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酒鬼与艺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46 次 更新时间:2023-12-04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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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  

酒鬼,是我们对嗜酒如命者的一种背地称呼。我不善饮,但从不反对别人饮,包括喝醉者,也不至于见了就鄙视或恨将起来。小时的确害怕这样的人,眼看着他就仄楞到你身上,倒也没有侵犯的意思,却吓得你会破几个胆,放箭似地跑一阵,回头看,他已然倒在路边睡着了。更有甚者,会像插秧一样斜插在麦田或粪坑旁,呼哧作鼾,虽畅美,那睡姿终是不雅且凶险的。这就是醉鬼,其实不大有危害性。倒是乡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比孩子们更怕醉鬼,骂得也颇解气,多是怎么不喝死灌死噎死之类的凶话,大概与醉鬼的某些失控失范行为有关。

我是有几个酒鬼朋友的,他们只招老婆怨恨,其余大姑娘小媳妇还都帮他们说话:喝了总比赌了嫖了强! 这几个朋友还真没那些毛病,就是见酒便没命了。其中一个外号“闻酒起舞”者,最是活得“悲欣交集”。“闻酒起舞”是“闻鸡起舞”的反讽。人家听到半夜鸡叫就起来舞剑,是积极向上的意思。我这位“闻酒起舞”的哥们倒不舞剑,只要一听到谁家划拳猜宝,甚至飘出酒香,就坐立不安地要寻根溯源,引颈奔赴。为了行文简便,我暂且简称这位“闻酒起舞”的老兄为W君。

上世纪80年代,大都住在大杂院里,日子差距不大,酒也都兴在家里喝,谁要是能在家里时常摆开酒场,喝得四邻不安,一般都是能干人,有两下子。一些好喝几口,手头又紧巴者,都是斜倚在街道的一个铺面上,孔乙己似的,或交几文,或欠上账,有的是连茴香豆都没得嚼,就干抿二两,抹嘴而去。普通人即使在家里喝,也不大张旗鼓,一来酒不宽余,二来叫谁不叫谁,是会得罪人的。真要大声喊叫着喝的,一般是过事请客,有昭告天下的意思,你不随礼,也没脸朝上凑。在寻常日子里还能品几盅者,一般是要藏着掖着的。对饮或群饮,也需轮流坐庄,只喝人家的,自己永远两个膀子抬张嘴,喝着喝着就被踢出局了。除非你有权。我这位老兄,就是因为惧内,屡屡答应请大家喝,终是没有结果,才喝成了“局外人”。酒这玩意儿,对于好饮者,似乎真的与性命攸关,有时几乎是哪一场不喝都过不去的。W兄身在“酒界”,苦不堪言者有四:首先是没权;其次是“河东狮吼”,悍妇不可能成全他“一定请大家到家里喝一场”的“白日梦”;再是身无分文,工资、补助老婆“天下黄河一壶收”,单位附近酒馆、商铺,都有他的欠账单;第四才是最要命的,他对酒特别敏感,一个偌大的院子,无论哪个拐角飘出酒气,他立即就会一个喷嚏循香而去,误差一般不会超过两三米。大家早就防范着他一手,会突然熄灯,或敛声闭气,噤若寒蝉。但他用鼻子一嗅,就能坚定地判断此处有鬼! 灵蛇总会出洞,猴子总要下山,虽能逮个正着,蹭个一杯半盏,却也看尽脸色,听尽恶言,受尽作难。

