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重读尼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53 次 更新时间:2010-07-19 1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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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志杰  

  和我们原有的希望大家都当君子但又没有约束力的道德之外,有没有别的办法?中国能不能提出一种方案,把人类从道德堕落和价值堕落的灾难中拯救出来。对于人类文明的去处拿出我们的意见。谁能够提出这样的方案,谁就将成为具有吸引力的文明。以吸引力来征服人心,是为文明之争的王道。

  个人和社会的关系,古来用穷达之辨加于解决。“现代”的方案或曰鱼死网破,或叫人忍气吞声。后现代却允许社会分崩离析。文化裂作亚文化,族群裂作亚族群,求同之心却诉诸暴力。这是个人问题,同时也是社会整合问题。

  正如超人是我们的遗产,民主也已经是我们的遗产。民主也许和超人一样是一种文学性的想象,我们的问题是,这样一种想象如何成为无害的想象?而不成为新的暴力?没有被现代生活方式完全制服和窒息的人在哪里?还有没有可能?

  从柏拉图学园到尼采的修道院计划,从瓦格纳的拜洛伊特剧院计划到泰戈尔的和平大学,再到梁漱溟的乡村建设,再到达汀顿和黑山学院的前卫。从王羲之的兰亭雅集到西泠印社,到张颂仁的雅集计划和张广天的流动戏剧训练。总体艺术最需要展开的工作是不是一个步行学院?一个集行走和阅读、写作、创作于一体的建制。一种把遭遇当作教师,把同行者当作教师的生活?好像佛陀和孔子就是这样行走的。

  此外,要用强有力的、优美的现代汉语写作和思考。

  

  少年时我的天才可能已经消失

  

  我在高中阶段的准备,在精细的学术能力根底上也许比不上尼采, 但是志向宏大,气局开阔是很相似的。我在小学之前,读完了除了《红楼梦》之外的各种中国章回小说,据说会背《水浒》。到今天讲义气,侠气等价值追求一定是通过这些阅读培养起来的。初中的时候开始阅读欧洲的小说诗歌,狄更斯、儒尔纳,拜伦,雪莱,密尔顿,以及一些现代主义文学《青鸟》之类。我记得当时每个暑假有一个读书计划,每天一本书,看完了的打勾,真是活剥生吞的雄心壮志。高中时全国兴起文化热,读尼采、弗洛伊德、马克思,当时我也读到尼采的诗歌,没有觉得好,主要是那时候我读拜伦读的很多,就诗歌而言,尼采显然不如拜伦。

  当时我曾经为了要不要投考美术院校而犹豫。主要是因为鲁迅遗嘱里的那句话:“孩子长大以后,趟无才能,随便寻些小生意过活,万不要做空头的文学家和空头的美术家”。但是当时我很担心自己实在并无才华,却又走上了空头美术家的道路。关门苦思了数日,我猜想自己没准确实是艺术界不常见的天才,就决定来读美院。那时候我十六岁。现在想起来,天才的福慧不好说,那个漳州少年心志之高,责任感之强,确实是极罕见的。这样的责任感和心志都导致超常的用功。高未必不成,低是绝对不就的。

  高中时这样的准备使我进入浙美的时候极为显眼,校方有点惊为天人的意思。浙美是一个难得的保护天才的好学校,虽然也给一些磨难,但在那里学习的时间说不上是浪费,还是很好的保护了我的纯真和大气。在浙美,因为被另眼相看,我得以在最好的图书馆里发展起自己的思想。具体化到艺术里面。很多方法和关注开始萌芽。还有很重要的:和一流大师建立起了骄傲的精神认同。在我离开浙美进入中国当代艺术圈的时候,1992年的9月被老栗一眼认出,10月我出现在广州,瘦高个儿,头发微微卷曲,目光真诚炙热,知识宽广,情感纯真,心雄万里。现在14年过去了,和当年相比我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天才了。

  那时候的中国艺术界文化界还没有智力的、情感的、文化雄心上的、体制的、财富上的,没有这些种种的准备来迎接自己民族的天才人物的出现。他们会用各种困顿、各种规则和潜规则、各种本来不必亲为的琐事,各种琐屑的欲望,来消磨一个有前景的青年的可能。经过这十年的消磨,我看到身边多少人堕落了下去,我也看到自己被迫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看自己,有时候视野已经小了,现在有时候感觉似乎缓慢了。更多的时候精力被具体的事务牵扯了。以前每几年一次光顾我的思想的裂变与巨变,似乎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出现了。

  而今天的中国,准备好了成为他们的真正的大师的舞台了吗?我自己也成了教师,我准能看得清学生辈中的有天才迹象的青年吗?未必吧?

  有一阵子住在一个和很多艺术家很接近的小区,有一次去艺术家朋友的家里看到他的新作,那人自我解嘲说:难道还想当大师不成?今天的大师们忽然变成由拍卖价格和参展规格来定义。人们普遍相信历史是由当代的名流们制造的了。

  尼采他们,有一个致命的优点:有雄心。这也许不是个人的问题,是由文明的气运所限定的?

  我时常能感到打通很多关节的通畅,也有打通任督二脉之前的那种焦灼和堵塞,去年整理《总体艺术概论》是一个小小的缓解。但是那还只是小事,巨大的场景在我的眼前有时现形,很多部位还在漂浮,有些部位开始缓缓地沉淀。可是每当我就要着手为之工作的时候,总会有最无聊无耻的事情冒出来分心。我知道在工作中有些打岔是有益的机缘,可有些却绝对不是。这种无益的打岔让我不但气恼,而且产生某种暴戾的情绪。

  我要闭关。这也是为什么我要重读尼采。我这一代人的人生已经过半,我应该集中力量,只为了真正的目标而工作。起码在有生之年我要把工作的大场景勾勒出来。这已经是2007年,如果我完不成,我的弟子们,我的读者中会有人完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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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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