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 尼采的“超人”与中国反现代性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37 次 更新时间:2010-03-02 10: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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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也只有这种感觉是人类最后的实感。……不过你说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由这‘孤单’的感觉催发出来的,我以为不如说都是为反抗这种‘孤单’的感觉。”[60]对于文学家、哲学家来说,孤独是创造的契机,但贫困落后的中需要发展现代经济,刚刚推翻帝制的中国需要发展民主政治。在没有稳定强大的现代制度基础的中国,反现代性的思想很可能凌空蹈虚、妨碍现代社会体制的建立。从社会政治实践来看,“超人”的反物质的追求与政治精英“无法无天”的政治第一、思想改造、文化革命蜿蜒相通;“超人”的反民主的诱惑消弥了专制政治与民主政治的区别。比如鲁迅就认为现实政治,统统是黑暗的,维系现状的。从1925年给许广平信中的“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到1932年自称“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在1926年3月13日给许广平的信中,鲁迅说自己对政治“不信任、不屑于、不擅长”。作为个人选择,无可厚非,但如因此而忽略不同政治制度的区别,以为政治形式都是欺骗和压迫因而对之持“大拒绝”的态度,则可能纵容现实中的邪恶权力。20世纪的历史证明,专制与民主是有区别的,“立人”的思想而且先“立人”再建“人国”的路是走不通的,改造人性的政治实践只能导致对人性的更大伤害,从而“超人”很可能成为少数英雄和领袖的自我刻划而与前现代的实践暗中相通。

  但中国文化仍需改造。鲁迅之后,对尼采式文化理想的追求并未死灭。1937年,陈铨(1903—1969)在介绍尼采有关历史教育的思想时指出:“他认为欧洲的文化,已经到了日暮途穷的末路。基督教的上帝已经死了,科学客观冷静的观察的研究也把人类创造的热情,丰富的幻想,活泼的生命摧残了,他一生整个的努力,就是想创造一种新文化。这一种新文化,一定要充满了生命,充满了创造,充满了自由科学的知识,不能冷静它,历史的事实,不能束缚它。这样的人生才可达到最光明的境界,文化才可以达到最高尚的理想。”[61]问题是,在领袖主导的“群众专政”之后,在生气勃勃的“群众”文化和物质主义的消费文化早已把启蒙者的精英文化挤在入边缘,尼采以及中国的鲁迅所担忧的社会的生活同质化、齐一性几成现实的背景下,“超人”又怎样能成为当代中国的“雷声”和“电光”?

  

   (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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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雁冰(茅盾):“尼采的学说”(1920),成芳编:《我看尼采——中国学者论尼采(1949年前)》,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13—114页。

  [②]马丁·海德格尔:《尼采》下卷,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942页。

  [③]陈鼓应:《尼采新论》(1987),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79页。

  [④]梁启超:“进化论革命者颉德之学说”(1902),李华兴、吴嘉勋编:《梁启超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347页。

  [⑤]李大钊:“介绍哲人尼杰”(1916年8月22日),《李大钊文集》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88页。

  [⑥]郭沫若:“鲁迅与王国维”(1946年9月24日),《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20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第305页。

  [⑦]顾肃:《自由主义的基本理念》,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年,第20页

  [⑧]以赛亚·伯林:“浪漫主义革命:现代思想史上的一场危机”,氏著:《现实感》,潘荣荣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4年,第203、212页

  [⑨] 参见余英时:“中国近代个人观的变化”,氏著:《中国知识分子论》,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

  [⑩]章太炎:《答铁铮》(1907年),《章太炎全集》第4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374—375页。

  [11]其中的代表作是陈鼓应的“尼采哲学与庄子哲学的比较研究”(1986年),氏著:《尼采新论》。

  [12]王国维:“尼采氏之教育观”(1904年3月),佛雏校辑:《王国维哲学美学论文辑佚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174、177—179页。

  [13]理查德·沃林:“海德格尔的弟子”,张国清等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91页。参见单世联:“德国的文明批判与人类的文明悲剧”,北京:《中国图书商报》2006年1月20日。

  [14]“启蒙的辩证法”不只是霍克海默与阿多诺一本著作的名称,而是整个批判理论的历史哲学。霍克海默的《理性之蚀》、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本雅明的《历史哲学论纲》、马尔库塞的《爱欲与文明》,甚至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均可视为此一观念在不同方向上的展开。

  [15]郭沫若指出王国维与鲁迅“两位都曾经有过一段浪漫主义时期,王国维喜欢德国浪漫派的哲学与文艺,鲁迅也喜欢尼采,尼采根本就是一位浪漫派。”(“鲁迅与王国维”),《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20卷,第313页。

  [16]鲁迅:《坟·文化偏至论》(1907年),《鲁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8页。

