生商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98 次 更新时间:2011-11-25 12:5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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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礼庭  

  

  张千帆先生是少数值得我敬佩的中国学者,读了张千帆先生2005年10月15日晚在西南政法大学的演讲稿《言论自由与宪政》,不但获益非浅,而且对张千帆先生严密的逻辑论证实在是佩服。但是出于进一步完善民主理论的匹夫之责,我感到还是有必要对张千帆先生文章中的一个哲学命题提出商榷。

  张千帆先生在文章中引用了休谟的命题:“所有的价值命题用逻辑方法进行推断的时候,你最后的前提当中必然也需要包含着价值命题,不可能从纯粹的事实命题只通过逻辑推理达到价值命题。”[1] 并进一步分析道:“这就是说对任何一个价值命题无论你怎么往回推,推到最终仍然具有价值性和规范性,不可能是完全精密的事实。也就说所有的价值判断都是没有客观评断标准的,都是主观的。这对道德伦理学说提出了挑战。最基本的道德原则都是主观的,因人而异,只有接受或不接受,却不能说它是对还是错,因为价值命题也有一个所谓的真值,并没有普遍的标准,所以从道德上是不能判断是对还是错。”[2]

  正因为张千帆先生认为“价值观”和“价值命题”没有是非对错,才会得出只有“教条主义认为:只有一种理论是正确的,其他都是错误的,所以压制这些言论具有天然的合法性。”[3]并认为“只有一种理论是正确的”的观点是政府压制不同理论观点的理论依据:“只认可一种学说的正确性,对于其他学说则通过政府进行压制,这一直是专制性政府的理论基础。”[4]“任何政府都本能把价值判断强加在公民之上,但是因为价值判断是主观的,没有任何权利把一种价值判断强加于人。这从某种意义上就像是人的品味,川渝地区喜欢吃辣的,广东人喜欢吃甜的,甜的辣的本身却并没有正误,价值判断指的就是这个。 ”[5]

  而且张千帆先生正因为认为“价值命题”没有是非对错,所以就得出了,社会未来的发展既无法计划安排,也是不可知的虚无结论:“霍尔姆斯是建立在怀疑主义的模式之上的,如果知道世界的终极是什么,世界是按照什么规律发展的,那么你就应该接受计划经济,因为政府知道如何搞经济,但是这实际是不可能的。”[6]

  对于上述系列命题,我实在是难以苟同。如果所有“价值观”都是没有是非对错的,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有真理。因为任何能够被称得上是真理的命题,都必然和相关的价值观相联系,完全脱离价值观的“客观事实”,是不可能成为真理的,所谓真理和谬误,本来就是一种价值认定。同样,如果所有“价值观”都是没有是非对错的,那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命题就不可能成立,如果确认实践可以检验真理,那么就等于承认,价值观,或者是学术理论,就必然可以通过实践来分辩出是非和对错。

  不错,未来社会的发展确实是不可知的,但历史的发展不但是可知的,而且是已知的,也就是已经被实践所证明了的。对历史事件来说,是完全可以确认是非和对错的,比如,在奴隶社会末期,维护奴隶制就是错误的,中国社会历史中的“井田制”无论如何相对奴隶劳动来说,总归是一种进步!谁又能够否认这种历史事实、否认这种历史的价值观和这些历史价值观的是非和对错呢?

  为什么能够说“井田制”相对奴隶劳动是一种进步?那么衡量这种进步性的标准又是什么呢?绝对不是什么先验的理论和意识形态,而是因为它符合历史发展的方向和具有历史发展的进步性!那么衡量历史进步性的标准是什么?虽然未来社会发展确实是无法确定的,但人类社会发展的方向和目标是确定的,就是“‘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这也是为什么恩格斯把他和马克思共同提出的“‘每个人’和‘一切人’的自由发展”作为高于“按需分配”的社会发展的首要目标!

