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奇智:造反与理性——论萨特的知识分子政治实践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03 次 更新时间:2009-03-15 14:4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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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奇智  

  “谁造反?”这是一个与“谁监禁了老板?”同构的问题。因此,“谁”也指向“人们”、“我”、“这个”、“世界”、“体制”或“制度”、“观念”等。总之,造反这一功能也总有它的主体(主词)和客体(实体),就是说,没有主体和客体,就无所谓有否造反。“x造y的反”这一表达形式说明“造反的存在”、“存在造反”、“有造反”。“造反”体现了某种关系,根据某种规则和环境进行自我规定。造反主项是随着造反类型和造反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

   至关重要的问题是,监禁谁(什么)或不监禁谁(什么)?造谁(什么)的反或不造谁(什么)的反?总之,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决定着实践思想、组织观念、策略理论、斗争战术的差异。不管是肯定回答还是否定回答,都需要理性思考。

  解放被压迫者(主要指工人和农民)的实践思想,就是解放被剥削者思想的想象(力)。被压迫者和被剥削者要求摆脱压迫者和剥削者在实践思想上造成的种种障碍、重负、制约与束缚,为工农运动劈山开道,而不是固守、控制实践思想和想象力。被压迫者要想取得造反的胜利,必须首先解放思想,解放了的思想将指明造反的方向。反压迫反剥削的斗争表明一系列由小到大的行动如何实现解放被压迫者和被剥削者思想的欲望。这种欲望,在反压迫反剥削的人们捅破老板办公室的门,冲进去,抓住老板的时候,曾经受到坚决抑制。这表明,监禁欲望与监禁行动之间存在着距离、矛盾和障碍。造反者要把欲望变成行动,必须付出沉重代价。监禁欲望与监禁行动之间的距离、矛盾和障碍就是造反理论与造反实践之间的距离、矛盾和障碍,实现造反理论到造反实践的过渡是一个相当缓慢的过程。造反理论和造反实践都是对传统社会规范的违犯(违反、违抗),集中表现在反专制和专制主义。造反运动组织处于工人阶级外部,其任务仅仅在于引导工人走上造反之路,然后就宣布解散、重新改组或者继续存在,诸如“人民事业之友”、“斗争委员会”、“真理和公平委员会”、“前无产阶级左翼”、“同性恋者革命行动阵线”、“无产阶级左翼”、“工厂反警察组织”、“奥维尼抵抗组织”、“共产主义革命同盟”、“妇女解放运动”、“阿拉伯移民组织”、“三二二运动组织”、“法国(马列)共产党”以及“第二国际法国支部”。

   正如贝乐登·菲尔兹指出的那样:

  无产阶级左翼毛主义分子是60年代的产物。它以一种奇怪而矛盾的方式,植根于1968年自发性的起义。其复杂理论的完成是在“三二二组织”中曾坚守街垒的活动分子与共产主义(马列)青年联合会的前毛主义分子走到一起的时候。后者曾因自己没有出现在街垒上,进行过自我批评,实际上他们曾坚持要求拆除那些街垒路障。

  从1969年到1973年,这些共产主义(马列)青年联合会的前成员已经远远弥补了他们在路障之夜的消极表现。不管是否接受像黎浦和阿连德政府的倒台一类事件之间的相关性,不管是否接受结构道德的观念作为唯一反对取代主义的可靠保证,不管是否同意青年的观点认为过火行为和压迫使老一代领导人耗尽了热情……不论人们如何解释这种境况,事实是老一代激进分子的影响现在已遍及许多民族的、非中心的和个人的语境。

  ……

  因此,无产阶级左翼运动代表着早期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主义与法国乌托邦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及法国的实践糅和在一起的一个大杂烩。13对无产阶级左翼的产生、发展和完结发生过巨大影响的老一代思想家,如阿尔都塞、萨特与福柯,都是法国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无产阶级左翼运动就是法国人运动。

  加维问:领导这场革命运动的应该是谁?

