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我们人民”的法权内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75 次 更新时间:2010-12-27 17: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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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 (进入专栏)  

  

  主持人: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北大法学社“共和建国60年”系列论坛的第一场。我们法学社由于公法成员居多,所以在讲座学术方面尤其要注重公法。在去年相应举办了七八场改革30年的公法系列讲座,在全校全院产生了很多影响,很多场讲座都被北大图书馆馆藏,放到北大讲座里面。今年又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是建国60年,对60年历史,用我们时代去承受它的重量已经比30年更加重,也更加复杂。再重、再复杂,在公法学员或者宪法学员看来,我们眼前看到的主要是共和法律的方式来建设一个国家,因为建国不是1949年成了我们的一声呼唤,而是不断的政治智慧与制度的建构。因此,共和建国,建国是一个动词。

  第一场有幸邀请到清华大学法学院的许章润教授,大家欢迎!许章润教授几年来提倡“汉语法律文明”,我喜欢看他的作品,文字非常飘逸、非常俊秀以及文字背后有着深厚的思考。当初仅仅因为汉语法律文明的概念,就让我对他产生了很多的敬意,当然也包括内容。今天他讲的题目是“我们人民”的法权内涵,这是共和建国对人民的定义方式和行动方式不断的探讨,今天晚上期待着许教授给我们更多思想上的挑战。为了提升这一次讲座的对话深度,我们有幸邀请到了在法权理论方面颇有造诣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高全喜教授,大家欢迎。以及北大法学院大家都比较熟悉的,坚持从主权角度深刻解读宪法问题的陈端洪教授。下面有请许教授!

  

  许章润:感谢飞龙同学、陈利同学和法学社的邀请,我本来以为三五个人就来了座谈一下,结果没想到同学们晚上牺牲休息来了,连累高老师和陈老师都来了。

  我今天主要在中国的语境下,根据类型学还原论以及政治哲学和法律哲学相结合的视角,对于我们习常使用的汉语里面“我们人民”这个词汇做政治哲学和法律哲学的梳理。“我们人民”这个词,阿克曼教授早已对它进行过评议,这也是美国人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在汉语里面,60年来,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有一个词汇堪称大词,就是“人民”;有一个词汇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就是“人民”。它前面加上前缀,包括“我们人民”、“中国人民”、“革命人民”;它后面有后缀,叫做“人民群众”、“人民运动”、“人民精神”,人民什么什么…

  但是我个人有一个感受,正像对中国的政治语汇、法律语汇里面的诸多词汇一样,这些使用频率最高、治者和被治者双方信以为真理,信以为不言而喻的某种预设的东西,恰恰是我们政治哲学和法律哲学从理论上较少重视、进行严格的梳理的词汇。我想从最形而下的类型学还原论的角度,先把它做一个梳理。“我们人民”这个词还原为天民、族民、市民、国民和公民这样五个范畴。所谓天民,这是我杜撰的一个词儿,所有的人无论贵贱、高贵,也不论是男还是女,也不论肤色种族,首先是所谓的自然之子,作为一个生不能够由自己作主,死同样在很大程度上不能由自己作主的个体,我们是自然的造物,这种自然的造物并不依赖于特定的政体,实际上也在很大程度上无法选择自己所属的政体。我们通常所说的,作为自然个体存在的每一个人,此时此地这个“人”是一个结合概念,我姑且把它称之为天民。

  在当今世界,所有的人不仅仅作为自然个体存在,我们同时无选择的被打上了另外一个烙印,这个烙印在我们出生之前、甚至数代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那个烙印不是别的,是所谓的民族。今天在座的可能多数是汉族,也可能有其他的民族,我们对于自己的民族身份并无选择的可能性,父母相爱,男女激情,不管是出于深深的爱情,还是出于一夕云雨之欢,总之,在某个时刻,天地与心灵相合诞生了一个生命,这个生命是我,是你,是我们和你们。他们的民族身份、社会性的遗传或生物性的遗传给了我们,我们由此成为某一个特定民族的成员。我是汉族,你是维吾尔族,或者你是其他什么族,这是不可改变的,即便意识没意识到,即便自己承认不承认,但是这样的身份是先天的被标定了的。我不能说,今天开始改做一个回民,过去学校里面有回民食堂,伙食相对好一点,所以有的同学就说我是回民,办一个回民证打点饭吃,打了饭发现,那里边今天没卖羊肉,就反过来换一个公共食堂买一点猪肉吃吃。这是什么?这就是学生一时贪口福,但并不能因此改变民族身份。

