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跃 单世联:夏济安日记的“黑暗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45 次 更新时间:2008-04-01 01:3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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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跃   单世联 (进入专栏)  

  

  套用夏济安的一篇名作的题目来谈论这部非常出名、风靡海外20多年的爱情日记,不只是简单的套用,而是想由此追溯这本日记得写成的“主语”。本来,在爱已简化为欢娱的性和轻松的游戏的今日,那种充满深创痛楚和不妥协的自我拷问的“夏济安式”的爱情显然是令我们难堪的,同时也是不合时宜的。毕竟,爱情有其欢愉的方面或时刻,与之相反的一极如果不伴随或通向希望,我们有什么理由把那么把它当回事?不过,当夏济安以追求爱情为由实际上却是在从事自我检查和鞭笞,把因此而来的一切焦虑、紧张、幻想、自惭、虚荣等等全部剖白出来时,我们其实不是在读爱情日记,而是在欣赏一出20世纪敏感心灵的戏剧。他的胞弟,也是这本日记的公开者夏志清有这样一段比较说明:“鲁迅的日记最简略,是一本流水帐;胡适的《留学日记》差不多完全纪录自己智能的发展,学问的进境,很少提到他的情感生活;郁达夫的《日记九种》,以内容而言,无所不包,在形式上最近我哥哥的日记。但郁达夫旧式文人习气太深,虽是个‘浪漫’作家,所表现的精神是‘醇酒妇人’式的‘浪漫’,的确有些‘颓废’的味道。济安的日常生活一点也不浪漫,但他对R·E·的那种一往情深的苦恋,可能代表了真正的浪漫精神。他的浪漫主义里包涵了一种强烈的宗教感:不仅济安把爱情看得非常神圣,他的处世态度和哲学都带有一种宗教性的悲观。而这种宗教性勇于自省的精神,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里,是绝少见到的。”

  没有人完全没有自我意识和自我反省,生命的每一天,我们都在劳心费力设计自我、安排生活、创造希望,我们永远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我”。但自我意识和自我反省一旦具有宗教意义,那就意味着,被呈现的自我就只能像夏济安叙述的那样卑微脆弱,那样的不可爱不可信。确实,在全知全能、至善至美的上帝眼中,不但人的存在有多大价值是可疑的,而且人的形象也是相当可憎的。夏济安不是在写“忏悔录”,但他所坦露的“我”实在比文化史上众多的忏悔录更为率真沉痛,如其所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找到通向天堂的路。

  这当然不是夏济安想要给我们留下的形象和心灵,因为他并非为了公开才写日记,因为他只是自然而习惯地记下他恋爱期间的心路历程。尽管他没有忘却动荡的时局并有事后证明是准确的预言,但遭逢中国历史上战争与和平较量的1946年,夏济安没有为政治风云搅动,没有关注“天崩地坍”的国家大事,当他在英文作文课上认识并爱上了他的学生R·E·后,除了读书教学写小说的日课程,能够让他耿耿于怀的,就只有爱。我们当然说可以说这是自我中心,问题是在陷入爱的罗网后,夏济安已不再拥有一个以之为中心的“自我”,其“自恋”和“爱”的冲突,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我的粉碎性解剖和彻底的不信任,足以使他的人格不再完整,使他的“自我”受到威胁。

  自我折磨常常是美好爱情的开始。“我很想要她,而如果我有勇气表白的话,她也可能成为我的。可是不然!我保持着沉默,除了上帝之外,我的秘密也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我没有跟随任何人谈起。而上帝既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把我拥向她,也没有她带给我。我只能默然受苦,还要装出开心的面孔来。……为什么我这么难摆脱我疏懒的习性呢?好像很可能我会一直做一个单身汉;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不会比一个老处女更快乐。”(1月16日)这是青春时节虽为难却快乐的体验,然而,向R·E·表白爱意的信还未写好,夏济安的心思却变了,困难的不是她是否也爱他,而是他是否真的爱她、是否应当追求也很可疑。然而,夏济安又并不因此而罢手。2月13日,只是因为R·E·对他说了一句师生之间的普通的话,整个上午他都精神振奋。是希望又回来了吗?第二天,他就提醒自己:即使追求成功了,我怀疑是否真能给我快乐,因为如果结婚以后自己会不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供奉给她。假如她不能占有自己的全部身心,那就有可能在其他女性身上找满足,这样既对不起对方又对不起自己。疑虑在加深,3月14日,夏济安又大澈大悟:“我对他并没有爱。现在即使别人来撮合,甚至她自己来追求我,我都无动于衷了。”3月28日又感到:“我受别人一捧,洋洋得意,就变得好象在天堂一般,别的需要可以一概没有。所以今天早晨上课稍为成功一点,就可以把我最心爱的女人都忘掉的。……我如此看得起她,几乎肯把全部身心献给她,只要她肯接受,她偏偏还不来我的课。她给我这样的侮辱,将来即使我们成为夫妻,这个芥蒂也难消掉。”然而,夏济安没有真的放弃。3月29日,忽又无来由地“爱念大作”,次日在路上他回头望她时发现她也回头看他,他又觉得“爱情前途大为乐观”。高兴没几天,因为几天没有见到她,4月5日又觉得“追求可能使我绝望。不追求,我还有希望。”(77)所幸的是4月22、24日,R·E·终于正式登场,两次到夏的宿舍晤谈,时间不长却使夏济安激动无比。1946年4月27日,他如约到她的宿舍。这是我们期待许久的戏剧性时刻,只要这一次成功了,此前的一切反复、一切“然而”都将化成美好的回忆。“然而”不,一场耽搁了许久的爱情表白,却令人纳闷地以他们的争吵而结束。何以争吵以及争吵的具体过程,日记中都令人遗憾地没有记叙。