  人是高等生物,也属于物质范畴,但他又是唯一能够思维的动物,所有的意识形态,精神的范畴必须从人产生,只有人才能完成物质到精神的飞跃,也只有人才能把精神力量转化为物质力量。唯物主义不但确认物质是第一性的,而且还必须承认在物质范畴中,人是第一性的,是首要的。这是因为一方面,如果没有人,根本无所谓精神领域的一切,同样也就失去了物质运动发展的方向和目的。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人这个主体,也就没有生产力的发展及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的变革,也就没有了社会历史发展,而且,整部人类的发展史,整个生产力和经济发展史,也就是人的不断进化、解放和发展的历史,它不但以人为出发点,以人为主体,也必然地是以人为最终目的的。因为人是物质和精神的“结合点”,人的实践又是在精神指导下的物质运动,所以,历史唯物主义必须和“实践论”相统一,才能揭示其“真谛”。而且恰恰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的生存、幸福和发展客观需要,人类才去从事以生产性为主实践活动,如果没有这个需求和目标,人类也就将失去生产性劳动实践的激励和动力,也就不可能通过实现人类生存、幸福和发展的劳动实践来实现人类的整个进化、解放和发展的过程,人类的这种为了满足生存、幸福和发展需要的生产性劳动实践所创造的物质财富也是为人所用的,为一小撮人享受而创造的财富,根本就没有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人不但是改造自然和社会,从而推动生产力发展及人类自身进化、解放和发展的人的实践活动的主体,也是它的最终目的。

  人类社会的发展,必须以“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为目标的哲学观和历史观,是被整个人类历史发展的全过程所证明了的,也就是已经被人类的实践所证明了的客观真理。它既是一种客观的历史事实,也是人类实践的一种经验总结。这种历史发展的“方向”和历史的“进步性”,也就决定了人类价值观的科学性和正确性,也是决定价值观的是非、对错的最主要的标准。这就好比人的品味,川渝地区喜欢吃辣的,广东人喜欢吃甜的,虽然甜的辣的本身只是一种嗜好和选择,但这里却存在着一个“符合人们健康”的评判标准。

  张千帆先生还认为:“ 政府不要去干预思想之间的斗争就像政府不去干预商品的竞争一样。……自由思想理论就是源于市场的理论。”[7]这话确实没有错,但是市场经济要求政府不去干预商品的竞争,并不是因为市场上的商品没有优劣和真假之分,而是如张千帆先生自己说的:市场对真假优劣的分别能力远远大于政府:“市场的力量最终会把他们淘汰出局。”[8]

  关于张千帆先生说的:“所有规范性的命题都是没有绝对的正确的或者绝对站不住脚的,…… ‘所有有意义的命题都是可真可伪的。’如果一个命题不是可真可伪而是一贯正确的,就是逻辑命题了,没有什么意义。”[9]的理论依据,同样不能证明“价值观没有是非对错”的观点,也否认不了上述价值观和学术理论必须符合人类历史发展的方向和历史的进步性的理论观点。任何学术理论,甚至是任何真理,都有一个适合的范围和环境,超出了这种必需的范围和环境就完全有可以被证伪,但这并不能否认这种理论观点在适合的范围环境中能够成立。就拿上述“符合‘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理论观点才是具有历史进步性、才是正确的”的观点,在非人的物质领域,就毫无意义,完全能够被证伪,但这并不能否认在人类社会中,它是检验价值观的是非对错的标准。同样,我们也不能以牛顿力学和相对论在宇宙大爆炸前的环境中完全“有可能”被证伪的理由,来否认它们在地球环境中的科学性和正确性,这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张千帆先生承认“言论自由”和“言论限制”都是一个和价值观有关的判断,如果如张千帆先生所说的,“价值观”都没有是非对错,那么张千帆先生还用得着在这里宣传和推行“言论自由”吗、还有什么理由来批判和否认“言论限制”呢?同样,我敬佩张千帆先生,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文理双料博士,而是因为我认同他大多数文章的价值观!如果张先生文章中的价值观也没有是非对错,那么我们不就成了“结党营私”了?

  最后,这种只有符合历史发展方向和具有历史进步性的价值观才是科学的,正确的事实,同样也不可能成为政府压制不同理论观点的理论依据

  第一, 我们即使只认可一种学说是正确的,政府也没有理由打压其它理论学

  说,也不可能成为专制性政府的理论基础。因为到底哪种理论学说和价值观符合“‘每个人’和 ‘一切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绝对不应该由政府说了算,既然这是事关“‘每个人’和 ‘一切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问题,理所当然地就应该由“每个人”和 “一切人”说了算,也就是在民主政治的制度保障下,通过民主协商和自由辩论来确认,这是包括政府在内的任何人都不能越俎代庖的。

