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东:想念父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93 次 更新时间:2011-11-20 14:30:24

进入专题: 父亲  

孔庆东 (进入专栏)  

  乃深深体会到那是何等的惊心动魄。每一秒钟,我的父亲都可能没有了。把那个场面千百倍放大,每一秒钟,我们中华民族都可能没有了。

  讲到解放战争,仗打得就轻松多了。父亲最叫苦的就是走路,一黑夜要走一百多里山路,走着吃,走着睡,走着撒尿。涟水战役华野失利,父亲他们被一路从苏北追到鲁南,国军离共军的尾巴只有5分钟的路程。有的战士跑到路边拉泡屎,就被俘虏了。父亲不爱看《南征北战》,说:“妈拉个巴子,一点不真实!”在我们看来,那已经是最真实的战争片了,里面共军死了很多,国军很威风,而且是解放军真枪实弹演的,里面的影星仲星火还差点被打死。父亲叨叨说:“我的这个气管炎,就是南征北战,让国民党撵出来的,他怎么不给演?陈老总说了,不会跑路能打胜仗吗?他光演打胜仗,我遭的这个罪为什么不演演?”但是讲到孟良崮全歼74师,父亲总是眉飞色舞:“奶奶的,这下可报了仇了,让你撵!三万多王八犊子,连张灵甫,带摊煎饼的,一个没跑了,全他妈收拾了!”

  山东战场的几个战役之外,父亲主要参加了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淮海战役中,父亲一个人押运二百副担架过黄河,没损失一个伤员,立了三等功。我小时候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跟董存瑞比差多了。多年后我有一个机会,护送十二副担架去医院,刚过马路就丢了两副,到医院一数,还剩7副担架5个伤员。想想父亲当时上有敌机下有敌兵,民工都是乌合之众,而且伤员都脾气暴躁,神智不清,圆满完成任务确实不易。父亲说很多伤员疼痛难忍,就打护士,护士因为没有麻药,就流着眼泪任伤员打。这时候父亲大喝一声:“妈拉个巴子!你是国民党啊?国民党才打人啊!”这句话往往比麻药还管用,可见“国民党”一词当时已经臭到了什么地步。

  父亲还抓过一批俘虏,我跟很多人讲过。有个电影里演过类似的情节,不知道编剧是不是辗转听到了我说的故事。一天夜里父亲他们排睡在坟地里,天蒙蒙亮时对面的哥们过来借火抽烟,火柴一亮,彼此发现是敌人,父亲他们手疾眼快,先端起了枪,结果俘虏了一个连的国军。父亲的立功表上有一项四等功,我估计可能是这件事。

  后来的渡江战役就没什么可讲的了。父亲说国民党真不禁打,他妈的成群结队主动来投降,你想立功都没机会了。另外把我们的猪肉白面都吃了,那时的规矩是,反革命吃猪肉,新革命吃豆腐,老革命吃白菜。王八犊子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投降过来吃猪肉,他妈的反革命反成祖宗了!我们这些老革命,端着白菜窝头在旁边看着,干生气木办法。还有林彪的四野、刘伯承的二野,也都渡了江,都赶来会大餐,其实凑什么热闹,陈老总一个人就够了。

  父亲不懂全局的形势(其实读读毛选就明白的),也似乎不知道三野的很多战事都是粟裕大将指挥的,他就对陈老总一个人愚忠,可见当时陈毅的个人魅力也是我们研究军史时不该忽略的。渡江后父亲不在先头部队,就一路跟着“捡洋落”。父亲领着一群山东哥们,胳肢窝里都夹块木板,上写某某县人民政府,等部队把那个县一占领,某位哥们就去挂牌办公了。所谓山东干部遍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父亲到了苏州,就止步了。他讲到苏州,一个是大米真难吃,一个是大姑娘真难看。第一条我和我妈都赞同,因为粮店里卖的南方大米,东北人都不爱吃,宁肯吃粗粮,也觉得比那“籼米”香。第二条我不大相信,人们都说苏杭出美女,俺爹咋说不好看呢?母亲说父亲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他心里就知道那些“山东大妮子”。后来我想人在战争年代的审美观可能具有独特性,比如林彪就认为锦州出美女,此乃亘古未有之论。人家毛主席明明说了:“锦西那个地方出苹果。”他林彪非说出美女,就因为锦州是林彪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场。俺爹说苏州大姑娘难看,到底是在苏州遭受了什么挫折,影响了他对苏州妇女的观瞻,还是正话反说,本意是苏州大姑娘真好看呢?他在苏沪一带停留了好几年,但是具体做什么工作却语焉不详,只说过康生到苏州,他参与过警卫布置,每条胡同一挺机枪。我到苏州住在观前街时,晚上出去在胡同里溜达,想象着当年父亲也在这些石板上走过吧。

