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洪:应该让更多中国人了解科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2 次 更新时间:2011-01-06 14:5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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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洪 (进入专栏)  

  

  2010年12月29日,新制度经济学创始人之一、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科斯教授将迎来100岁生日。天则经济研究所等国内十余家学术机构将召开“科斯与中国”学术研讨会,为科斯教授祝寿。作为本论坛的独家网络合作伙伴,搜狐财经特此采访天则经济研究所所长盛洪教授,邀请盛老师和广大网友分享他所认识的科斯和新制度经济学在中国的发展。

  

  科斯其人:儒雅,绅士,严谨

  

  搜狐财经:1993年10月起,您曾在芝加哥法学院和科斯教授共事过一段时间。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和科斯教授接触中感受最深的一些东西。

  盛洪:科斯教授是一个很儒雅的人,谦恭,平易近人,充满智慧,也很幽默,是个绅士,对别人很尊重,以自己是一个英国人而自豪,他在美国呆了很多年,但他的发音依然是英国口音。

  我去芝加哥法学院时,相当于是他的学生,但他依然对我很尊重。在法学院,我们都有单独的办公室,当时我们约好每礼拜聊一次,实际上是我向他讨教,他总是到我的办公室来,虽然这里面有一些原因是他到的时间不确定,但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一点架子。按中国人的看法,学生是应该到老师那里去请教问题的。

  科斯教授很有责任心,信守承诺。他住在芝加哥城里,而芝大在郊区,有一次因为下雪,他没有来学校,我们不能像往常一样当面讨论,他就专门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作解释,并在电话里讨论问题。

  科斯教授的理论功底深厚,同时他的直觉也特别好。我们探讨的很多问题,有时虽然可能缺乏经验支持,但他的判断往往是正确的。我们谈到中国时,他觉得家庭应该会起到很大的作用,虽然他没来过中国,我估计他也没有读过太多有关中国的书,但是我觉得他的判断是很好的,了解中国其实要去研究中国的家庭。例如家庭承包制就在中国的改革中起了重要作用。

  总而言之,跟他的交往非常愉快。

  

  搜狐财经:从科斯教授身上学到的东西,对您最有影响的、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盛洪:其实在理论层面没有学太多东西,因为理论的东西都通过读他的文章学到了,很规范的理论其实是通过文章学的,跟科斯教授接触,学到的都是那些文字之外的东西,比如他对理论的看法。

  有一次我问他,“制度”的定义是什么,这几乎是每个人都要问的问题。他说,所谓定义,应该是要由经济学家这样一个群体,经过交流和竞争最后形成的一种主流看法,而不是他作为一个权威下的结论。他把整个经济学和经济学的讨论方式看成是一种制度,他在这个制度中扮演一个演员的角色。大家围绕一个问题有多种学说进行竞争,最后形成了大家认可的概念,这样的概念是最好的概念。从这样的行事方式中,我们能看到他的谦恭之处,实际上,类似的想法在他很多讲话中和文章中都有体现,尤其是体现在他在“商品市场与思想市场”等一系列文章中。后来有一本书叫做《经济学与经济学家》,其中若干篇文章讨论的其实是有关经济学本身应该怎样发展、不同的理论学科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它们之间的边界在哪儿等等。他习惯于把这种思想的活动产生的结论和广义的像市场的这样一套制度联系在一起,这是他的一个特点。

  科斯教授的另一个特点是他很重视经验,很重视事实,重视所谓事实的证据。他带我去过芝加哥商品交易所,说我给你讲了半天交易,现在我们要看具体的交易到底是什么。所以专门约我去了一下商品交易所。他知道我这个人到过具体的市场,但是他想强调一点,我既然去了芝加哥,那么他不想只跟我讨论理论,他想告诉我,还应该关注现实。他强调要了解现实的世界,不要在黑板经济学中讨生活,这个也是他非常突出的一个特点。

  

  改革开放实际上是向传统回归

  

  搜狐财经:科斯教授跟您讨论的时候提到过几个问题,例如为什么中国在文化上的高度成就和中国人的贫穷形成鲜明对照?为什么不少中国人在国内很穷,出国后就富了?他是如何理解这些现象的?

