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文初:教授们在做什么?

——《没有人性的学术》附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30 次 更新时间:2010-04-06 17:5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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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初  

  

  

引子

  方尔加,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哲学名师。本学年周二的课程安排如下:

  早晨6;30赶往市内学院路研究生院,乘校车50分钟到达昌平校本部,给本科生讲授《中国政治思想史》三节;中午13;00乘校车行50分钟回到学院路研究生院,下午给研究生上课;下午5点乘校车车行50分钟再返回昌平校区,晚上给本科学生上《中华文明通论》课三节;晚上九点再乘校车,车行50分钟返回学院路,再半小时回到家里。

  其中车上往返时间约5小时,授课时间约9小时。

  周一,往返城内与昌平间一次,授课三小时。

  周三,往返城内与昌平间一次,授课三小时。

  周四,往返城内与昌平间一次,参加每周政治学习。

  尔加老师今年55岁,患高血糖病。排课系统可从来不考虑这样的折腾是否人道,它只认课时量。这样的课程安排,在尔加老师也许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自己的疾病一般……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教授们的每日行程,那到真的该爬上中央电视塔的大裤衩高喊一声“感谢国家”了。我们的教授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的教育管理在怎样摧残着教授们的身体与精神?我们的教育体制已经沦落到怎样的非人性?大约外面的人是不太清楚的,教授们本该把自己的日程晒一晒了,但中国的教授们总是“忍辱负重”的,不敢也不会这么“嚣张”,本人已经发誓要“说出真相”,故再次“疾言厉色”一回,代教授们晒一晒,也算是不负“教授(副)”之头衔,故有本文之作。不过这里得严重申明,本处提及到的尔加教授的日程,没有经过他的任何允许,我也相信尔加教授绝不会允许我把它晒出来,所以首先在这里向尔加教授道歉,并愿承担任何问责。

  

  年初因为萧瀚被下课事件写了一篇文章《没有人性的学术》,信手作文,却没想到引发了较大的反响。因为是随笔式的,个人感触的多,事实描述的少,尽管揭示了那种权力对学术的收买与控制等现象,但毕竟没有触及更全面的实情,没有挖掘背后的原因,总觉得意犹未尽,如鲠在喉。春节期间访中央财经大学一位教授,在上地奔流的车声中,谈起目前学术界的现状,为这种严重到荒谬的官僚化程度深感悲叹。一合计,才发现中国的高校已经完全科层化了,那些本该以学术为天职、以教育为职责的教授们,所作所为早已经没有多少学术的含量,更多的是一个官僚体制下的一介职员而已。于是想出了“教授职员化”这样一个概念,以描述目前中国知识分子的现状。

  本来早就想写出文字,无奈偶遭劫难,几乎一个月时都无法动手,只好打住。好在4月3日应三味书屋刘元生先生的邀请,到她那峥嵘独立在长安街一角的小四合院做题为《知识分子的使命与宿命》的讲座,才得以一吐块垒,略为陈述了我的观察与归结,演讲记录正在整理中,这里先摘出相关内容,以完文债。

  在浙大时候,就已经深深感到教授职员化的荒谬与荒唐、可笑与可怕,浙大教授们中流传着“大学成了生产队,大学是个养鸡场”的黑色幽默,无奈加无助而已。但那是教授们的事儿,仿佛跟敝人无关。等到到了北京敝人所在的学校后,才知道这样的无奈与无助,是何等的折磨着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情感,困扰着他们的心智与手脚,侮辱着他们的尊严与灵魂,但却无可奈何,除了一声叹息,还能做什么呢?!

  有被官僚化的大学,就必然有被职员化的教授;有被职员化的教授,就必然制造出没有人性的学术。一个逻辑链,一条无法斩断的绳索,制约着中国的教育界、学术界。自然,这种国家的官僚化、社会的科层化,也严重制约着整个中国的命运。

  “被职员化的教授”!大学教授们,除了业余时间可以弄弄学问外,究竟在都做什么?曰,在做装订员、做报关员、做保管员、做记工员、做学习员、做管理员……

  装订员:装订员的工作,主要是在期末,考试结束,教授们就得十二分小心,把所有学生的平时作业收集起来,按照教务处考务科管理系统所排定的名单与秩序,一份份整理好,排整齐,然而依据严格的档案装订方式与规格,裁纸压齐、穿针引线,把作业装订好。如果有缺交作业的,教授们得替学生做出说明,著明学生姓名学号,以备注的形式纳入装订好的作业之中,以被管理人员对证查询。期末考试试卷的装订工序一样,但要求自然更加严格,排序、整齐、打孔、穿线,做出说明,然后装订成册,交教务处考务科验收。验收如果不合格,那教授们就只好呆在那里,按照官员们的指示,拆线重装,等待下一轮验收。至于何为合格,何为不合格,那就要看管理人员的情绪,也许她或他某天微患贵恙,就该教授们倒霉,也许官员们忽发奇想,要显摆显摆自己的管理成果,那又得教授们倒霉了……偶然事件自然无法预计,所以每次交卷时,教授们都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一天要准备耗进去,如果运气不好,还得准备第二次来,如果遇到管理员们心情不适,那就还得准备挨一通训,大约教授们是不屑辩解的,自然也无法辩解——谁叫你笨手笨脚,连一个装订线都钉不齐,你这个教授是怎么做的?!