  1953年,父亲被调到东北,准备赴朝参战。但还没过鸭绿江,停战协议就签字了。父亲吹牛说美国鬼子要是再不签字认输,等我过了江,哼,三八线就划到妈拉巴子美国了。父亲以为三八线就是用“三八大盖”步枪划出来的一条分界线而已。他很爱看抗美援朝的电影,可能是因为自己不曾参加,看着过过瘾。

  然后是大裁军,父亲转业到鹤岗(他们山东人念“豪岗”),后到哈尔滨,当了个小厂长。他50年代的历史我很不清楚,看他履历表上没犯过任何错误,但官却越当越小,这一点不像陈老总,倒是像贺老总。到我出生时,他只在豆腐厂当了个车间主任,虽然说相当于分厂长,但职权是很有限的,也就能决定把豆腐渣卖给哪家养猪的,所卖的钱还不能私吞,而是全体工人一起喝酒用了。

  从我小时候的角度来看,父亲生活的最主要内容就是喝酒、聊天、骂领导、打儿子。他对待邻居同事都超级友善,别的孩子欺负我,他总是先揍我一顿,再去给人家道歉。外面遇到的任何人,他都能拉到我家来喝酒,不管家里有没有菜。他所骂的领导也到我家来喝酒,但他还是照骂。动不动就说:“老子是抗日干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你们他妈的坐享其成,走后门,不要脸,都是修正主义王八蛋!”其实他不懂什么是修正主义,他骂人家的所谓走后门,不过是送孩子参个军或者一斤肉票买二斤肉之类。他就这样慢慢得罪了很多“当权派”,文革时被人家批斗了多次。所以他70年代以后,经常骂文革,他认为的“文革”,只是66、67、68这三年。他把很多看不惯的事,都归罪到文革头上。比如我一顶撞他,他就说文革教坏了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一点不孝顺!我心想那你顶撞我爷爷,是谁教坏的呀?他还不喜欢简化字,说文革把字都简化了,他还得重新适应,写出来一点没文化。但他写自己的名字时,从来不写那个“宪”的繁体;写我的名字时,也不写那个“庆”的繁体。他不知道简化字古已有之,民国时期就曾经公布过,新中国颁布简化字表也是文革以前的事情。他还看不惯青年男女手拉手“压马路”,说妈拉巴子文革把你们都解放成流氓了,大白天就手拉手,这不是国民党吗?其实哈尔滨风俗欧化,男女交际相对开放,文革前后基本没什么变化的。

  文革后期,各城市都组织了工人民兵,相当于武警,人家就把他调去当了个分部的副总指挥,实际意图是省得听他骂人。他干得挺得意,弄了支卡宾枪放在家里,还偷了几粒子弹。说当年有支三八大盖就不错了,第一次看见卡宾枪还是陈老总的警卫员身上背的。过春节的时候,趁着满城鞭炮震天,他让我冲天打了一枪,笑着说:“看你那个熊样,当兵不行啊,当个司令还行。”

  他管民兵期间,是有点实权的,抓捕过不少著名流氓大盗。那些人没有一个恨他,更没有人在我身上报复。因为抓到之后,他总是去亲自审讯,把人家臭骂一顿,讲一番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来之不易和你妈生你多么不易的大道理,最后问人家,你对得起毛主席、对得起陈老总吗?人家肯定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他就让人家写检讨书,按了手印,然后就放了。其中有几个还真的改邪归正了,父母拎着鸡到我家感谢。父亲说这不算走后门,把鸡收下吃了。

  文革过后工人民兵解散,他回到豆腐厂,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副主任他不愿意当,工人他当不了(因为不会做豆腐),岁数也大了,就当了打更的。人家更夫都是天一黑关门睡觉,他却认真得很,兜里装根麻绳,夜里起来巡逻多次。他很会抓小偷,虽然上了年纪,身体又很胖,却能三下两下把一个小伙子捆得结结实实。他曾经酒后把我一只胳膊绑在桌子腿上,我用另一只手怎么解也解不开。他几次要教我这种绑人的功夫,但我出于逆反心理,没学。

  父亲抓到小偷,还是喜欢给人家训话,然而这已经是改革开放时代的小偷了,不管黑猫白猫,偷到荤腥就是好猫,谁还听他那套叨叨令?他最生气的,是有一次那小偷居然还反过来训他:“我说大叔,你让谁给忽悠啦?你还真把这工厂当成你自个的啦?你还以为这是毛主席的年头啊?我把话放到这儿,用不着我偷,这工厂出不了十年,肯定有个大号的贼,整个浪地、一根毛都不剩地,把它偷喽。你爱信不信!说句实惠的,大叔,趁着现在都虾蟆哈吃眼的,你也赶紧往家划拉点,将来人家一动手啊,你想吃屁都赶不上热乎的啦。”父亲听了大怒,给了那小偷俩嘴巴。我没在现场,但我估计那小偷看俺爹的神情,大概跟鲁迅《药》里夏瑜看红眼睛阿义差不多吧。