  盛洪:他没有非常详细的想法,但我知道,他隐含在背后的答案是制度上存在缺陷和不足。

  中国在文化上取得过很高的成就,然而现在并不富裕,这实际上不是同一个时空上的问题。中国的文化非常灿烂,作为知识分子,科斯读了很多有关中国的文献,他知道中国在历史上取得过非常辉煌的成就,尤其在文化上的辉煌的成就。其实文化上的辉煌成就和在经济政治上的辉煌成就是相一致的,只不过留下的这些文献主要是文化上的,所以知识分子们对这些内容了解更多。他们看到的贫穷,实际上是当代中国人的贫穷,然而在历史上,中国人并不贫穷,在两千多年的历史当中,其实中国是相当繁荣和富裕的。近代以来,中国在跟西方冲突中,在西方坚船利炮的打击下,中国传统的经济结构和西方经济结构在冲突中处于劣势,造成社会结构的瓦解和崩溃,导致了中国在近代以来人民的贫穷。

  

  搜狐财经:这是否说明,中国的传统制度没能更好地适应时代的发展?

  盛洪: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因为你很难去说哪种制度更好。有些制度可能在某一方面发展得比较突出,比如说在军事工业方面,但你从道德角度上很难说更好还是更坏。

  我刚才想说的是,科斯这一代西方知识分子,对中国问题产生一些看法的大致背景是怎样的。他认为,中国过去的文化繁荣,实际上是有原因的,虽然他可能没有读太多有关中国历史的著作,但是他有非常好的直觉,认为这背后必定有很好的一套制度框架在支撑,只不过他不知道而已。

  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包括了很多含义,例如当代中国的制度可能有很大问题,尤其是计划经济。在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个人可能只是一个螺丝钉,只是物质的工具而已;但在市场经济的美国,个人的才智和创造性可能更容易发挥,成为一个有思想的人,有创造性的人。人在这两种环境下的表现,肯定是不一样的。

  虽然科斯讲的是当下的制度,讲的是中国当代的制度有巨大问题,但他同时在猜一个谜:过去的中国,可能有一些好的制度因素是我们今天所不知道的。因为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不能解释过去中国人很贫穷但文化很发达的现象,这是不可能成立的,因此科斯教授有了这样的直觉。科斯给我看过一篇文章,关于19世纪时中国人在四川打盐井,深度超过一英里(约1609.3米),这个深度是当时世界所有国家达不到的,他们即使用钢铁做钻头都不可能达到,而中国人用的只是竹子。他非常震惊,他看了《科学美国人》的一篇文章讲这段故事,他也有一种猜测,认为中国有另外一条技术路线和另外一条思路,但是他不知道。

  就像不少西方大学者大知识分子一样,科斯教授不认为西方的发展途径是唯一道路。只有一些比较狭隘的西方知识分子才会认为,世界只能沿着西方的路往前走,但科斯教授不是。

  

  搜狐财经:表面上看,30多年改革开放过程中,中国在很多方面都是向西方靠拢。您认为,中国的传统还有没有发展空间?

  盛洪:其实改革开放向西方靠拢只是一部分人的看法,其实传统中国就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与其说向西方靠拢,某种程度上不如说是向中国传统回归。

  有没有向西方学习的地方?有,西方的现代工业。在传统中国市场经济的背景下,不可能发展西方这样一套工业体系。这个工业体系实际上不是由市场经济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的,它和西方的历史背景相关。在罗马帝国垮台以后,西方国家国与国之间互相对立,连年征伐,有很强烈的对改进武器技术的需求和对相关工程技术的需求,买单者是政府。这是西方工业化发展的基础。工业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发展可耗竭的资源来支持,例如煤、石油这样的资源。而传统中国市场经济中,似乎没有那么强的动力走到这一步。因为中国大多时候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不需要连年征战。但工业化中国是需要向西方学习的。市场经济这套制度本身中国一直有,现代中国人总是在说我们30年改革开放是学西方,其实仔细看看中国历史就知道了,这更像是一种回归,之前几十年的计划经济才是中国历史中的一个弯路。

  

  马克思终究是凡人

  

  搜狐财经:科斯教授注重在经验和事实的基础上总结原则,他认为自己和奥地利学派的代表人物哈耶克的风格相反,后者是先有原则再分析具体事实。这在学术方法上是很大的分歧吗?