  除了是族民以外,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首先是满足“食色性也”的生物性存在,这种生物性存在由于我们生活在共同体中,因此成为社会性存在,社会性存在的每一个人,他所面对的生存的问题,进而是彼此之间的交往和沟通的问题。不管是生存的问题还是交往与沟通的问题,其实我们面临的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问题。我们生物活在共同体与社会中间,最最主要的,也是大部分人不得不担当的一个角色,这就是我们是小市民。贵校校长周其凤和本校不认识字的那个校长顾秉林院士虽然是副部级干部,但是从他作为父亲,作为儿子,甚至作为丈夫或者作为什么什么的角色来看,他是市民,是整个市民阶层中的一员。这个身份也无法逃脱。即便就像现在798公社的艺术家,或者过去圆明园艺术公社的画家,即便他说我要作为一个纯粹的人,我是为艺术而献身的,我要超脱什么什么。超脱不了,你还是市民阶级的一员。当然,你可能比上海滩上的市民要显得不那么市民一点,上海滩上的市民叫做小市民,搞点小菜吃吃。但是画家也好,作为具有形而上追求的哲学研究者也好,你依然是市民阶级中的一员。尤其是现代社会日益的世俗化,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是一个市民。每一个人都解放出来了,八小时之后,穿着休闲装,挽着另一半的手,徜徉于街道与酒吧之间,做一个普通的市民,日子很潇洒。

  除了这点以外,在当今世界,所有的领土、地球上的每一块都已经被瓜分完毕,除了公海现在属于全人类以外,无论是哪一个洲,都已经不存在我们所说的鲁滨逊式的地方,每一寸地球都已经被瓜分,分属于特定的国家。每一个人一生下来,天生的就是某一个国家的国民,你无法逃脱。你说我不愿意做一个国民,我只愿意做一个纯粹的自然之子,可是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你能到哪里去?你上月亮上不去,到公海上生活,没有这个条件,你只能够生活在某一个陆地,不管是叫海岛还是叫大陆,每一块陆地与海岛都已经被瓜分完毕。我即便用脚投票,老子不做中国人了,我做美国人,那么好,你从中国国民变成了美国国民,或者从美国国民变成中国国民。但不管怎么讲,你是国民,你挣不脱这个身份,你一生下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

  作为国民,仅仅是一种法律身份,而且常常是一种天然的法律身份。可是有一种身份并非天然的,他实际上是一种政治标的,是一种法权烙印,这种法权烙印是对于特定主体,符合一定条件以后,才能够赋予他的。这样一种法权的标的、这样一种政治身份,这样一种以特定政治共同体对于自己成员的招募,和成员对于特定共同体的政治承诺,为相互承认的关系而构成的这种特定身份,我们把它叫做公民。在这个世界上,你除了是一个自然之子,所谓的天民,你是特定民族的成员,也是一个市民,你必然还是一个国民以外,绝大部分的人最终不可避免要获得这样一个政治、社会与法律身份——即公民,如果你没有这个身份,比如说你被剥夺了公民资格、公民权,这种情况下,意味着你成为私性的存在,而不再是公共的存在。

  这是我对于“人民”这个概念,从类型学和还原论的意义上,先做简单的分解。通过这个分解,我们要对它进行一番意义解析,以下我所讲的也是老生常谈,我们还是从天民到公民一一来进行解释。

  天民,意味着自然并且独立的个体,无论在政治哲学还是法律哲学关于人类形象的映射上,一定是孤独的个体,而且是具有动物本质的孤独个体,这种孤独个体在现实社会,随着我们被称为文明人,穿上了衣服,他的别号叫做“衣冠禽兽”。所以,孤独个体的先天存在本身,决定了伦理关系的组建是摆脱孤独个体的道德安排。政治共同体与社会共同体对于成员资格的赋予与招募,不管叫国民还是叫公民,是从社会政治角度对于这种孤独状态的颠覆,从而使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但是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从政治哲学关于人的原初状态的预设来看,永远是孤独的。

  所以说,人口众多,人烟稀少,即便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觉得孤独,不奇怪。过去批判资本主义国家人际关系冷漠,没有一点温情,这种关系使得人民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用与被利用。所以当时有一句话,在美国,在西方,即便是熙熙攘攘的闹市也感到很孤独,这就说明他们这种制度比我们社会主义制度要差。其实谁都是孤独的,现代人的特征就是孤独的,古代人难道不是这样吗?而且人作为天民,他的本初状态就是孤独个体,所以才有伦理关系来解救他,才会有社会法律标的来颠覆这种孤独状态。

