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万德勒的《哲学中的语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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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他依赖很多默认的东西并不断调整这些东西,例如,他默认这个游戏是有规则的,这些规则相当简单却使游戏有趣〔他因此不会去假设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复杂规则系统,不会去假设会使每局棋都成为和棋的规则〕,游戏者希望赢棋,等等。简单说,没有任何编码者或科学家是在对现象进行简单概括,他在每一步都要协调所默认的东西之间、所观察到的现象之间以及这两大类东西之间的复杂联动关系。为了适当地描述这种协调的机制,我认为我们必须从根本上重新审视偶然真理和必然真理的区分。人们谈论偶然真理和必然真理,虽然人们到处这样谈论,我们却要十分留意。数理演算的真理是必然的真理,然而,把数理演算之下的真理统归为偶然真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掩盖了必然/偶然这两个概念的真性质。万德勒说,把规则定成这个样子并非必然。这话不假,然而却强烈误导。语言的深层规则也许不像乔姆斯基所设想的那样完全是必然的,这却并不意味着一种语言想怎么制定规则就制定了哪些规则。棋类游戏的设计尚有种种限制,语言规则的要求还要高得多:它得能对付现实。4

  另一点是语言和象棋的区别。万德勒主要是从谈论语言必须同时使用语言这一点来谈的。在我看,这个问题实质上是最高层次成象的问题,无法在这里深谈5。与此相关的还有一个问题:语言有没有象棋规则意义上的一个规则系统?在这个问题上,大致分得出两种观点,一种认为有,这一种可以乔姆斯基为代表,他会把语法视作象棋规则意义上的系统,另一种观点则会把语言归入“边玩边制定规则”的那一类“游戏”。从第一种观点看,语法就不像万德勒所说的那样是一系列偶然的约定。但若语言活动“边玩边制定规则”,那么用象棋来比喻语言时就须得格外审慎。据我看,人类生活不是依照一套根本规则进行的游戏,语言由于编织在生活才能汲取意义,所以语言也是“边玩边制定规则”的那种活动。不断调整规则是人类生活的内在要求,这一要求也不断影响着语言的使用。

  我们再来看一看万德勒的基本论题:语言学究竟能不能以及在何种意义有助于哲学探索?以一个例子来说:弄清楚物体、事态、事实的区别,是一项哲学工作还是一项语言学工作?这包括两个部分,一是,我们该采用哲学方法还是语言学方法来澄清这些区别?二是,所得的结论是哲学结论还是语言学结论?

  我们从第二个问题说起:一个见解是哲学见解或曰富有哲学意义,这话是什么意思?哲学理解指的是对世界整体景象的理解。对具体事物的某种理解,有的具有这样的弥漫性,有的没有。物体/事实/事态的区分具有这种弥漫性,这一点通常无需另加指证。我们可以论证说,这些区别直接关系到什么在世界中什么不在世界中。但什么在世界中什么不在世界中为什么具有哲学上的重要性呢?这只有请那些关心世界整体景象的人来作证。语言学家也可以关心物体/事实/事态的区分,因此努力去澄清这些区分,但其目标不同,他们是为了更系统地阐释和掌握语言现象。此所谓这些结论的逻辑地位不同。在语言科学之前,哲学家早就对语言现象发生兴趣,他们也经常通过对语言现象的考察来通达具有哲学意义的结论,那时,人们不曾借助一种特定学科的方法,而是采用一般的方法,因此甚至可以说,没有方法,什么方法都行。

  正是在这里,万德勒引入了语言学方法的重要性。作为一门科学,语言学建立了考察语言现象的系统方法。外行对语言的考察固然有时也可能获得有趣的正确的结论,但这些零星的、就事论事的考察很容易对语言现象作出错误的说明。但哲学思辨是零星的观察和感想吗?哲学作为episteme,当然不是一些零星的感想,而是系统的思考,然而,哲学的系统性或曰统一性不坐落在方法体系之中,而在于达到一个更深层次的统一或理解〔理解的一个基本内涵是把分散的感觉连结起来〕。哲学寻求某些具有弥漫解释力的典型事例而不在于获取某些对特定现象领域普遍且均匀有效的命题。世事纷纭,哲学偏爱的是那些有助于为我们提供世界整体景象的事实。