  盛洪:我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大。芝加哥学派和奥地利学派在经济自由主义方面是很一致的,这两个学派之间没有太大的差距。从科斯传统来看,可能差距比较大,但科斯只是芝加哥学派的一部分,他继承了经济自由主义的传统。我只能说,科斯的这种传统更强调经验,这是来自于所谓苏格兰经验主义,实际它是从英国过来的,而科斯是很典型的英国人。而奥地利学派可能更多地受德国哲学的影响。

  这两种取向,是人类精神活动的两种类型,用我们通常的话来说就是归纳和演绎。这两个取向都是有成就的。一个是经验的归纳的,从具体的事实出发,一个事实一个事实地思考,然后归纳出一些所谓带有比较规则性的结论来。还有一个是从整体角度,假设我要考虑宇宙万物、考虑整个社会,那么应该遵循的规则是什么。这可以形而上地思考,可以假设自己没有经验,假设自己不是一个有肉身的人,假设自己是上帝。这又是一种进路,这种进路在人类进程中也是有很大作用的,包括很多宗教的创立就是这样的。在学术领域也有这种倾向,一边是演绎的和抽象的,另一边是经验的和归纳的,这两种取向应该都是有的。

  所谓的演绎的、抽象的、形而上的,比如康德和黑格尔,他们是假设自己站在整个社会的角度思考问题,站在整个宇宙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样一种抽象的演绎或者整体主义的思考取向,可能会出现偏差,走到像马克思主义的这种情况——他认为自己代表上帝思考,但实际上,他们究竟是凡人。马克思的理论很严密,但他终究是凡人,有些地方想不到,就会导致重大错误。比如他不知道交易费用,所以当他说到市场时,他会觉得市场怎么那么费劲啊?干脆用政府去替代吧,可是别忘了,政府也是有交易费用的,而且政府的费用更高。这种思考方式非常理性地思考很多问题,但是只要有一个因素没想到,结论就是错的。

  经验的取向则比较安全。首先承认自己不能像上帝那样思考,我是一个凡人,不可能想得那么周全,所以我就讲我知道的事情,不说我不知道的。这种思考实际上一是非常安全,二是比较简单,便于推广。我跟另外一个人进行交易,我能通过这种方式去体会交易的性质和特点等等,我也可以假设这样一种性质和特点可能在另外两个人进行交易的情形中是一样的。这种方法比较安全也比较简单,而且只要你限定你的适用范围的话,你不会犯错误。这个是科斯的特点。

  

  最重要的是产权能得到有效保护

  

  搜狐财经:科斯教授的学说和理论,对现代中国最大的现实意义有哪些?

  盛洪:主要还是几个关键词:制度、产权和交易费用。

  首先,我们的制度是很重要的,中国改革最核心的就是制度变迁。我们要改变现状,或者我们要解决当下的问题,我们要推动中国的前进,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改进制度,或者叫做制度创新、制度变迁。

  其次,在这个制度中,比较核心的制度是产权,产权制度建立起来,能够有效地得到保护以后,剩下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不要想那么复杂,产权能够明确界定并受到比较有效的保护之后,剩下的事让老百姓去做,他们就有关的产权进行交易,最后形成很好的资源配置,也能形成比较好的收入分配。

  第三个关键词是交易费用。我们所有的制度变迁,最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要降低交易费用,严格地说,是降低单位交易费用。做同样的事情不要太扯皮,到太多的政府部门跑,去太多的部门盖章还要踢皮球。只要不断降低交易费用,我们的制度就在改进。

  这几个概念实际上很简单。如果我们去实施了,对中国就能产生非常巨大的影响。而实际上,它们已经对中国产生了巨大影响。

  

  搜狐财经:但现实中往往会因为产权不清造成很多纠纷。这是否意味着实际上我们现行的法律制度对于产权界定并不清楚,某些产权归属在法律上找不到依据?

  盛洪:有依据,只是中国这样一个社会并不是依据法律的层级来实施法律,而是恰恰相反,层级越高法律越没有权威,因为层级越高,越没有相应的机构或者主体能够实施这个法律。譬如说,当你违反宪法的时候没有人管你,在北京要是尾号禁行那天开车了,立即被罚一百块钱。哪个层级更高?显然是宪法更高,尾号禁行谈不上法律,只是部门的规定,但是他有手段去惩罚你,它就变得比宪法还要权威。实际上在中国,文字上的产权是有的,但是产权不仅要有文字上的描述,而且要能够有效的实施,要有效地受到保护。只要做到这一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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