  报关员:局外人是很难想象大学教授们要填报多少数据的,这些数据包括科研成果、项目来源、项目等级、科研经费、承担的责任,经费到位情况,完成情况,历年科研课题数目,课题等级,课题成果的方式,参与课题的成员情况,课题的影响度,获奖情况……教学情况就更加复杂,包括历年上课情况,课程名称、课程号、课程是新开的还是旧课,是开发性课还是沿革性课,是实验课还是普通课,是社科课还是人文类课,是专业必修还是选修?是通识选修还是专业选修?此外还包括选课人数、选课人数折合的系数,成绩分布、平均分数,分等级分数,分数分布情况是否符合规定的而曲线,考试题目的难易程度,难易度的说明,教师所教课程的学生评价分数等等等等……这些都必须自己记住,且要学会在复杂而时时变换的登陆系统中,摸索着把这些东西全部登陆上去。其实,就那些变来变去的统计系统,那些各种各样格式、规范、程序、有效无效输入的说明,就需要一个专业的电脑专家来对付,需要一个对各种数据与程序都很熟练的报关员来处理,否则忙乎了大半天甚至几天,电脑程序告诉你——无效输入,则你几天的辛苦就白费了,白费了还没关系,可以重来过,关键是白费了还得挨白眼——你什么教授啊,这样简单的程序都学不会!有时,教授们实在课多,事繁,一时半刻没赶上提交,则管理部门会给你一个最后通令,限期提交,否则,可要公开批评了。那是,教授们的面子可要大跌了,这样的面子,在“死要面子”的教授们是丢不起的,于是只好加班加点,熬夜熬昼,把什么学问什么教学什么家务什么社会活动,统统丢开,来对付这个变来变去的管理系统。

  自然,如果教授们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与生命,这些管理系统需要的各种数据,当然可以“尽职尽责”提交——事实上很多教授就是这么乖的完成了任务,故我们的管理部门并不觉得他们的管理给教授们造成压力,造成身体与精神的损害。而且系统总有教授们抱怨,故必须改进,于是每个学期要更新一次;而且每次更新,就会有一批新的经费,如果“不作为”,新的经费是不会到手的,所以必须更加频繁的更新;于是教授们遭殃了,在更新换代的各种程序与日新月异的各种数据统计中,迷失了本性,教授不教了,教授们已经训练成了一个准专家级的报关员了,不过这个报关员只能在校内报关,是无法替教授们赢来一分一毫的收入的。如果运气不好,又有些笨手笨脚的,赢不得收入倒还在其次,赢来了侮辱那才叫教授们有口难言。而侮辱他人似乎早已经是官员与管理员们的分内事,不侮辱不足以显示自己的权力,而不显示自己的权力就不能被教授们“敬畏”,不被“敬畏”就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教授们又总是容易“忽视”权力的,所以该时时提醒他们——你知道吗?谁在管着你们!

  

  ……

  此外如学习员、保管员、记工员、管理员等身份,这里就不再说了,文章已经超出网络可容忍的长度,就此打住的好。何况更多的教授们会补充我的记载,留些空间给他们更好。

  这一切,都来自于大学的行政化,来自于行政部门对教育的全面介入与深度控制。可以说,只要有一个处室,就要出台一套统计系统、控制系统,向教师们、教授们索要各种统计数据,各种原始资料,并要求教授们严格遵照程序执行,不许丝毫走样。

  你可以拒绝,但你首先得明白拒绝的结果。如果你还想由副教授升教授,或保留教授的职位,或者还想继续带研究生,那么你就得随时填报各种数据——我们的硕导、博导资格,是每年都要申报一次,审查一次,仿佛一个教授的学术水平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变异。仿佛管理部门永远都不相信我们的教授们的责任心,需要像对待流水线工人一样对待教授们,“严把质量关”!

  你可以拒绝,但你首先得明白拒绝的后果,那就是你得准备过一种“适度清贫” 的生活,一种如同民工一样的长期异地分居、或者寄居他乡、或者永保单身的“非人性”的状态。因为你的收入与你是否填写表格、是否提交数据有直接关系。因为你的职称与你是否提交数据有直接关系。比如敝校,如果你不能规范的提交你的科研数据到科研处的统计系统中,并被他正式认可,那你的一切成果,就算是摆在科研处长的办公桌上,他也不会认账。他们不需要懂科研,但他们却有绝对权力控制对你科研水平的评价。尽管收集数据本来是他们的职责,但他们同样有权力要求你替他完成这项任务,而报酬可不会落到你的头上。这就是学校行政化化的好处,行政化就是让教授们替行政人员完成任务,而行政人员却享受着教授们的劳动报酬,真爽!这也就是为什么更多的学者们愿意“双肩挑”,一边任官员而一边仍做他的教授的原因。至少,这样“双肩挑着”虽然挺累,但可以不被他人欺负,还可以欺负他人!损失学术生命算什么!

  学术、政绩、收入,三者搅成一体,合为一体,成为制约中国学术界的致命的紧箍咒,而其关键在政绩。一旦学术与政绩挂钩,官员们就可以名正言顺操控教授们的一切,因为官员们的命运取决于那些统计数据,为了自己的官运,必须控制学者们,而控制的最佳手段,据说就是对你肚腹的掌握,对收入的控制。于是,教授们屈服了,成为官员的随从,成了职员的职员,成了政绩的工具,成了只要不被下课,就得高喊“感谢国家”的乖乖儿。

  你想拒绝吗?那你就等着被下课吧!

  2010年4月5日 清明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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