  基实,无须遗憾。关于这场争吵,我们实在已不再想知道了。因为夏济安的爱根本就与爱、与“她”无涉,除了这次争吵,他的一切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没完没了地自我设难和埋怨对方,都是一出心灵戏。重要的不是夏济安对爱情能否成功的担忧,而是夏济安对自己始终没有把握;不是对能否赢得这份爱的犹豫,而是对自我的怀疑和不安;而且他不是想方面军设法用语言和行动来排除困难、消除痛苦,而是对此困难和痛苦的耽溺品赏。他曾夸张地说:“我有足够的幽默感,无论怎样的痛苦都能忍受的。”(1月25日)但事实上,这大半年日记中从来就没有“足够的幽默感”。假如其中确有过一丝因爱而来的明朗和喜悦,那么它一定不会持续数日就立即会被种种无端忧惧和恐慌所重压。如果说“我理想的恋爱,是同一个爱人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或则干脆一同蹈海而死”(2月23日)的表白是浪漫主义的极致,那么“失败了我不会自杀,也不会颓丧,但是我将益发逃避人世,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我的头发将像一蓬草,我将永远不敢穿漂亮的衣服,破大褂布鞋将是我日护身符,躲在它下面才觉得安全。”(4月19日)的心态,却是把爱当成宗教了。一个把爱看得如此严重的人,幽默感从何而生?

  这不仅仅是因为胆怯。夏济安是一个敏感的人,敏感到读英文小说《航驶印度》而嗅到了印人身上发出来的特别气味。敏感本已容易产生痛苦,而爱的欢乐也常常是由此痛苦转化而来,但夏济安在敏感的同时又有着异常发达的理智,“应该用来行动的能力都用来分析我自己的感情,而自己的感情既无新的刺激来促进派他生长,愈分析当然愈觉得贫乏,最后索性把它否定掉了。”(3月1日)对于一个敏感的人,世界每每是贫乏的,而人生也总是昏暗的,再用发达的理智来分析,生命便全无意趣,心灵会更加空无所依。夏济安之所以爱R·E·,之所以把他当作自己的宗教,其实是以此来反抗这个讨厌的“自我”:

  R·E·是我的爱的人,这是没有道理的,要找理由,她只会显得不值得我爱。我的心底下有一种声音,说道:“是人可妻也。”我就把这种声音认作是上帝的声音。我要跟上帝,就不能同时听ego(自我)的话。Ego(自我)是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将来又要同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老相好,他一向待我不错,我得到他的帮助不小,我将来还是需要他,可是他太专制一点。他就顶妒忌R·E·;因为他夺了他的爱。我既要崇奉上帝,就只好委屈ego(自我)一下,让他在一旁生气。反正他总是我的,气不死的。所以他反对穿新衣,我偏穿;他叫我把我的爱人丢了算了,我偏每天在心里念他的名字;他叫我走我的路,我偏偏要换条新路走走。

  现在当然很心平气和,ego(自我)的伎俩我看得很清楚,我可以决定我所应走的路。然而前途还一个大危机。我如追求成功,ego这一辈子大致就休想出头;我如追求失败,ego一定乘机进攻,希望重拾旧欢,拚命把我向老路上拉回去。我那时会不会就此跟随他走,重新缩到那甲壳里去呢?我如果认定是非,不顾荣辱,现在就应该打定主意:将来即使失败,我还是要向对的路上走。我应该知道Narcissism是错误的,我应该有正常的性关系。否则就违反上帝的意识一一逆天行事。(3月29日)