  或许是打小偷的报应,父亲最心爱的东西被偷走了。90年代初,他兜里揣着他的转业证,他的军功章,还有一枚淮海战役纪念章和一枚渡江战役纪念章,去老干部局上访,结果在公交车上,连同钱包一起都丢了。他写信告诉了我,我感觉到他的心在流血。我不能怪他粗心大意,我愿意用在北大刚得的一千元头等奖学金,买回那些金色的档案,双手呈放到父亲的面前。但父亲也知道这只是幻想,他之所以告诉我,是他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懂得他的心有多痛。

  父亲此后变得更懒了。我家住在五层,马路对面是哈工大巍峨的克里姆林宫风格的主楼,我们窗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市场。父亲退休后,经常痴痴地遥望窗外。哈尔滨的豆腐衰落了,哈尔滨的纺织衰落了,哈尔滨的军工衰落了。坦克厂生产的拖拉机,竞争不过乡镇企业;导弹厂生产的麻将,竞争不过郊区的农民;飞机厂生产的自行车,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我料他定是想起了那小偷的预言。父亲是个平民,也甘当平民,但他是见过世面的胸怀天下大事的平民。外人只见他喝酒骂人吹牛,不知道他几十年读书读报,感情有很细腻的一面。他年青时玩过摄影,玩过集邮,玩过钟表。他喜欢史地知识,经常拿着放大镜研究地图,他知道所有的省会和全国的铁路干线,能背出几十个国家的首都。他高兴时也能说几段子曰诗云,还会点简单的乐器。他并不赞成我选择文学专业,也不懂“中文系”是干什么的,但我上北大后假期回家,他总是拿出厚厚的一本剪报,里面是各种文学知识,还有连载小说。那些对我都没有用,都属于小儿科的东西,但我总是谢谢他。我们一家都是不喜欢轻易外露感情的,真心的感谢也往往故意用调侃化解掉。更何况脾气都倔,都等着对方先低头。

  父亲一生基本没有对我说过软话,但他的行动不自觉地透露出很多掌心化雪的爱意。从学龄前一直到上大学,他都打过我,但我注意到,他从来不曾打过我的要害,有两次把木棍打折了,都是因为我的肩膀太结实了。还有一次我凌空捏住了他打来的拳头,霎时觉得自己的劲太大了,如果捏得他拳头动不了,那是很让他没面子的,我就暗松了一点劲,让他的拳头还是打到我的肩窝。但他似乎觉察到了,垂下两手,沮丧地转身去了。他打我骂我,我都毫不屈服,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不孝,真想回到童年,毫不反抗地被他打哭,然后听他醉醺醺地斥骂,反正骂完了就吃饭呗。

  父亲长期每月挣48块钱,母亲挣38块钱。每月我们家给祖父寄10块(祖父去世后,我妹妹出生,这10块就用到妹妹身上),买商品粮油用去10多块,每天给我2角钱大概一个月5块,日常买菜等家用大约15块,母亲自己花用不到10块,其余30多块,大部分都被父亲用在了吃喝上。别人家如果有这30多块富余钱,日子是过得非常滋润的,多数邻居都有了“四大件”——自行车、收音机、手表、缝纫机,个别的还有黑白电视机。而我们家自行车是公家的,收音机是朋友给攒的,手表是70年代才有的,缝纫机则一直没有。全家存款最多的是我,因为我每天可以节省1角钱,每月卖废品也可收入几块钱,还有过年时候的压岁钱,这些钱主要用于买小人书、学习用品和鞭炮,其余的则经常被父亲连哄带吓“借”去喝酒吃肉了。

  父亲喜欢吃肉,而买生肉是要肉票的,所以他三天两头跟朋友下馆子,多数是他付钱,还振振有词曰:“我来,我来!我人口少,你嫂子从来不计较,家里啥也不缺。有钱就他娘的花呗!”我和我妈对此很气愤。但现在算算,他就是把二十多年喝酒吃肉的钱都省下来,也就一万元左右,现在也不够他儿子在北京买1平方米的房子的,所以我现在宽容和理解了他的一切。我小时候虽然过得朴素点,但并未缺吃少穿。家里每周都吃肉,经常可以买冰棍买水果,过年总有新衣服,平时还有私房钱。半天上课,半天随意游玩,确实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也。

  假如我或者母亲在街上撞见父亲喝酒,他会叫上我们一起吃,趁机向我们灌输他那套“人活着就要多吃多喝”的歪理邪说。这时候我觉得他的话虽然不对,但态度是很亲切的。他打骂我主要都是我顶撞他或者不给他面子,其实他是非常以我为自豪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孔庆东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父亲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6838.html

17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