  第二, 那么,通过民众的民主协商,到底能不能得出符合客观真理的、科学

  的结论,是否会异化出民粹主义的结论呢?如果我们不是把民众当傻子,就应该明白,有基本常识的人都应该有能力搞清楚自己“生存、幸福和发展”的利益所在。虽然有时候事关人们长远利益的学术理论,往往是少数人,甚至是个别人的创见。既然只有真正有利于“‘每个人’和 ‘一切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学术理论才能够成为真理的事实,那么,这就是这种真理必然能够通过相对完善和自由的、有效排除了权力强制的民主辩论和自由协商,能够从少数人和个别人手中走向民众的逻辑保障。当然这种有利于“‘每个人’和 ‘一切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科学的全民共识只能是相对地正确,不可能绝对地正确,也如张千帆先生所说:“我们的言论一般关于两部分,一部分关乎事实,另一部分关乎经验,但是经验总是可能会出错。”[10]所以,这种通过实践检验得出的经验总结来达成全民共识的过程,还必然是一种充满曲折的、不断纠错的过程,但是人民群众通过民主辩论和自由协商能够相对正确有效地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

  “世界上没有救世主”的国际歌已经唱了几百年了,不管是政府、还是政党和精英,都不可能成为民众的救世主,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利益需要去争取,这就往往和民众的利益相矛盾。就算是精英,也只能先救自己,这是随着人从动物进化而来的人的本性和本能,因此,即使是天使,如果他先救自己,也就会变成魔鬼。这个先救自己,再救别人的人的规律性的自私本性和本能,决定了精英不可能真正地为民做主,成不了救世主。因此民众只能自己救自己,必须依靠民众自己的权利和力量来自救。所以,宪政民主规范和要求民主政府的主要任务不是直接地为人民群众谋利益和谋幸福,而是必须充分地给予人民群众自己去争取利益和幸福的权利,并尽可能地创造这种机会。同样,政府既没有能力,也用不到强制民众统一认识什么才是正确的价值观,什么才是符合民众利益的客观真理,并以此为理由打压不同观点,这只能由民众自己通过民主辩论和自由协商来达成共识,而且民众也完全有能力通过民主辩论和自由协商来达成科学的、正确的共识。

  第三,我们承认可以从历史的发展中总结出历史发展的方向和目标,从以往的实践中总结出规律性理论,来指导当代人的实践,但并不是说某个伟人,或者精英政府就可以掌握未来历史发展的具体原则和细节,而可以强制人民群众按他们理解的计划来执行。这种得到实践证明的正确理论,不但只能指导人们短期的、眼前的实践,不可能产生长期的历史发展的规划;而且这种指导人民短期实践的理论,还必须在具体的实践中随时随地总结和修正,这种理论和实践之间循环的互补发展,才是真理生产和历史发展的客观过程。而承担这种理论和实践之间循环互补的主体,只能是包括“每个人”和“一切人”的人民大众。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地得出人类社会发展的长期规划和计划,什么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必定实现的理论,永远只能是某些人的虚幻的空想!

  最后,我认为还有必要论述一下真理的有限性和相对性问题。张千帆先生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正当性说掌握了绝对真理,政府压制任何一种论点都没有合法性,只是在奉行强权逻辑而已。没有人知道世界上是否存在真理,即使世界上存在真理,由于人的认识有限,任何人都不可能掌握真理。真理是无限的,而任何经验归纳问题都是有限的,虽然很多例子但也是有限的,从有限的个案推出规律,这个规律它必然不是绝对正确的。只有从无限经验归纳出来才有可能是绝对正确。”[11]

  在这里,所谓“没有人知道世界上是否存在真理,即使世界上存在真理,由于人的认识有限,任何人都不可能掌握真理。”的观点,实在是落入了虚无主义的陷阱了。而什么“真理是无限的……只有从无限经验归纳出来才有可能是绝对正确。”的观点又是对真理的一种根本性误解。事实上,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无限的”、“绝对的”真理,世界上所有存在的真理,都只能是“有限的”、“相对的”、“有条件和范围的”!“从有限的个案推出规律,这个规律它必然不是绝对正确的。”的理由,否认不了“有限的个案推出规律,完全有可能(当然不是全部)具有相对的、有限的、有条件和范围的正确性”的事实。虽然,人类的所有智慧总和也“比不上”全知全能的上帝和真主,但对于某些具体的、有限的、相对的、有条件和范围的事实和真理,人类是完全有能力掌握的。虽然某些伟人和精英政府宣称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强制人们执行他们自以为是的计划,是骗人的鬼把戏。但并不可否认,人们是完全能够通过实践的检验、以及实践和理论的循环互补来掌握某些具体的、有限的、相对的、有条件和范围的真理的事实的。

  

  2011年11月25日星期五

  

  [1]、[2]、[3]、[4]、[5]、[6]、[7]、[8]、[9]、[10]、[11]:张千帆《言论自由与宪政》http://www.aisixiang.com/data/467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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