  维克多曰:当然是民粹主义者14。

  民粹主义承认在被压迫者的运动中存在着精神创造力。这意味着对民粹主义的遣责。犹如我们批评列宁思想中的考茨基主义,人们反过来反驳了我们对列宁《怎么办?》所持的对立论点,诸如民粹主义、经济主义、工运中心主义等。其实,普遍的现实情形是,维克多等左翼分子都是民粹主义者,因为他们认识到,在被压迫者中间存在着精神创造力。列宁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并喊出“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口号。这完全与俄国社会民主原则相对立。

  

  八,

  

  什么是造反?谁(或什么)是造反者(反抗者、暴动者、叛乱者)?造反者如何造反?造反者为什么造反?萨特的核心问题是,造反与理性之间究竟有何联系?如何运用造反权?有理造反,是一种革命行动,绝非莫名其妙,关于造反之言也非胡言乱语。革命是造反的升级。无理造反,无异于无理取闹,便是反革命行动。如果一个社会发展到非造反不可的地步时,造反就是好,否则就是糟。造反与理性之间关系的建立,表明造反与理性共存、同在、合置、和处(coprésence,coexistence),既然如此,造反必须听从于理性,受理智控制和指挥,还允许人们议论、争辩、思考。我们作为造反者的旁观者,应当拥有足够的评判力,能够从众多的造反行动中辨别出哪些是理性造反,哪些是非理性造反,还要区别真正的理性和虚假的理性。只有那些具有真正理性的造反,才是我们拥护和支持的。我们还要反对那些盗理性之名的所谓造反。真正的理性可能阻止反动的造反。虚假的理性具有欺骗性,理当遭到怀疑和批判。

  在造反问题上,我们必须首先明确知道什么是造反,知道为什么造反,知道如何造反。知道什么是造反,就是从本体论和逻辑上澄清造反的内涵、外延、范围和界限。知道为什么造反,就是思忖造反的充足理由,弄清造反的前因后果,做到有理由(理性、理智、道理)去造反。知道如何造反,就是有毅力(意志)去造反,有力量(精力)去造反,勇敢而智慧地造反。知道为什么造反,体现了萨特关于造反的核心问题之一——“造反与理性之间究竟有何联系?”。知道如何造反,体现了萨特关于造反的核心问题之二——“如何运用造反权?”。

  知道造反的理由之后,要坚信造反言论有理,这是关于造反的知、言、智(慧),做到“真有理由”。一定要把造反和理性联系起来,把造反控制在理性领域,理性地思考造反,理智地管理造反。在发动造反之前,必须进行有力思考、论证、说理、辩论,应当证明造反在什么情况下进行才是有理的。造反必须站得住脚,绝不能不管有理无理都把一切造反视作理所当然。理性是判断和发动造反的原则。要有充分理由如此造反,否则,便是以什么利益为名干出严重违反民意、违背情理、毫无道理的事情。

  在坚信造反言论有理之后,要同意造反,要坚持造反。同意造反,就是坚定造反意志,这是关于造反的德、心、仁(义),做到“真有毅力”。造反有一个度的问题,即造反要有节制、要适中。造反意志在行动中体现出来。造反一旦发动起来,就必须坚持。坚持造反,就是要有力量去造反,造反有力,这是关于造反的行、气、勇(气),做到“真有力量”。力量是勇敢的象征。

  符合正义的造反就是公正的行动,否则就是不公正的行动。真有理由、真有毅力、真有力量,构成“做(造反)”的基础,造反才能成为正义的“做(行动)”,这样的造反才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这样的造反才是正确而有价值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不造反,就是非正义的。有理造反,是正义与真理的基础和根据。没有理由去造反,没有毅力去造反,没有力量去造反,则构成“不做(不造反)”的基础,“不做(不造反)”才是符合正义的选择,才是正确而有价值的,如果造反,便是无理取闹,就会很糟。无理造反,是非正义和谬误的基础和根据。

  在正义的造反与非正义的造反的相互参照中,我们会明辨是非、曲直、可否、真假、善恶、美丑。如何正确选择是否参加造反或进行造反反思,并不是容易明朗的,因此,必须对发生着的造反首先寻找起因和理性,进而选择是否同意和坚持造反。总之,要敢于且善于使用我们的理性和造反权,才能获得造反的胜利和正确的社会后果。只有这样,造反者才能说:我知,我义,我勇,我有理,我存在。不屈从,就反抗。但是,造反者不能独自一人对付屈从,一个人反抗是不行的,必须最大限度地联合大众。为了改变旧社会旧制度的面目,人民大众不得无动于衷,必须联合起来,共同造反,甚至接着反抗,进入造反状态,置身于危险境地。这正是历史上英雄人物的立场。造反者并不孤独,因为他(她)造别人(暴君、凶手……)的反,也造恶象(苦难、压力、恐惧、烦恼……)的反,反一切把反者自己置于死地的人物和现象。不愿死去的人们,起来造反。该造反时就造反。说“造反”比说“不造反”更具有理性。因此,“造反”成为首要问题。