我忘了介绍W兄的职业,他是艺术家。更细致些说,是舞台表演艺术家。其实表演又不大行,就是跟头翻得好,“小翻”能连住翻三到四十个,这要根据舞台大小和他当天的体力、情绪而定。我不得不对“小翻”这个专业名词有所解释:“小翻”是一种向后倒翻的艺术,开始还能看见一个人“倒转乾坤”的弧形身影,当速度越来越高时,就成了一个倒转的滚筒,但速度再快的滚筒也不会有人体反卷时的生命活力。起始还能看清双手与双脚十分繁复的着地点,后来就只能看到躯体的弹性、韧性与惯性了。那种由人体骨骼、肌肉所训练出来的车轮式倒转,每每博得满堂彩。大家为演员叫好,大概也是在为自己喝彩,原来我们生命还能挑战这样的反转极限。因此,当W兄把“小翻”翻到四十个时,领导就当众宣布:这样的人单位应该养活一辈子,四十个“小翻”,就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什么是尖子? 什么是人才? 这就是尖子! 这就是人才! W兄从此就吃起了“尖子人才”的饭。这饭还真不好吃。领导之所以说要养活他一辈子,就是因为唱武行,过了三十一二岁,便每况愈下,饭碗一天比一天难端。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你天天经营着都还有点伺候不住,一不伺候,功夫便耍脾性,自是练得遍体鳞伤。好喝两口,也就成了一种习性。

W兄这酒喝得委实有点难场。先前是缺钱,老婆“家法”又严,不管也不行,就那点工资,都让你喝酒了,还购米面油不,还穿不穿的确良,买不买运动服、回力鞋。W兄是爱穿白色运动服和回力鞋的。老婆倒是给他维护着这点爱好,并且总是洗得雪白,让他穿着体面,他毕竟是要在人前显示“尖子人才”的人。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再想抿几口,就没门了。可W兄是不让抿毋宁死的主,家里没得喝的,自然就要在外面打主意。老婆也没法,只能是喝死呢、哪一天就要喝死的乱骂着。再骂,W兄仍在外边胡蹭酒。一院子人,为治他这毛病,也确实出尽了奇招。有时故意门窗大开,大打“老虎”“杠子”的吸引他来,结果杯里盛的是开水或白醋精,那种羞辱,他是痛彻心腑地体味过无数次了,但却管不住这张嘴,仍要不“舞”不由人地“闻酒起舞”去。

后来大家日子渐渐好些,W兄也能在外面“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各类演出中,翻一串“小翻”挣点小钱,给老婆交一些,再给鞋底、裤头里夹两张,当然,与经济命脉打交道,也不免险象环生。有一次突遭老婆检查,他竟然提前眼皮跳得紧,有点预感,就早早把两张钱用唾沫贴在脚板底,脱了鞋袜,仍得以蒙混过关。有时老婆的“反贪”力度很大,半夜睡着后,裤头里的钱竟然被悉数查没,他也只好哑巴吃黄连。好在酒倒是慢慢喝得起了,他的标准也不高,始终都在一瓶二三十元左右说话,没人叫了自己喝也不是啥难事。可喝着喝着,年龄给喝大了,“小翻”也翻不动了,关键是领导也换人了。妈妈的,真是换人如换刀啊! 他的“尖子人才”说,立马便没人认了。加上自己也不争气,翻不了“小翻”,连龙套也跑不顺遂,让新任领导不仅感觉他像废物,而且还有工作态度与职业道德问题。你年龄过了四十,翻不动“小翻”,拄根“衙棍”、背个“鬼头刀”出去晃悠一圈总是可以吧,他偏把自己晃倒在舞台上了。《窦娥冤》里的窦娥未斩,他先醉倒在窦娥该死的地方,这可是重大演出事故啊! 平常演个“土匪甲乙丙丁”或“老弱病残若干人”过场,喝了酒,晃晃悠悠都能挺过去,观众也不大能看出来,可这斩窦娥谁不知晓,你个刽子手先倒地了,算咋回事? 有观众把臭鞋扔上了台,他的演员生涯也就此终结。