  孤独的个体意味着从政治哲学的角度来说,天民是一个独立个体,意味着他是一个利益主体,他同时必然是一个权利单元。除此之外,他作为一个意思自治单位,肯定是纯粹理性主体,这种纯粹理性主体也一定是道德实践主体。在今天这个时代,当我们说个体、个人这个概念的时候,我们至少从三种意义上来讲,第一种意义上,从早期康德的形而上学的目的论的角度来看,这个概念指的是内在结构,是指每一个人是作为一个自主性的存在而呈现自身。从密尔实践理性主义的角度,从义务观的角度来看,这个概念讲的是作为个体性而存在。如果说,前者讲的是本体论的话,此时此刻讲的是认识论的问题。

  到了20世纪,美国的德沃金教授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受到平等的关切与尊重,我们每一个人都具有运用自己的理性加以判断,天然享有追求理想生活的权利,这实际上是将密尔义务论意义上的具有个体性的存在,与康德道德形而上学的目的论意义上的自主性存在相统一起来。因此,他要重建政治自由主义和伦理自由主义的统一。追求理想的人生,这是我们每一个人天然享有的一种冲动,也是每一个人天然秉有的权利。追求理想的人生,意味着排除种种的社会历史限制、法权限制,但是与此同时,它是以社会历史条件与法权条件的赋予为前提,由此构成的孤独的个体的存在,深刻的悲剧意识和悲剧状态。这是悖论性的东西,牵扯到生命哲学,我们不再讲它,跟我们讲的“人民”没有什么关系。

  从族民角度来看,首先族民意味着我们具有族性。直观的讲族性,包括种族特征和民族特征,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过去我们小时候国家没有开放的时候,在我们农村,那时候看的电影是阿尔巴尼亚电影,阿尔巴尼亚人也算是欧洲人嘛,南欧,比较落后的地方,但那个时候也是洋人嘛。看见了洋人,不像今天似的,洋人漂亮,男孩子觉得洋人女孩子前凸后突,女孩子觉得洋人高鼻子,V字形身材,抖肩膀抖的比我们好看。每年中国有80多万人波涛汹涌地嫁到海外,嫁给洋人。到现在每年有2万多娶洋人太太回来的,所以还是有所变化。

  那个时候,高老师、陈老师都知道,在我们农村说到洋人觉得很丑,为什么?种族特征。我们中国关闭已久,对于这种作为种族特征体现出来的族性特征不认同。在地球上,我们的种族性,首先是我们最容易感知到的族民的外在特征。如果要牵涉到肤色的差别,例如像白人、黄人和黑人之间这种强烈的反差的时候,这种冲击就更加具象。与种族特征相伴随的是民族特征,我们和朝鲜,和韩国同属于东亚的蒙古后裔,但是一个叫朝鲜族,一个叫汉族。在种族特征、民族特征上,除了外界的服饰、语言、饮食习惯等等,也有重大的差别。诸位想一想洋人,越是靠近大西洋那一带,基本上像书的书脊,这样竖着拿着看,所以他的脸蛋就比较窄;越往东亚走,走到朝鲜,走到韩国,走到蒙古,脸就变成这样,扁平状态,鼻子变得比较低。这除了种族造成的以外,也是一种民族的生物特征,当然民族的生物特征更多的表现在衣着、语言、饮食。现在很多超市都卖韩国泡菜,我一看到那个泡菜真是不能接受,可能朝鲜族觉得很好吃,可我不能接受,为什么?生活习惯不一样。有的人说吃牛羊肉对身体好,但是羊肉我不爱吃,味道我受不了。有一次到新疆,新疆的羊肉一点味道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新疆的羊喝的水是天然的,相当于太太口服液,所以质量比较好。

  因此,作为族民,我们在具有种族特征和民族特征,以及这种特征会构成民族身份的象征意义的同时,对民族和种族的文化、历史认识和对于自己的族性的文化意识认同,这才是构成我们今天所讲的,“我们人民”法权内涵的真正的要义所在。因为这一种关于我作为汉族人、其他族人,我作为黄种人、黑种人,这样一种身份的认同与民族文化历史意识,它所表述的实际上是人类的永久和平追求的背景下,民族与种族的永恒战争。不要避讳这一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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