  R·E·的出现,引发了夏济安的人格中的一场生死搏斗。爱情没理由,理智的“自我”真对之进行分析,R·E·不一定值得爱,她不会说夏济安舍不得放弃的苏州话;“她做的菜是不是都辣的?我现在虽稍稍能吃辣,但天天吃辣,可亦吃不消”;(2月25日)“我不知道她眼神究竟如何。眼神如不足,那末精神智力都有问题。”(2月26日)更重要的是爱上她根本就是偶然的:西南“联大像她那样的女生并不少,而她恰巧是我的班上罢了。从命运说来看,这就是‘缘’,然若用较冷静一点的思考,她如不在我班上,而换了一个同她差不多的姑娘,我会不会同样的单恋呢?”(2月26日)夏济安不但看穿好了“自我”的伎俩,而且分析了“自我”的起源,第一,夏济安的母亲曾很不快乐,他不愿有个女人来夺去他对母亲的爱;第二,夏济安有过肺病,一切需要自制;第三,夏济安早年在上海爱上一个少女却被无端拒绝过。夏济安是有神经病的人,不过他的神经病就与弱智疯癫全然无关,而就是对“自我”的特殊敏感,其“自我”是如此的牢固,以至成为他心理上的“马其诺防线”,任何可能威胁到上述三条的意念和行为都要受到“自我”无情的质疑和抗拒。属于“自我”目标的,是世俗功名:“我还是追求名利,甚于追求恋爱;心胸之小,目光之短,真是枉为学问中人。”(6月14日)所以他认真勤奋地学英文、练写作,想象终有一天会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在“自我”这个层面上,夏济安实在是害怕爱情、不愿爱真正到来的,他也不相信爱情、婚姻可以把幸福、快乐带给他,所以才把爱想象得脱离世俗人间、成为人生意义的全部所在。

  自弗洛伊德发来,“自我分析”已成为心理学的常识和文明人的经常性行为。自我之所以可以成为分析的对象,是因为“自我”不再是一个完整圆融的存在,而是分裂的、相互冲突的战场。在弗洛伊德看来,“我”的本能性冲动的“本我”、以社会规范为主要内容的“超我”和调节“本我”和“超我”的“自我”三个层次。如果说“本我”是盲目的,“超我”是不可反抗的,那么进行分析的主要是“自我”,即据“超我”的要求来监督“本我”,又力图为“本我”的欲求争取得一种为“超我”所许可的方式。弗洛伊德的学说固然是现代人性分裂的一部深刻描绘,但其具体内容不一定“科学”准确。如果说通常意义上的自我分析,主要是运用自我的理智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反省,那么夏济安的心理分析则是把“本我”和“超我”结合起来分析“自我”。夏济安不是禁欲主义者,也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上帝,他的“上帝”,是一个非常人性化的上帝。上帝的声音就是自已的感受、本能性的欲求,所以他把自己对异性的追求理解为造物的安排:“我的种种忍受,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信念:人同一切生物一样,应该有配偶的;而人之异于禽兽者,就是知道有爱,惟是爱的结合,才是真正的结合。……人类,对于造物主的责任,不可不尽。”(3月27日) “上帝待我一向不坏,短时间内或找些事来使我心神不定,隔了不久,就会使我定心的,采取什么方式,现在还不知道。”(1月25日)正是靠着此一有上帝支持的本然欲望,夏济安才有追求的勇气,也才有反省并对抗“自我”的可能和力量。他也想把这两种力量贯穿到爱情之中,比如6月25日就写道:“有性欲的生活才是‘生’”;“我年岁已大,生理上实很有需要。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不过我同任何别的女子发生了关系,只有使我更为难过,因为一则对不起R·E·,良心责备必重;二则别的都是不完美的”。夏济安是受到现代科学文化训练过的知识人,不可能屈从自己的本能,他的欲望始终没突破理智的防线;而他对上帝的信仰毕竟没有到使徒般的坚定:“女人根本同我无缘。我只能老过着孤僻的生活。只有她能救我,可是上帝又不让她来,弄得我心痒痒的,又把她藏掉了。……上帝啊,你太作弄人了。”(4月台19日)本能不可恃,上帝不可靠,剩下的,只就偶然和偶然启示下迷信。夏济安几次把爱的希望托付给无根据的预兆。比如3月6日R·E·看过美国电影《窗中少妇》,当时喜欢看好莱坞电影的夏济安恰恰没有看到,怅恨失去了一个交流话题的夏济安怅恨之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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