那阵已开始讲绩效工资,几乎百分之七十都成了绩效部分,他也就越活越贱,越混越不成体统。老婆问他是要喝酒还是要家,他默不作声地选择了酒,老婆也就领孩子回娘家,帮着开饭馆端盘子去了。他的那点微薄薪水,自是做了孩子的生活费。大家也都不知他是怎么过活的,反正身上再没穿过一星半点的白色,一年四季除了夏天,似乎全裹着一件黄军大衣,边边角角都包了浆。脚上倒是蹬着一双皮鞋,却后跟歪斜,前边咧嘴。头发长到披肩,有时还见后边用皮筋扎个撅。更多的时候,是戴着一顶一把抓的帽子,帽檐常常遮到眉眼。真是有点破帽遮颜过长街的意思。可突然有一天,W君被邀请到省城开会,还是开的民歌与地方戏曲音乐研讨会,所有人都傻眼了。然后大家开始复盘,W君是什么时候走上民歌与地方戏曲研究创作道路的? 推来复去,发现就是生活被推到绝境以后的事。那阵儿他常常出现在各种“白事”现场,地方死了人,一般会有三五日、甚或七日、九日的“做事”过程。每晚灵堂守夜,必有各路民间班社唱歌唱戏,主人管吃管住,还会给点“辛苦费”。

W君几乎是场场必到,大家觉得那就是混吃混喝去了,甚至有点丢单位的脸面。可人既然已活成那样,能奈他何? 时间一长,W君也便不再成为大家的话题。

一个“混混”,突然以音乐家身份横空出世,着实让一院子人目瞪口呆了。然后,W君就又喜欢上白色了。不过不再是一身运动服,而是一身白西服,包括白领带、白皮鞋,那是在他上省电视台当民歌大赛评委以后,这身白衣服便成了他的标配。脱下西服,裤子还是用棕色背带交叉挂在肩上的。头发也烫得小泽征尔一样的蓬乱,很是有些大音乐家的风度。经常有人高接远送,到外面剧团去给人家作曲,也有歌手来请他写民歌要上各类晚会的。甚至有很漂亮的女歌手,还把他的手紧紧挽着,生怕挎他不住。总之,W君是阔起来了。大家再复盘,都回忆起W君那时没嗓子,为练出最精彩的“小翻”,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比别人付出过几十倍的努力,才整了个“尖子人才值得养活一辈子”的名分。后来“小翻”与“人才”不灵了,他又改弦易辙,收集整理起民歌来。直到爆得大名,大家才在他房里发现了一摞摞码向天花板的手写曲谱,还有近千盒民歌民乐录音带,人进去是需要侧身收腹才能从音乐世界通过的。桌上有各种酒瓶子,也有满桌的“豆芽菜”。业内把五线谱音符戏称“豆芽菜”,说明他不仅作曲,还学会了配器。这时大家才觉得W君是个真正的狠角色,与他嗜酒一样,是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住的。W君也曾尝试过戒酒,甚至用胶布贴过上下嘴唇,但没粘住一天,仍撕下来喝。而他两次事业发迹,都与嗜酒般的坚毅秉性无二。

可惜的是,W君50岁就不在了,算是英年早逝的音乐家,也是表演艺术家。虽然他翻跟头从来不带表演,翻完挣得一脸胀肿,亮相极其不雅,且也立脚不稳。但他死后,还是给了音乐、表演双艺术家的头衔。因为他的“小翻”也是远近闻名的绝活。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留下的佳话尤其多。核心仍然是喝酒。都说W老师曲做得没的说,就是酒喝得让人受不了,陪的人都喝出胃穿孔了。好在他对酒的档次一直要求不高,好伺候。有些地方干脆买几箱放在他房里,再弄些花生米、鸡爪子之类的小吃,任由他一边作曲一边喝。后来大家发现,W老师喝酒是不要菜的,一早醒来,先到床下摸酒瓶子,美美咣当几口后,才睁开眼来看表,再看半天天花板,也许是在构思什么。这个平躺的节点有时很长,有时也会很短。他会突然翻身下床,甚或只急得靸上一只鞋,就哼哼唧唧地开始记谱了。再起身,除非是抓摸酒瓶子,抿几口,嘴里啖出很惬意的响声后,才又继续去改造《姐儿歌》或《小寡妇上坟》,那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化传统为新声、化小调为正大的过程,一般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直到快中午时分,他才洗把脸,刮刮胡子,然后把背带裤穿上,白皮鞋蹬上,西服提上,去与编剧、导演做必要的交流沟通。当然,仍是要喝酒的。如果没有酒,W老师会主动提出来:没酒咋谈艺术? 酒就上来了。有了酒,W老师会谈得很兴奋,有时几乎是他一个人在连说带唱,每一板戏,他都会在这无数次酒桌的演唱中去自我丰富完善,直达到剧场里演出时的“炸堂”效果。