  泛泛地讲,无论用什么方法得到的事实,只要能加深或系统地增进或改变我们对世界的整体理解,都是哲学所关注的。科学考察提供了数不清的更多的事实,而且在确定究竟哪些是事实这一点上也有优势。这么说,科学结论当然有助于哲学探讨。然而,这里有一个严重的限制。让我们想一想能量能从黑洞逸出或空间弯曲是怎样增进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的。这些结论是由高度形式的方法获得的。我们无法为这些方法系统地赋予感性内容,通过这些感觉加深理解。我们不妨把这些结论作为比喻、作为直接的图象融入自然理解,但并不能用这些结论来为某种哲学见解提供论证。在哲学书里,我们的确常见到人们用量子理论来论证一分为二或合二为一,用宇宙的有界来论证绝对真理的可能或不可能,科学家忍不住会嘲笑这种外行人的夸夸其谈。这种嘲笑并不都生于偏见。这些论证之所以并不成立,因为哲学家或我们不了解这些结论所由以得出的方法。科学的系统方法把结论的意义限制在系统之内,限制在这门科学内部,从而限制了这些结论对世界整体理解的意义。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我们对时间的无限性深感困惑,这种困惑深深扎根于我们对人生短暂的感叹,同时又以思辨方式呈现:任何起点之前还有起点似乎是必然的但又是不可索解的。现在,宇宙物理学证明宇宙是有起点的,谈论大爆炸之前的时间没有意义。这个结论,无论它怎么可靠,消除了我们对时间无限性的困惑了吗?这个结论的哲学意义不超出奥古斯丁的回答:上帝创世之前没有时间。

  这个道理说明了语言学结论和分子生物学或电磁学结论对哲学具有不同的关系。一门科学的形式化程度越低,它就越能够与哲学互通有无。比较一下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初期乔姆斯基的语言学和后期乔姆斯基的语言学,这一点就再清楚不过了。结构主义

  语言学还没有那么专门的方法系统,它的方法在很大程度上还能从非技术性得到理解,我们知道这些结论是怎样来的。

  最后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万德勒的主要思路并总结一下我的相应看法。据万德勒,我们通过对语言现象的经验考察认识到一些规则,这是语言学家的工作。这些规则是约定的因此是偶然的,但一旦认定这些规则,我们就可能获得某些基于这些规则先天的真理。这项工作,有时他似乎认为是语言学家的工作,有时似乎是哲学家的工作。这些先天真理中,有一些具有哲学意义,因此是哲学家应当关注的。我认为,语言规则并不全基于约定,或者说这些约定多半包含了很多道理,因此我们并非单纯通过归纳整理出语言规则,然后依据这些规则作出先天推论。把握这些规则和依据这些规则作出先天推论是同一等级的工作,实际上是混合在一起的。语言学家同时从事这两项工作,语言哲学家也同时从事这两项工作。但他们的目标不同。语言学家旨在更好地理解语言的内部机制,直到掌握这一机制甚至制造语言,哲学家从理解语言的机制走向理解世界,他不打算制造任何东西,而只是期待一种更深形态的理解生成。语言的哲学分析得出的道理是世界的道理,不是语言的道理。哲学家可以从语言学汲取营养,就像从各种经验各门学科汲取营养,不过,一,语言是和我们更加贴近的一个领域,哲学关心语言现象更甚于关心另一些现象;二,哲学无法从高度形式化的科学汲取多少营养,语言越成为一门标准的现代科学,它对哲学的帮助就越少。

  

  注释:

   1 Zeno Vendler, Linguistics in Philosoph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79。

   2 载于赵汀阳主编,《论证》第二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

   3 相应的英文分别是:一,activity, 二,accomplishment, 三,achievement,四,state。有人分别译作活动、结束、成就、状态。参见邹崇礼,《自然语言逻辑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369-370页。

   4这不是说,语言的主要功能是在哲学家所说的那种简单意义上“陈述事实”――把话说得有意思,说得富有煽动性,说得容易听懂,或反过来说得特别玄奥等等,都是语言的“功能”。

   5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读一读我的《无法还原的象》,载于《泠风集》,东方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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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论证》3,赵汀阳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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