  [17]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0页。

  [18]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3页。

  [19]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49、55页。

  [20]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49—50页。

  [21]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2页。

  [22]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1908年),《鲁迅全集》第8卷,第26—27页。

  [23]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鲁迅全集》第8卷,第24—25页。

  [24]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0页。

  [25]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7页。

  [26]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46页。

  [27]孙隆基:“‘世纪末’的鲁迅”,氏著:《历史学家的经线》,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71页。

  [28]孙伏园:“托尼学说魏晋文章”,载《我看尼采》第579页。

  [29]鲁迅:《坟·摩罗诗力说》(1907年),《鲁迅全集》第1卷,第64、64-65、71页。

  [30]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1908年),《鲁迅全集》第8卷,第23页。

  [31]鲁迅:《〈呐喊〉自序》(1922年12月3日),《鲁迅全集》第1卷,第416-417页。

  [32]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100页。

  [33]鲁迅:“《查拉图斯特拉的序言》译者附记”(1920年9月),《鲁迅全集》第10卷,第439页。

  [34]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46页。

  [35]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1908年),《鲁迅全集》第8卷,第26页。

  [36]鲁迅:《热风·随感录·三十八》(1918年11月15日),《鲁迅全集》第1卷,第311页。

  [37]鲁迅:《坟·娜拉走后怎样》,(1923年12月26日),《鲁迅全集》第1卷,第525页。

  [38]鲁迅:《坟·再论雷峰塔的倒掉》(1925年2月6日),《鲁迅全集》第1卷,第194页。

  [39]冯至:“好花开放在寂寞的园里”(1924年6月10日),《冯至全集》第3 卷,第170—171页。1920年代,冯至所属的“浅草—沉钟社”成员一般都有尊个体、厌群众的思想特征。比如陈翔鹤1924年也在小说“婚筵”中说过:“群众终归是群众,要是你果实是愿意为他们而牺牲时,那么,你无异是跳在粪坑内将你自己淹死!比一个举手即碎的苍蝇还不如!”(参见秦林芳:《浅草—沉钟社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1章第2节、第3章。)20世纪五、六十年代,对知识分子的迫害方式之一,是将其“下放”到工厂、农村之中,接受“群众”监督。

  [40]周作人:“再说林琴南”(1925年2月20日),钟叔河编:《周作人文类编·十》,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370页。

  [41]周作人:“北沟沿通信”(1927年12月1日),钟叔河编:《周作人文类编·五》,第102页。

  [42]朱光潜:“谈群众培养怯懦与凶残”(1948年2月),《朱光潜全集》第9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357页。

  [43] 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70页。

  [44]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6页。

  [45]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79页。

  [46]鲁迅:《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5—56页。

  [47]Johan Goudsblom, Nihilism and Culture,Lodon:Basil Blackwell·Oxford,1980,p18.

  [48]卡尔·洛维特:《从黑格尔到尼采》,李秋零译,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第261页。

  [49]鲁迅:《准风月谈·由聋而哑》(1933年8月29日),《鲁迅全集》第5卷,第278页。

  [50]鲁迅:《华盖集纺编·记念刘和珍君》(1926年4月2日),《鲁迅全集》第3卷,第275页。

  [51]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1935年3月2日),《鲁迅全集》第6卷,第243页。

  [52]林毓生:《热烈与冷静》,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82—183页。

  [53]鲁迅:《两地书》(1925年3月18日),《鲁迅全集》第11卷,第20—21页。另如“为了我背负的鬼魂,我常感到极深的悲哀。我摔不掉他们。我常感受到一股压迫着我的沉重力量。”(《坟·写在〈坟〉的后面》,1926年11月11日,《鲁迅全集》第1卷,第130页。)“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致李秉中》,1924年9月24日,《鲁迅全集》第11卷,第431页。)也是在写后一封信的同一天,鲁迅在《影的告别》中写道:“我不过是个影,要别你而沉到没有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野草·影的告别》,《鲁迅全集》第2卷,第165页。)

  [54]殷克琪:《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78、83页

  [55]殷克琪:《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第89页。

  [56]鲁迅:“致赵其文”(1925年4月11日),《鲁迅全集》,第11卷,第442页。

  [57]殷克琪:《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第90页

  [58]鲁迅:《热风·生命之路》(1919年11月1日),《鲁迅全集》第1卷,第368页。

  [59]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1935年3月2日),《鲁迅全集》第6卷,第239、243、254页。

  [60]成仿吾:“江南的春汛”(1924年4月13日),《成仿吾文集》,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436—437页。

  [61]陈铨:《尼采与近代历史教育》(1937年10月),成芳编:《我看尼采——中国学者论尼采(1949年前)》,第3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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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川大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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