W君最大的喝酒佳话,是一次给市电视台搞春晚歌曲,遇见作词的也是一个饮者,两人整夜琢磨词曲,自是喝得云天雾罩。那位老兄不仅能喝,也能吃。半夜喊叫肚子咕咕叫。W君想起冰箱还有速冻饺子,就拿出来稀里糊涂下到锅里,吃时有一块硕大的饺子皮怎么都撕不开,直到最后,那位老兄才嚼出,原来是连垫饺子的抹布一起下到锅里了。不过这天晚上他们还是有意外惊喜,觉得曲调有了重大突破,旋律特别优美,歌算是写成了,然后双双倒在沙发上酣然睡去。早上醒来,说再把昨晚的成果复唱一遍,好交差。结果一哼哼,怎么是《黄河大合唱》的旋律,竟然一个音符都没动,两人哭笑不得地怨了半天昨晚的“饺子皮”。

W君重新发达后,就一直在考虑想把老婆娃从娘家接回来,跟自己过几天好日子。谁知老婆还有点不大情愿,仍是因为他好喝。几次谈判,老婆都提出让他先把酒戒了,他也直说,我说戒了你信吗? 就这样搁下了。后来他又去谈,老婆说,能不能一天三晌只喝两顿,留一次出来走走路,锻炼一下身体,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他强调说,运动员都不长寿,武功演员更短命,就是体力提前耗尽了。人一辈子就那点能量,跟灯油一样,点完就完。他得养着点,还强调酒是粮食的精华,喝了只会增加艺术细胞,给家里多挣几个。反正老婆也没改变他任何东西,但还是回来了,毕竟要朝孩子脸上看,也想帮他打理打理那身白西服,有时真的穿得有点不忍直视。谁知回来时间不长,W君就告别了。老婆知道W君过去因翻四十个“小翻”,领导说单位应该养活一辈子,可最后没兑现。这次她回来先找领导下文件。领导说老W都是市上有突出贡献专家了,还下什么文件? 他老婆说,老W爱喝酒,要是有一天喝中风了,喝傻了,还有人认吗? 占大头的绩效工资谁发? 团上刚好想让老W作个戏,要去参加汇演,还想争大奖呢。他老婆就死缠着团长立字据,说哪怕写二指宽一绺白纸黑字都行。老W还嫌她多此一举,说自己活到这份上,已不是“尖子人才”与“养活不养活”的问题,而是大熊猫的干活! 可他老婆硬是坚持要个“说词”,并让老W先别动笔。老W接了活,哪里能按捺得住,早已暗中加班加点,写得笑一阵泪一阵的搁不下,癫狂得动不动就猛拍大腿,直喊叫自己把自己的才华服尽了! 老婆偏是在外边放话,老W连一个“豆芽菜”还都没安上呢。领导也急了眼,就把字据立了。可老婆刚把字据捏到手上,回家就见老W已撒手人寰。一边是碰倒的酒瓶子,一边是厚厚一摞“豆芽菜”的《尾曲》……

W兄已逝去多年了,大家回忆起他来,仍是那些酒事。说他是一个酒徒,酒鬼,但也都服气着他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并且是一个活得十分纯粹的艺术家。这种人如今已多乎哉不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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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 中华读书报 》( 2023年11月22日 03 版),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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