  所谓毅力,就是坚强持久经受无法补救的威胁我们的麻烦和不测的意志。实现这一意志,需要灵活的身体、智慧的大脑、有力的武器,但不加考虑地逃跑就愈加危险。有策略地坚守,可以吓跑敌对势力;有策略地撤退,也可以瓦解敌方。坚守与撤退、造反与不造反可以交替进行。

  我们还应当善于控制造反,这是造反节制或适中问题。所谓节制就是使造反适度地发生、进行、收场。不过分造反,只能适度造反。这便是理性。做什么都不能过度,过度就不德而罪。“行善积德过了头,常人就应称为疯子,君子就应称为小人。”15贺拉斯(Horace)这样定义“节制”。一切正当的造反一旦过分进行就必然受到谴责。有节制的造反,才能把造反控制在理性和正义范围,造反者才可配称为“常人”、“君子”、“理性者”、“正义者”。过分造反有百害而无一益,造反者作为常人、君子、理性者、正义者,应当懂得有害与无害、有益与无益的限度。否则,有害现象或无益现象,就会肆意损害民意。过分的确对我们起着消极作用,限制着造反者正确行使造反权的能力。总之,别超越理性。这正是造反者在政治生活中必须遵守的内心的道德律令。这样的造反者才是有道德的人。不然,只能表明造反者还很不成熟,造反尚处于未成熟状态。知识分子加入造反者行列,参与关于造反的论争,其主要目的就是引导那些不成熟的造反者,使之有能力正确运用自己的理性,进而拥有意志和力量,他们担当起启蒙造反的任务。知识分子帮助公众理解什么是造反,为什么造反,如何造反,什么样的造反才有理。

  勇敢,就是不怕危险、困难、牺牲,有胆量。

  要正确判断造反者或者造反论者,首先应当弄清他在造反时期每天的所作所为是否有用于社会和公众,是否有理有节有勇。弄清他造的到底是谁的反。造反者是否达到懂造反的年龄,是否丧失理智和判断力,是否蛮不讲理、违反情理、毫无道理、有正当理由。我们不能仅仅知道造反有理,而且应该知道造反无理。总之,要有能力判断在何种情况下可以造反,在何种情况下不可造反。这就是智慧、意志、勇敢。

  要取得造反的胜利,必须做到以下几点:

  言而慎;庄而和;仁而变;勇而退。

  能言造反已不易,将造反理论付诸行动,更不易。其实,言造反和实现造反都能做到,问题是要有理由、有节制、有勇敢。皮浪(Purrh?n)同狗搏斗,如同我们(不论年幼年长)为了免遭狗咬而挥舞手中的棍棒、投掷石块与狗进行搏斗一样,逐渐知道什么是勇敢,如何成长为勇敢者。皮浪说:“人是很难抛却一切的;应该时刻准备并努力同一切作斗争,首先要付诸行动,如果行动做不到,至少要体现在理性和口头上。”16

  人学会勇敢地活着,是最重要的。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勇敢战胜困难的过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是如此,人类的历程也是如此。虽然世上每个人都要迎战困难,但各自必须具体地慢慢地体验,这是阻止不得的生命流向。对于困难,我们应该反抗或造反。造困难的反,当然有理。要取得造反的胜利,必须拥有一颗智慧、意志、勇敢之心。世间经过劲风荡涤,必然得出“一清”,人心也为之“一亮”,这便是在生活和思想、实践和理论中的阳光。人类历史上关于勇敢的故事,无穷无尽。这些故事给我们的启示是人要经得起折腾,为了人类幸福、社会公正要不屈不饶地斗争。

  

  九,

  

  我们在“造反有理”的路上遇到了萨特,是我们在哲学上、在历史上反思“造反”的理论前提。

  我们要进一步引出的问题是:“做什么(做何事,faire qch.)”有理?“做什么”的“基础(base)”是什么?也就是说,通过萨特、维克多和加维,我们应当宣示做-基础问题的提问法和风格(problémathique et style des questions du faire-base)。结合着萨特们讲,就是挖掘出造反这一做的基础、起源(理论的、历史的、现实的)。斗争、革命、改革、变革……统统应当有理。做事总该有理才行。有理可行天下,无理寸步难移。

  2000年2月27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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